第44章 大学生被害案(二)

李墨白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江临:“你刚才是不是说有两个发现,除了贾晓波手指甲里的纤维与人体组织,还有其他吗?”

江临说:“哦,那个,更是得等化验结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在地上死的赵慧,她被害的姿势很奇特,她的额角有不是浸泡在血液里的血迹,我怀疑是抓蹭痕,至于是否可以取到凶手的生物样本,这个我觉得难度有些大。”

李晓川说:“江哥啊,不瞒您说啊,我没听懂。”

江临说:“就是赵慧的头发可能被凶手抓住了,然后,‘咔嚓’一下给抹了脖子。留在头发旁边额角上的的血手印,听懂没?但因为死者头发浓密,血痕又不是特别清晰,这个不是特别好取样,需要公安部协助资源做检验。”

李晓川点头,接连“哦哦”几声。

李墨白说:“我继续我刚才的话题,死亡的顺序。江临的检验对我的推断来说,非常的重要。”

“第一具尸体是刘平平,凶手从后面下手砍的,她应该是向门外逃,但是没有跑出去就被切断动脉致死;第二具尸体是王春怩,应该是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逃就被迎面砍中头部,她本能地用手臂去防御,但却没有任何作用,头部被砍碎后致死;第三具尸体是赵慧,姿势非常奇怪,我怀疑是不是她很害怕,进而下跪哀求凶手,但凶手并未留情,被害人头部有血手印,大概是凶手抓住被害人的头发,随即切割了她的喉部,但是凶手的动作相比之前的被害人还是温柔了。为什么?认识?还是求情引起了凶手的恻隐之心?第四个尸体是贾晓波,她明显是与凶手发生了肢体冲突,进行了反抗,也可能遭受过性侵,这是为什么?从之前被害人的死亡来看,凶手非常强悍,明明可以一刀致命,为什么还给了贾晓波机会去撕扯和反抗?”

“如果是按照高队长之前的推论,凶手从外门进入,先杀的谁?刘平平?回身从后面杀她?这明显不合逻辑啊!再杀外间床上的王妮和跪地求饶的赵慧?最后杀里间的贾晓波?这个时候凶手还有心情和贾晓波进行撕扯?”

“我认为不对。完全不对。我推断杀人的顺序是从里间的贾晓波开始!”

高存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

李墨白继续说:“凶手进入室内的里间,意图□□或者猥亵贾晓波,把贾晓波惊醒,于是贾晓波进行激烈的反抗,凶手一开始应该是并不想杀人的,可能是受到某方面的刺激,或者怕恶行败露,进而拿起书桌上的菜刀行凶杀人。虽然雷声很大,但是里间的撕扯和尖叫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外间,刘平平应该是起身查看,随即看到贾晓波被害骇然逃跑,被凶手从后身杀害。这时,凶手应该是杀红眼了,接下来,王妮和赵慧相继被害。赵慧跪地哀求,也还是被残忍切喉。”

李墨白说完,高存良终于忍不住了,他说:“问题是,凶手进入房间,没有任何撬锁行为啊,你是说凶手有房门钥匙?然后,他绕过外间,进入里间?外间三个人都没有发现?那凶手是怎么知道里间有人的呢?还是个女学生?就是奔着贾晓波去的?那不更是情杀了吗?”

李墨白怔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呢?不怕外面的人听到?就是因为打雷?为什么就是奔着贾晓波去呢?”

没有人知道如何回答。

李墨白振奋了一下精神,说:“如果我的推论成立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是从相邻的阳台跳进去的。”

高存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能,我们查了所有邻居,包括你说的阳台挨着的那一家,她家只有两个人,一中的一个女老师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她是一年前离婚的。事发那天,放暑假,她和她孩子都回外地老家了。”

李墨白问:“那有人在那天进过她们家吗?你们查了吗?”

高存良的脸色发白了。

第二天一早,那位一中的女老师就被带到了公安局。

女老师叫关亚男,一中教导主任,市优秀教师。关亚男正在为新学期备课,被带来时面色极为难看。

当被问到谁还有她家里的钥匙时,她犹豫了一下,回答:“孩子他爸有。他爸不在江城,在龙山农场工作。”

高存良问:“案发当天,他回来了吗?”

关亚男说:“这个,我不清楚。”

高存良又问:“他认识被杀害的四个女学生吗?”

关亚男说:“这个,我就更不清楚了。”

张**见她一问三不知,就和高存良说:“走吧,直接去吧。”

当天下午,李墨白就见到了关亚男的前夫——刘庆斌。

刘庆斌是龙山农场的场长,他说事发当天他在农场抢修电机,一直指挥大家干到半夜,他们农场的好几位同事都在一旁帮忙做了证。

李墨白上下的打量着刘庆斌。刘庆斌身材瘦小,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看他的脚,他的鞋码应该是40码。而被害人刘平平身量不低,大概在一米七,以刘平平受到的刀伤来看,凶手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二以上。

张**和高存良,甚至李晓川都认为凶手不太可能是刘庆斌。大家一下子就有一点泄气了,一路开车奔袭几百里,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这样的结果十分令人沮丧。

李墨白忽然想起了关亚男那一刻的犹豫和闪躲,她问:“你家的家门钥匙除了你、关亚男和孩子,还有谁有?”

刘庆斌说:“关亚男她弟弟关盛男。”

李墨白急速地问:“他在哪?他身高多少?他的人品你认为怎么样?”

刘庆斌说:“他是在省建筑公司干力工活的,东三省各处跑,半年休一次长假,就来我家住上一个月。长得高,一米八四还是一米八五吧。人品?怎么说呢,我和亚男离婚和他这个弟弟也是有点关系的。他一天不好好工作,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工资到手不到半个月就花光,钱没了就管他姐要,他姐就这么一个弟弟,比他大十一岁,长姐如母,把他惯得不成样子,小时候他就杀鸡摸狗,长大了和一帮狐朋狗友天天打架斗殴,总惹事儿。”

李墨白灵光乍现,问:“关盛男半年去你家一次?上次他去的时候,你知道那三个女学生的家里,住的是谁吗?”

刘庆斌有点懵,他低下头想了想,说:“半年前,我和亚男已经离婚了,我已经搬出那个房子了。但是,之前,我知道。是贾晓波一个人,不是三个人。因为她家阳台和我家太近了,我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个小姑娘,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有时候她在阳台上晾衣服,见着了就说两句话,那小姑娘性格好,见谁都爱说话。后来,好像又来了两个女学生,我就不认识了。”

李墨白说:“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关盛男的鞋码是多少?”

刘庆斌肯定地回答:“43码,因为他很多的鞋都是我给买的。”

李墨白她们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疾驰而去。

三个月以后,关盛男才被抓获。因为关亚男利用李墨白他们去找刘庆斌的时间给关盛男通风报信,为关盛男争取了逃窜的时间。

关盛男在外地仍然没忍住□□行为,这才意外被捕。

主审关盛男的是李墨白。

因被害人贾晓波指甲里残留的人体组织的DNA与关盛男的DNA检测结果完全一致,同时赵慧额角上留有关盛男的半枚血手印,关盛男无法抵赖,对于所犯的罪行全部招认。

关盛男大半年前在关亚男家的阳台上见到贾晓波后,就对她的美色念念不忘。何况贾晓波逢人爱笑,他便一度认为贾晓波对自己有意思,这让他对贾晓波更加欲罢不能。

冬季休假是一个月,关盛男对贾晓波展开了热烈地追求。一天晚上,他在月色下对贾晓波表白,尚未待贾晓波同意,他就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贾晓波,他对贾晓波凹凸有致的身子实在是垂涎已久。

贾晓波拼命地挣扎了出来,并严词拒绝了他。关盛男怀恨在心,但他的假期已到期,不得已,他离开了姐姐家。

事实上,贾晓波也并不像别人印象中的“好性格女孩”,她是个极度虚荣势力的女人。在这近一个月里,她花掉了关盛男八百多元钱,为她买衣服买皮包,不停地“吊”着关盛男的胃口,内心却又极度看不起关盛男这个“出苦力”的工人。

三个月前,关盛男休假,他又来了关亚男家。那天晚上,关盛男已经和他的狐朋狗友喝得有些烂醉了,他进入房间后,天空一个闷雷炸响,然后下起了暴雨,关盛男觉得很烦燥,他很想做一些什么事情。他一抬眼,就望见了隔壁阳台上的那件白色的小背心,他内心便燥动得厉害,怎么也压抑不住。关盛男是个饱经男女之欲的人,他抱贾晓波的时候他就清楚贾晓波是个性感丰满的尤物。

关盛男想起了贾晓波之前对他的拒绝,再想到他为贾晓波花了那么多的钱,他又有些恼怒,他决定今天必须要收一下“利息”。他也知道他的这种行为叫做“□□”,被抓住是要坐牢的,他内心竟充满戏谑地找了条关亚男的高统丝袜套在了头上。

夏天晚上闷热,一般人家都不会关窗户。关盛男用手拽住阳台上的窗框,一抬腿踢碎纱窗,就跨入了贾晓波的家里。

没多久,贾晓波就被关盛男弄醒了,她奋力地撕打,然后,她拼命地扯下了关盛男头上的丝袜。借着天空中的一道闪电,她认出了身上的人,她大骂出声。

关盛男尚未成事,本就是一肚子的无名火,听着贾晓波骂他是“畜生、猪狗、臭工人”,并扬言要告他“□□”,让他去坐牢,关盛男怒火中烧,他顺手摸起桌子上的菜刀向贾晓波当胸狠命地砍去。

一声尖叫伴随着一声闷雷,刘平平拉开了里间的电灯,见到眼前的惨状尖叫出声。

刘平平转身仓皇向外逃去,刚跑到门口处就被追杀过来的关盛男一刀切断脖颈。

外间的灯光闪刺得关盛男杀心大起,他手起刀落砍向床上的王妮。

赵慧骇得浑身抖成了筛糠,下床来本想逃,但腿一软,直接软跪在了床边,本能让她出声求饶,“关......我......认识你......别杀我......”

关盛男确实认识赵慧,曾经和他与贾晓波一起看过电影。但是,此时,关盛男已经杀红了眼,他不可能再留活口了,他抓住赵慧的头发,一刀砍了下去。

大雨暂时冲刷了关盛男的脚印,但是却不能永远地掩盖他的罪行。

李墨白在审讯关亚男时,问她:“你是一名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在包庇关盛男的时候,不会觉得愧对死者吗?”

关亚男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很空,没有落脚,她说:“我妈在我弟一岁时就和我爸闹离婚,因为和别人好上了,我爸、我奶、我们全家都成了厂子里的笑炳,我弟比我小十一岁,等于是我看大的,他小时候又懂事又聪明,特别知道心疼我。十七岁时,我要下乡,我弟抱着我不撒手。我去的那个地方真穷啊,又穷又冷,我以为我都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弟来了,我弟那时候才八岁,那么远的路途他居然是边扒火车边要饭走着来的,他给我带了一铺棉被,只因为我给家里去信说晚上睡觉太冷,他千里迢迢只为了给我送一床被子。那么小的一个人儿,背着那么大那么重的一铺被子,脸上脏得像是一只泥猴子。”

关亚男笑了,然后,一瘪嘴,眼泪就滚了下来。

“再见我弟,已经是四年后了,我奶早就去世了,我爸忙着上工,没有人管他,他没有上学,成天和一堆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在一起打架斗殴,小小的年纪还学着抽烟喝酒。我那时候刚刚结婚,回了趟家,我弟见到我有了点陌生,但还是不知道在哪里搞到的十元钱,塞到我的手里就跑了。”

“我生孩子,在家里,怎么也生不出来啊,我快疼死了,村里的接生婆问‘保大保小啊?’,我婆婆说‘保小!’,我丈夫说‘听我妈的!’我听见了,眼泪都下来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把我使劲给摇醒了,是我弟。我弟一脚踹在了接生婆的肚子上,告诉她‘要是我姐死了,就杀你全家陪葬!’,接生婆说,她后来是使了毕生的力气才把我给保下来的。”

“生完了孩子,没奶水,我婆婆天天咒骂我没用,我弟就在我家住了下来,一天抓一只老母鸡炖汤给我喝,我婆婆气得要命,可是也没有办法,我弟长得又高又壮,凶神恶煞的样子,谁都怕他。”

“之后返城,本来我都结婚生子了,没有名额,我弟把他招工的名额让给了我,他说他一身的力气,怎么都能活,我一个女人,还是在城里有一个正经的工作才能好过,他不想让我在农村呆一辈子。”

“第一年恢复高考,我们厂长把指标给了他家的亲戚,也是我弟拿把菜刀堵在人家门口,厂长吓得把指标给了我。我考上了大学,我弟高兴得把我家孩子抱在了怀里,说‘姐,你放心走,孩子我照顾,你放心,谁都不敢欺负他!’”

关亚男低下了头,泪水就一滴一滴地掉落在了她被拷着的双手上。

抬起了头,关亚男继续哽咽道:“我当了老师,做了主任,评了优秀教师,我弟呢,他就抬木头、扛水泥,干了一辈子的苦力,到死,他都是个力工......”

“我弟可能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是一个好弟弟,是我唯一的小弟弟。”

关亚男看向李墨白,说:“如果讲‘愧对’,是我‘愧对’我弟弟,是我对他教育不够,我育人无数,可我没有教育好我自己的亲弟弟。他小时候,我去下乡,那正是社会秩序瘫痪的时候,没有法律,没有公正,只有拳头。学校都在忙着‘斗’老师,没有人教书育人,他和社会上的不良青年混在一起打砸抢,无恶不作,我想问你们,这又是谁应该‘愧对’他们?”

“再说死者,那四个女学生,在学校师生的眼里都非常优秀,但她们私下里是做什么的,你们知道吗?她们四个是在省城歌舞厅里陪酒陪跳舞的,利用假期的时间。是我听刘庆斌的同事酒醉后说起的,也是我无意间听到的,说他们四个是一个歌舞厅里的常驻坐台‘小姐’,其中两个还被人长期包养,把别人的家庭祸害得分崩离析、妻离子散。”

李晓川忍不住说:“你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有证据吗?你这样说,也是不尊重死者吧。”

关亚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刘平平,被刘庆斌包养了半年之久。刘庆斌亲口承认了,这是我们离婚的原因。你们可以去找刘庆斌核实。”

关亚男抬头望向了虚空,喃喃地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那天晚上,我弟一定是认出了刘平平,之前我一直不让他去惹事去报复。我弟向来为我撑腰,他见不得有人欺负我,心疼了我一辈子。”

结案的时候,已是冬天了。

李墨白最近出差较多,现在省里发生大案各地都会把李墨白申请过去,帮助给“掌掌眼”、“定定凶”。李墨白每次都会带上李晓川和江临。李晓川侦破能力虽然不足,但是与其他部门协作能力很强,他的强项就是会迅速地和人打成一片,补充了李墨白不擅于和他人打交道的短板。而江临的验尸能力真的是很无敌了,他的分析为李墨白的决断提供了强而有力的佐证。

而张**也闲不着,他擅长“扫黑除恶”和跨省团伙要案,冷峰用他也用得得心应手。

冷峰已经向省里提出了按不同的案件类别再细分刑侦支队,让李墨白单独挑头担任“支队长”。这次,李墨白没有推辞。

李墨白抬头看人的时候,已经有了冷厉凛然之气。

但是,李墨白有软肋,顾子安。

小小的顾子安是李墨白心底的柔软与最爱。

当顾子安见到出差回来的李墨白时,扶着墙蹒跚着跌跌撞撞地就扑到了母亲的怀里,李墨白的心软成了一片,她不停地亲着小人儿软软的小脸蛋。

最近,顾子安常常发烧,这让李墨白心急如焚,她抱着顾子安跑了市里几家医院,都是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只说是孩子小爱受凉之故。直到田圆圆给介绍了一位极权威的儿科大夫,老大夫在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后说:“这就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儿童免疫力极度低下,发烧只是前兆,如果不及时加强营养的话,最直接的后果是贫血、反复发烧感冒、拉肚子,而且身高和生长速度会落后于同龄孩子,同时大脑发育受影响,这个是不可逆的,还可能会产生过敏性鼻炎、哮喘、皮肤炎等病症,严重的可能会引起O型腿、X型腿、鸡胸,哦,长大了还容易蛀牙和骨折。”然后,老大夫不解地看着李墨白说:“你和圆圆是一个单位的吧,你家里困难吗?孩子是连饭都吃不饱吗?”

李墨白看着小顾子安面黄肌瘦的脸,心都抖了。

当天晚上,顾子安再次发烧,烧到39.6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烧成了肺炎。

李墨白请了十天的假,在医院看护顾子安。

顾子安出院的时候,李墨白瘦得身上的肋骨能清晰可见,一条又一条。

李墨白抱着顾子安去了姥爷家,这两天,李墨白的姥姥已经彻底不认人了,她对李墨白虽然有些反感,但看到小小的顾子安又好像有一点喜欢。李墨白把顾子安交给了看护姥姥的远房姐姐,说:“其他不求,只求你让孩子吃饱吃好,我再另外请一个人来做家务。”

李墨白相信这个远房姐姐,而姥姥现在除了神智不清楚,还是可以生活自理的,姥姥也从来不出家门,被照料的工作量并不大。

这个冬天,李墨白觉得漫长、暗淡,日子灰蒙蒙地叠在了一起。天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头。空气是冰的,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捂不热。

过去那些明亮的日子,想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快乐变成了一种需要费力回忆的东西,像隔了好几层玻璃看过去,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