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学生被害案(一)

这一年滨城的夏天很闷热,江淮流域持续暴雨,引发了百年一遇的洪涝,几千万人受灾,二百余万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滨城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纷纷组织赈灾捐款活动,李墨白把自己这个月刚领到的的工资扣除给顾砚山姐姐一百元以外都捐了出去。

顾砚山的工资也并不多,各种津贴、补助都加到一起也只是每个月二百四十元左右,付给大弟弟生活费五十元,补贴给二弟弟学杂费用二十元,缴付他姐姐孩子的托儿所费用三十元,剩下的钱他这么多年一直都会交给他的姐姐用做一家人的开销。和李墨白结婚之后,他仍旧是如此。

而李墨白的工资要负担她与顾砚山的生活支出,还有他们的孩子顾子安所有的花销,李墨白每个月都感觉捉襟见肘,她已经有两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也再没有吃零食和水果的习惯了。

这次李墨白捐光了顾子安的奶粉钱,引来了顾砚山姐姐的强烈不满,她不断地抱怨着李墨白:“真不会过日子,谁家过日子像你这样,我真是当初就不应该让我们家顾老三找你,城里的媳妇最不好伺候,一身的毛病,事儿最多......”

李墨白看着顾砚山姐姐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依旧不知道如何反驳,或许,她也从来不想反驳。有意义吗?

晚上八点多,顾砚山才回到家,李墨白把顾砚山带到了楼下小区无人处的角落里,她直直地看向顾砚山,说:“顾砚山,我们离婚吧。”

顾砚山慌了,然后,他哭了。

李墨白一下子就难过了,她的心口闷闷地疼,她也哭了。

从此,她再也没有说过这句话。生活总要继续。

江城,师范大学旁边的一个楼房里发生了一起人命案,四个女大学生在一个雨夜被残忍地杀害。这四个女学生均是江城师范大学里非常优秀的学生代表,校方对这个恶**件极其重视,而女学生的家长也每天都堵在江城公安局的门口要求尽快缉拿真凶。

江城公安局的刑侦人员连日调查奔劳、办案压力极大,但是,案情过去二十多天了,真凶仍然逍遥法外。

冷峰命张**带队,与李墨白、李晓川和江临一起共同协助江城公安局侦破此案。

江城公安局负责此案的是高存良,很擅谈的一位老刑侦。

高存良说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惨案。

高存良回忆,当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里攥着的皮包差点掉在地上。让他手指发麻的是味道,一股浓烈的、甜腥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铁锈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整个屋子在流血。

两个不大的房间地上都是血,铺满了整片地面,像是有人在这地面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墙上更不用说了,高存良知道这是动脉被切断后喷溅出的图案。这一墙的血,不像是喷溅,更像是泼洒。深浅不一的痕迹,细密的血点呈扇形展开,最远的溅到了天棚上,像是开了一簇一簇暗红色的花。

“四个人。”高存良牙齿都开始打颤。他每走一步,那些半凝固的血浆就会在鞋底和地面之间拉出细细的血丝。

外间十平方米左右,两张小的单人床。

第一具尸体倒在外间的门口处,是被人用刀砍在了右颈部,一道巨大的、几乎横贯整个颈部的切口,从右侧的耳下一直延伸到右侧的锁骨上方。切口很深,食管已经被切断了,劲动脉当然也断了。这就是为什么地上这么多血的原因了。

第二具尸体是倒在外间东侧床上的,头部被砍数刀,骨茬子从碎裂的头皮中戳出来,灰白色的。面部中央,鼻骨、颧骨、上颌骨,全部被砍碎。她的手臂上也有多处防御性伤口,皮肤被切开,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血迹把床上的被褥都浸透了,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膜,反射着幽暗的光。

第三具尸体倒下的姿势很诡异,是依靠着西侧单人床蜷曲着萎缩在地上的,也是被切断右侧喉部,颈动脉断裂身亡的,但是刀口并不深,一刀致命。

第四具尸体是在里间。里间大约五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小柜子。被害人倒在床上,胸口有一处巨大的开放性创口,胸口被劈开了。高存良甚至能看见断裂的肋骨。尸体的半边脸都被血浸透了,变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高存良在描述案发现场时,仍旧声音微微发抖,他说:“太惨了,太狠了。我以为这辈子当警察我什么都见过。”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江临去验尸。李墨白一行三个人在高存良的带领下去了案发现场。

那是江城师范大学附近的一所破败的孤楼,周围本来是有一片平房的,但随着城市旧房改造工程的推进,那片平房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正等待着开发商重新盖楼。

溽热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傍晚七点的日头仍不肯落,斜斜地挂在西天。

那栋楼就立在那里。四层的红砖建筑,外墙的水泥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一块块像结了痂的伤口。

阳光斜斜地切过来,把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楼里没有声音,没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没有炒菜的嗞啦声,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夫妻的争吵。什么都没有,它就这么沉默着。

走近些,就依旧仿佛闻到了一股腥甜味。

案发房间在四楼一门,四楼共有四户人家,与案发房间相邻的二门是一对新婚的年轻人,那天回了娘家。三门是一对老人家,恰巧耳背,也没有听到事发当天晚上的声音。四门是一位单身女教师,放暑假出去游玩也未在家。这三户人家都做了排查,确定是没有嫌疑。

高存良感慨道:“这个楼的每个人都查了一遍,包括十四岁以上的小孩子。其实邻居本来没有必要进行过多的调查,大部分都是老师,素质很高,有师范大学的老师,还有江城一中的老师,都是单位分的家属房。但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没有什么线索,只能泛泛地查。”

李墨白问:“任何证据都没有吗?”

高存良说:“取到了带血的鞋印,没什么大用处,鞋是很多人都有的胶鞋,43码,现场没留下任何指纹,凶器推断是菜刀,在现场也并未找到,被凶手带走了。这种情况很难弄,只能先定义为仇杀,从四个被害人社会关系中找人,他们的同学我们都翻遍了。”

李墨白一直觉得现在刑侦人员办案还是过于保守,一遇到凶杀案立即就定性为“仇杀”或者“情杀”。不过也可以理解,社会处于经济转型期,人还是质朴的,激情杀人或者变态杀人,才刚刚出现,相对来说,此类犯罪占比还是不多的。

一行人进入凶案现场,墙角绿得发黑的苔藓散发出腐烂的甜腥。成群的蚊虫围着地面嗡嗡打转,把腐臭味搅得更浓。

闷热的大夏天李晓川却打了一个寒颤,李墨白也感觉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高存良在身后说:“冷吧,我每次来这儿都冷。”

房间非常小,四个人站在里面比较拥挤。

李墨白问:“这么小的房间,三张床,一直是四个女学生住?”

高存良说:“不是,平时是三个人,贾晓波,在里间一个人住,王妮和赵慧在外间。王妮是死在外间床上的,赵慧是死在外间地上的。还有一个女学生,是碰巧来这里住了一个晚上,就把命丢在这儿了,刘平平,就是死门口的那个。”

李墨白站在里间默默地看着,她问:“我看现场照片,这个书桌上有两块西瓜,而且我仔细看了一下,书桌上应该还留有西瓜汁液,那为什么没有推断凶器是这个房间书桌上放的菜刀呢?凶手直接拿起菜刀开始行凶,也是有可能的啊?”

“啊?”高存良有点发懵,“菜刀?厨房有啊!所以我们推断凶器是凶手自带的。”

李墨白不置可否。她仔细地摸着硬塑桌子上的一道一道极细小的划痕,划痕很小很轻,极难看见,但用手去触摸是可以感觉得到的。她又去看了一下厨房里的菜刀,有些钝,已经生锈。

“那高队长说一下你们的推断吧。”张**说。

“哦,我们的推断是这样的,凶手是仇视这四个女学生的人,入室抢劫杀人不太可能,学生没钱,也没丢什么东西,关键是房间没有撬锁痕迹。”高存良说。

“那凶手杀人顺序呢?”李墨白问。

“这个,可能没那么重要吧,大概是进屋后先杀了外间的王妮和赵慧,然后刘平平往出跑,就杀了她。再进入里间杀害贾晓波。”高存良说。

“那凶手如何入门的呢?”李墨白问。

“这也是我们分析熟人作案的原因,是这四个女学生开的门。”高存良答。

“开的门?”李墨白站在里间沉思。里间虽然很小,但是有一个外接的阳台,有一扇窗框还挂着破纱窗的残骸,碎成布条的纱在热气里纹丝不动。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向外望去,是一片空旷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和老树。

最后的一点余晖就照在阳台晾衣杆上一件女式的白色的小背心上,夜色慢慢地漫上来,无声无息地把这白色的小背心吞噬了进去。

没有人会打扰李墨白,李墨白的名字现在已经在全省的公安队伍里赫赫有名,甚至声名远播,在公安部挂名。

“那凶手逃离的路径呢?”半晌后,李墨白问。

“下楼逃跑,有血脚印。那天下大雨,又是暴雨又是打雷的,所以脚印到楼下就被雨水冲没了,断了。哦,这也是为什么邻居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的原因,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半夜那雷声响得,跟老天爷扔炸弹似的,一个接着一个。”

离开凶案现场下楼后,李墨白站在楼前的空地处抬头望着四楼的那个“事发”阳台,这栋楼有六个单元,每个单元每层楼有两户南侧的房间都有一个小阳台,用来放置杂物和晾晒衣服。相邻单元同一楼层同向的阳台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成人在自己家阳台垮上一步就可以进入到另一户人家的阳台。

走出很远,李墨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白色的小背心在幽暗里居然隐约动了一下,像是灵幡招魂一般。

江临也结束了他的工作。五个人一起探讨案情。

江临说:“我有两个发现,结果要等化验。但是,即使结果出来了,也不一定好找凶手。”

李晓川说:“赶紧说,可能就有用呢。”

江临说:“我在贾晓波的指甲里发现了纤维,也发现了人体组织。纤维不知道是什么上的,人体组织,很可能是凶手的。”

张**问高存良:“你们法医怎么没有发现呢?”

高存良有点脸红,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哪个地方的法医都不专业,都是医院的大夫,请来帮忙的,能确定被害人是怎么死的就已经不容易了。”

江临说:“这个也不完全怪他们,确实检验设备不齐全,专业人员也没有配备。我是把被害人的指甲逐一捡下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这个,他们医院的大夫也不好做到。中国的法医之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晓川张大了嘴巴,接着竖起了大拇指。

李墨白忽然问:“贾晓波有被性侵痕迹吗?”

江临说:“这个,如果说是□□,那应该是没有。这一点,江城公安局已经判断过了。但是否有过其他被猥亵的行为,这个,检验不出来。”

张**问:“小白,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情杀?”

还没等李墨白说话,高存良就说:“那不可能吧,如果是情杀,那怎么一下子杀四个人?没必要吧?而且,我们调查过,贾晓波没有男朋友。”

李墨白说:“不是,我没有怀疑情杀。我怀疑凶手可能初始并没有想杀人,是恶意入室、意外激情杀人。”

高存良抢先说:“这一点我无法认同,四个被害人并不是穿着内衣被害,而是穿得比较周全,这说明她们是在等人啊,房门没有被撬痕迹,说明是有人给凶手开的门,而又与凶手很熟悉,否则不会半夜开门。最重要的是,凶手是带着刀来的,这是预谋杀人。”

张**看了看李墨白,想:“自从四年前李墨白开始从事刑侦,破获大案二十多起,从来没有判断错过一个案子,这是自己的天赋?还是遗传基因?”自从做了省刑侦总队支队长,张**才知道了很多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并未改变张**对李墨白的态度,他依然“尊重”并“呵护”他的“下属”李墨白。

李墨白说:“首先,我认为她们可能等的人是刘平平,刘平平未必和她们很熟,不熟悉的人不穿着内衣睡觉很正常,至于为什么刘平平留下来,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太晚了,怕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也可能是忽然打雷下雨了,无法再出行,就和赵慧挤在一个床上对付住一晚。为什么我不认为他们还在等待其他人,是因为贾晓波与王妮明显已经睡下了。当然,这一点是猜测,并不完全可以佐证我的结论。”

“然后,我们来说凶器,我感觉,我只能说是我感觉,这把菜刀,就是放在里间书桌上的切西瓜的那把菜刀,那张书桌上有细微切痕,厨房里的菜刀已经老旧、上锈且卷边了,有没有可能本来就有两把菜刀呢?好用的那把那天晚上刚刚在书桌上切了西瓜没有送回厨房,而正好就被凶手使用了呢?这一点也是猜测。”

“其实,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被害人死亡的顺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