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大鹏和贺军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包大鹏,仗着家里有钱,又依着奶奶的溺爱,常常欺负街里邻居的小孩儿,整天为非作歹。卫小东痴傻,一个人在家,又不会和家人告状,是他俩最喜欢欺辱的对象。
那天包大鹏和贺军闲来无事,就又去寻卫小东的乐子。包大鹏像往常一样给了卫小东一块糖,让他学狗叫,谁知卫小东这次竟然没有叫,这让包大鹏很生气,他就让卫小东跟他一起走,说给他买好吃的。
三个人去了包大鹏家一个废弃无人的大仓库。包大鹏就把之前拴狗的一条绳索套在了卫小东的脖子上,让他不停地“汪汪”叫,否则就用皮鞭抽他。
包大鹏玩得兴起,就对贺军说:“你见没见过勒‘死狗’?我爸带我去农村吃狗肉,把狗给吊起来,狗叫得可欢实了。”说罢,包大鹏就站在仓库维修梯子上,把系在卫小东脖子上的绳索挂在了仓库的一个横梁上,并且打了一个死结。卫小东长得矮小,身高只有一米左右,这期间,卫小东就被身高体壮的包大鹏和贺军一直按在地上拖拽鞭打,他不会说话,他只会“呜呜”地呜咽,还要按包大鹏的要求不时地“汪汪”叫两声。
当包大鹏把卫小东吊到横梁上时,卫小东的双脚已经离地有半米了。包大鹏用皮鞭抽打着卫小东,喊着:“叫啊,你叫啊,你怎么不叫啊......”
刚开始卫小东还用手死命地拽着脖子上的皮带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啊啊”地哀求着,后来,他慢慢地就一动也不动了。
贺军有点害怕了,他去解卫小东脖子上的绳索,但是他毕竟没有成人的力气和技巧,绳索太紧了,他怎么解也解不开。
包大鹏看事情闹得有点大,也有些慌了,他跑出去四处找剪刀。
等包大鹏回来费力地剪开粗重的绳索,卫小东“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没有了呼吸。
包大鹏和贺军还是害怕了。天色已经黑了,他们两个人把卫小东放到了三轮车上,送到了铁道旁。
贺军说:“就让别人以为是火车把他给撞死的吧。”
包大鹏说:“你傻啊,火车撞死的和勒死的能一样吗?”
贺军说:“大鹏你回家和你爸说吧,你爸肯定有办法,要不咱俩就该让警察给枪毙了。”
包大鹏说:“不能,我听人说了,咱俩不到十四岁,杀人不犯法不做牢。”说完,他把卫小东使劲地拖到了铁轨上。
“火车过来把他给压碎了就看不出来他怎么死的了。”包大鹏说。
这时,可能是拖拽时把卫小东的脸部刮伤了,尖锐的疼痛竟然让卫小东醒了过来。卫小东身体很轻,悬挂的重力让他只是一时间闭气过去。
看到忽然间睁开眼的卫小东,包大鹏吓得一下子窜了起来,他竟然下意识地举起三轮车上的锤子猛地砸向了卫小东的头部。
然后,两个人仓皇逃窜。
十几分钟后,一辆火车驶了过来。
审讯室里,李墨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冷峰从警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的“恶人”,现在竟也是浑身发冷。
五十多岁的方耀辉手有些发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墨白问贺军:“你后悔吗?害怕过吗?”
贺军低下头说:“我害怕。那天卫小东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害怕了,他好像是笑了一下,他是个傻子,他把勒他抽他的事儿应该都忘了。包大鹏为什么还得砸他那一下呢?我就是想不明白。”
李墨白没有看到贺军垂下去的眼睛一直在转动。
第二天,包大鹏从双市被带了回来,一起来的还有包立春。
包立春当着冷峰、李墨白和方耀辉的面说:“我是我儿子的爸,他不用说话,我说。”
包立春一脸的猖狂和不屑,“我都找我大哥问了,我大哥是省里法院的,他说我儿子岁数小,不到十四岁,杀人法院也不能判刑。再说了,你们有啥证据就说我儿子杀人?”
听过贺军的证词后,包立春说:“他胡说,我不认,我儿子也不认。”
而包大鹏则是满脸的怒意,他喊:“贺军他撒慌,我没有用锤子砸卫小东,是他砸的,他看到卫小东睁开眼了,他就急了。把卫小东放到铁道上也是他的主意,我怕啥?!杀人又不犯法!”
包立春一个耳光就向包大鹏抽了过去,他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包大鹏咧开嘴巴大哭,边哭边喊:“本来就不是我!我就是把卫小东给吊了起来,卫小东也没给吊死啊,他睁眼睛啦!”
一个“小孩子”的“卑劣”谎言居然骗过了眼力“毒辣”的李墨白。李墨白心里悲怆至极。
结案后,包大鹏被送至双市姑姑家去上学,卫小东残忍的被害对他的影响仅仅是他需要到另一个城市去生活。仅此而已。
贺军的父亲被包立春辞退了,而在木云镇,他们一家也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他们辗转去了宾洲。贺军辍学了,五年后和他父亲一起开起了大车。十三年后,在一次打架斗殴中,贺军被人意外砍中腿部大动脉流血不止身亡。贺军死后,他留下了一个孤儿,六岁。
李墨白从木云镇走的时候看到了包大鹏的后母——刘桂枝。
刘桂枝说:“包大鹏出事是早晚的事儿,他把我肚子里的孩子给一脚踹掉了,他爸只是说他一句‘小畜生’,他奶就把他爸给骂了。我家猫浑身的毛让包大鹏都给烧光了,他奶也是半个字都不说他。这样的孩子,进监狱,就是早一天还是晚一天。都别着急,再过三年,他就十六岁了。”刘桂枝嘴角还是擒着那丝冷笑。
返回滨城,天色渐黑。
江临的家是先到的,他下了车。
李墨白忽然想起刘明伟说过的明年年初省厅会分房子,而且面积比较大,足有四十多平米。李墨白想问冷峰,可是话还没有说,她一下子就哽住了。
冷峰四十五岁,足足比李墨白大了近二十岁,这二十岁是二十年的风霜雪雨、人情世故。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墨白想说些什么,却不好说出口,他就默默地等。
今年乍一见李墨白他就惊了一下,之前这个小姑娘眼里是一直闪着让人心动的星光的,一年多未见,李墨白眼睛里亮着的东西就熄灭了,变得很空,那道光不知碎在了哪次对生活的妥协里。
冷峰等了半晌,只听得李墨白问:“如果我去刑侦总队,明年,省厅会给我分房子吗?”
冷峰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他说:“一般人员调动在一年之内,是不会分房子的。但是,刑侦总队的支队长会。”
李墨白呐呐地说:“可是,我的能力不全面,我做不了支队长。”
李墨白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她说:“我可以把我们‘一组’人带过去吗?我们张组长适合做支队长。”
冷峰心里想:“这个小姑娘,还是天真啊。”但是,他还是耐心地说:“工作调动,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是想把‘一组’全员带过来吗?首先,我得告诉你,那不可能!刑侦总队,对每一个队员,都是有要求的,我要的是省内的刑侦精英,不是所有的人都满足条件的。”
冷峰看着李墨白眼里闪现的那一道光瞬间熄灭了,他感到有些于心不忍。他决定一次性解释清楚,他说:“我们来一个人一个人的分析。张**,可以,第一,是因为他的能力确实比较全面,虽然头脑不足,但是可以用你的判断来弥补,第二,他一定会考虑想过来,因为在市局,他已经没有任何升职机会了。”
看着李墨白不解的神情,冷峰笑了,“这一点张**自己心里肯定很清楚,他上面有杨自清,两年以后周远深退了,上来的大概率是杨自清,无论是能力、履历、资源,老杨都够。那老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是谁的?如果我判断没有错误的话,是顾砚山。因为老杨极其欣赏顾砚山,同时,顾砚山又有你的资源,这方面是任何人都会考虑的。”
李墨白更懵了,冷峰说:“小李啊,你还太年轻了。有多少人不知道你父亲是李守正部长,就有多少人知道你父亲是李部长。只有你不知道而已。这方面对顾砚山是个绝对的加持,只是你不会利用而已。小李,今天我已经讲得很透了。但是,对于调你来省厅,我确实只有一个私心,就是我们刑侦总队迫切需要你这个人才。”
“说回张**,他没有上升路线了,顾砚山这么年轻,过五六年他再向上调动,张**早就过了升职的年龄了,刑侦队伍年轻化,这是公安部这两年一直要求的用人方针。所以,张**会来。我也可以要他。”
“接着说张立彪,我们总队不缺抓捕的能手。刘明伟,我们也不缺排查的人才,再说,他也不会考虑来,他以安稳为主。李晓川,年轻欠历练,但根基不错,可以培养。田圆圆......小李,我知道你最舍不得她,可是,你确定圆圆想来吗?她在市局想怼谁就怼谁,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你认为她来总队还会有这样的待遇吗?她的关系网都在市局,她的根已经扎在了市局,最重要的是,她能适应总队这种常期出差工作强度极大的工作吗?小李,你好好想想。”
“我明白你为什么想来。你不舍,但是你必须做出取舍。因为,你为了生活,只能舍弃其他的东西。”
李墨白低下了头,眼圈就红了,她说:“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冷峰说:“我还是那句话,省刑侦总队永远欢迎你来。我可以等你。”
晚上,李墨白回到家神情也还是木木的。她进屋先把房间整体打扫了一遍,桌子、地上全都是奶渍和水渍,她再把孩子的衣裳和尿布清洗出来,然后,她去做饭,做好饭吃完,她再继续看管孩子,给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觉。顾砚山的姐姐说她一天看孩子很累,所以李墨白回来她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看电视。
李墨白觉得自己很消沉,事实上如果没有孩子,她根本不想进这个家门。她对这个家甚至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但是,李墨白能去哪里呢?她去不了姥爷家,她在孩子满月的时候抱着孩子回了一次姥爷家,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姥姥一直不给她开门。寒冬腊月,孩子的小脚都冻红肿了。
李墨白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活成了这个样子。
今年的大年和正月过得十分的不太平,大过年的抢劫伤人案频发。不只是一个抢劫犯,也不只是一个团伙作案,仿佛过年是一个信号,让抢劫犯们集体“冒”了出来。按刘明伟的话说是——“很多青壮年没工作没收入,总得抢点钱给家里人过年吧。”市局组织全员警力开始日夜蹲守和抓捕。
李墨白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一组”和“二组”的人马上都快熬成鹰了。
李墨白亲手抓了一个人高马大的抢劫犯,叫周金荣,他喝了两瓶“大力水”,头脑一冲动就要去抢钱,结果刚拿出刀来就被李墨白给按在了地上。
起因是李墨白正在银行取钱,就看到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向她走了过来,周金荣刚大喊一声:“抢钱”,下一秒他手中的刀被夺走,人也被踢晕在了地上。
周金荣被带走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呢。等他药劲过去彻底清醒的时候,他很是感慨了一下自己的时运不济。
等李墨白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困倦得头脑发木。
李墨白刚进了家门,顾砚山的姐姐就把小小的顾子安塞进了她的手里,并一直埋怨:“你这一天都不着家,孩子就让我看,你连个妈都没有,就知道累我一个人。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让我家老三娶你!一个女人连个奶都没有,还得花钱买奶粉!”
顾砚山上面死了一个哥哥,所以在家被叫做“老三”。
李墨白什么话都不想说,她太累了,她把孩子接过来就进了里面的小屋。
把孩子喂完奶粉哄睡后,她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她把满地的东西归到柜子里,再快速地把孩子的衣服洗掉,然后头刚沾到枕头上她就睡着了。
李墨白感觉仿佛自己就睡了两分钟,就被顾砚山姐姐家孩子的尖叫声给吵醒了,这个孩子最近一不高兴就要尖叫,声音频率极高,尖得像是有碎玻璃在李墨白的耳道里摩擦。
李墨白心跳急剧加速,肌肉紧绷,本能地她就想要逃离或制止。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制止,她知道那将是一场消耗战,她打不起,因为顾砚山的姐姐会盘坐在地上拍腿大哭,或者尖着嗓子说她事儿多,老房子墙壁薄,她可以不要脸李墨白不能不要,毕竟这是市公安局家属楼啊。
田圆圆曾告诉李墨白:“你把她还有她家崽子都撵走!你停她的饭,让她饿死!你停她的钱,让她没钱去治病!”
李墨白默不作声,因为她知道,这里面有顾砚山,顾砚山会难做的。那是她的姐姐,她的外甥,她们没有家,能把她们赶去哪里?她们没有经济来源,停了她的钱,她们又去吃什么?
田圆圆恨铁不成钢。
李墨白现在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谁善良谁真的就是被欺负,谁有教养谁真的就是受气。因为恶毒与刻薄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以欺凌他人为快慰,趁他(她)病弱,或者因他(她)有软肋。
李墨白的软肋就是顾砚山。顾砚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爱人与亲人。
李墨白本来亲人就不多。
当李墨白被那个孩子不停的尖叫刺痛耳朵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李墨白给冷峰打了电话。李墨白没有和顾砚山作任何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