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她满腔的怒火,她直视蔡淑芬,她冰冷的声音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看的日记?你说!”
蔡淑芬害怕了,她声音发抖,“就是上秋的时候,嗯,前些日子,不是我儿子发烧要去打针吗......”
李墨白不耐地打断她,“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你知道她在学校被人猥亵后你是什么反应?”
蔡淑芬面部露出想哭的神情,“那我能干啥?她都不去上学了,那事儿......也不是啥好事儿,就那么地了呗,说出去不丢人吗?再说,我去找谁?还能怎么地?那占便宜的事儿,本来就不缺胳膊少腿的,我就一直说她,有啥想不开的?咱是穷人家出身,就不能太矫情!”
李墨白感觉浑身发冷,她再问:“那你知道你的男人猥亵你的女儿后又是什么反应?”
蔡淑芬把眼睛一下子瞪大,“啥?猥亵?啥意思?那我家老爷们不是把她当成我了吗,不是存心欺负她呀......警察同志,这猥啥的,是啥意思,是有罪吗?我家那个男人是懒,但他不是坏人,这个我知道,要不他也不能养一个拖油瓶那么多年。再说啦,小兰啊,一个大姑娘家家的,那夏天就在家穿着个裙子露着个大胳膊晃来晃去,你说,这不是勾引人是干什么?她这还能怪他哥看她?我就一直告诉她,女子要保守,要有贞操,她倒好,也不嫌丢人啊......还写那么些个东西,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李墨白觉得心里悲哀至极。她知道宋小兰为什么寻死了。如果说邵文华和宋小兰的后爹是把她推向死亡深渊的恶魔的话,那蔡淑芬就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帮凶,是她亲手把她的亲生女儿从楼上推下去摔死的。
逮捕宋小兰继父的事情很顺利,顺利到李墨白自己一个人就直接把他给铐上了。人证、物证都有啊,如果他不认?李墨白决定自己脱下警服揍他到认!
结果还没等李墨白脱警服呢,宋小兰的继父就吓得全招了,他说他第一次确实是喝多了,但是后来觉得那滋味实在是太好了,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去下手了。他说他白养了宋小兰那么多年,宋小兰也应该偿还自己点什么。还说他第二次动手的时候,蔡淑芬是看到了的,但是什么都没说,那不是默许那是什么?!
第二天,李墨白、张**和李晓川一起去了宋小兰的学校。
邵文华四十岁左右,一张白净的、几乎没有皱纹的脸,一副看起来很斯文的眼镜。腕上一块老式的手表,裤线熨得挺直。第一眼见到他的人都会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李墨白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镜片后面是与面容全然不符的黏腻与贪欲的光。
眼前的人让李墨白忽然也很想吐。
邵文华的回答风轻云淡,“宋小兰早就不上学了,她的事情我不清楚。至于你们说的猥亵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我的学生已经逝去了,希望你们可以尊重她,同时尊重她的老师。”
李晓川当即就想上去揍他,被张**赶紧拉住了。
李墨白说:“那我们找几个同学吧。方敏、秦小慧、赵红光。”
邵文华的脸上瞬间闪出了一丝裂痕,接着,他又笑了,轻扯着唇角说:“请便。”
方敏和秦小慧两个人怎么问都不说话,紧紧地咬着嘴唇。
最后,方敏哭道:“别问了,别问了,问我也不会说的,求你们了,别逼我!我还得上学呢,我爸供我不容易,如果我爸知道我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他会觉得我给他丢了人,他会打死我的!”
李墨白临走时看了秦小慧一眼,这个女孩虽然一句话都不说,但是,她的的神色却有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赵红光早就已经退学了。
李墨白、张**和李晓川又找去了赵红光的家。
赵红光和她的妈妈还有两个弟弟生活在一起,她妈妈白天给别人打零工,晚上回家糊纸盒,他爸爸之前是个国营工厂的大货车司机,由于脾气火爆把人打伤进了监狱,过几天就要被放出来了。
赵红光也是一样,什么都不说。
李晓川感觉自己马上要被气疯了。他声音极大,“你这是干什么?包庇罪犯吗?你明明知道邵文华他害死了人,你也不站出来指证他,你怎么一点心都没有呢?再说,赵红光,你不也挨欺负了吗?你就不想把坏人抓起来吗?”
赵红光的妈妈赶紧用自己的身体把赵红光给挡得死死地,她边哭边说:“我知道我们没用,我们胆小,可是你不明白,那吐沫能淹死人哪,说出来大家都知道了,我闺女的贞操都没有了,将来还怎么嫁人?我们丢不起那个人哪。我也没用,让我女儿挨欺负,可是事儿都过了,她也退学了,那就让她慢慢忘了吧。她要是嫁不了人,我就养她一辈子。我们就当是让狗给咬了,咬一回了,不让咬第二回就得了。”
李墨白静静地看着赵红光说:“小姑娘啊,贞操是什么?贞操有意义吗?比幸福重要吗?比生命还重要吗?”
赵红光深深地低着头,不敢去看李墨白。
李墨白、张**和李晓川去了邵文华之前任职的学校,他们相信这个“斯文败类”的罪行是有迹可循的。
然而,邵文华之前学校的校长更是讳莫如深,他甚至暗示老师和同学去消极对抗李墨白他们的调查取证,可想而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李晓川愤懑地说:“现在的人都是怎么了?一点正义感都没有!眼看着罪犯逍遥法外,却一言不发。”
然后李晓川抓着张**问:“老大,要不,咱把那个姓邵的抓进来先揍一顿再说吧,揍到他妈都不认识,看他认不认罪!”
张**瞪他一眼,说:“现在都要求文明执法,你不知道吗?小白上次直接把宋小兰那个后爹抓进来,我就捏了一把汗,我都想了,万一那个人就是不认,小白别揍我先揍......”
张**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找补:“那揍人肯定是不对的,再生气也不行,执法者哪能犯法呢?文明执法!文明执法!听到没小李?”
李墨白也无奈地叹气,“猥亵不像□□,如果没有人证口供,就算是知道这人有罪,可咱们就是拿他没有办法!”
李晓川说:“那不是有宋小兰留下来的日记吗?”
张**说:“那邵文华就是不承认,说宋小兰脑袋有问题胡言乱语,法院是不可能判他的。关键就在于,宋小兰人已经没了,无法证实这个事情。”
三个人回到市局,也都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张立彪被顾砚山借调去了“二组”实施抓捕任务,刘明伟现在留在“一组”办公室整理档案、值班留守。刘明伟常常调侃自己被大才小用了。
刘明伟知道事情经过后,也沉默了半响,说:“宋小兰和我家闺女差不多大,要是我家闺女碰到这种事情,我就直接去把那个畜生打残了!”
然后,刘明伟又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啊,就是这种事情要是摊到我闺女身上,我是说假如啊,我可能也不会让我闺女说出来,以后还怎么去上学啊,同学的议论,邻居的非议,别人都在后面指指点点,一个小女孩,确实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啊。”
刘明伟继续说:“咱们中国啊,封建了几千年了,这思想啊,哪能说解放就解放呢?再说,咱们现在都是人情社会,家家都认识,谁家有个啥事儿不知道?这事儿啊,从小姑娘的角度来说,确实会被认为是丢人。”
李晓川怼了刘明伟一句:“罪犯不丢人,受害者丢人,这是什么道理呢!”
李墨白插话说:“对,这就是‘受害者有罪论’。”
大家都不说话了。
又一天过去了,奔波过后依然无果。整个“一组”无精打彩,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这天晚上,李墨白和顾砚山相约一起吃饭,还是在单位旁边的那个打卤面馆,李墨白神色怏怏,顾砚山连说了两个笑话,李墨白还是不笑。
顾砚山劝她,“别难过了,有些事情,我们就是很无力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墨白忽然说:“砚山,我们结婚吧。”
顾砚山一下子愣住了。
李墨白说:“我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爱与被爱都很不容易,非常幸运,我们遇到了。一生很短,砚山,我想,和你天天在一起,我想,早上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你。”
顾砚山觉得自己心口发烫,幸福是从他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爱她,他无数次在深夜幻想过她成为他新娘的场景,可是,现实又让他实在是狼狈,他咬牙地把这狼狈用他的骄傲藏了起来。
顾砚山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李墨白的眼睛。他语气竭力维持着平稳,“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什么......”。
这一刻,顾砚山忽然讨厌现在的自己。
李墨白却不让顾砚山逃避,她直视他,说:“房子,问题不大,前几天大刘哥说了,咱们局盖的那栋新楼这个月末就会下来。”
顾砚山说:“可是这栋新楼里面没有我的房子啊,我工龄还不够,得等下一批房子才能分到。下一批再盖至少得是六七年以后吧?”
李墨白说:“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新楼里有大刘哥的房子,咱们的分房政策是分一套退一套,大刘哥之前分的房子就要退给新人。之前我从来不关注这些分房政策,上次去了你家之后......”
李墨白低下了头,她的眼眶红了,过了一会,她抬起头,说:“砚山,我觉得你太难了,我想,我想让你幸福。我就问了大刘哥分房的政策,我又去和老杨提了换房的事情,就是把大刘哥那套旧的房子换给你。”
顾砚山简单是惊喜交加,可是他又疑惑了,“那......我的工龄也不够啊,咱们局等着分房的人可多了,单身就只能住单身宿舍......”
李墨白静静地看着他,说:“你可以不单身,咱俩结婚。咱俩结婚了,换大刘哥的房子,名正言顺。”
顾砚山忽然很想哭,他和李墨白会有一个小小的家,那个画面近在咫尺,近得他指尖发颤。还有他的姐姐、外甥还有两个弟弟也终于不用挤在那个站不下人的小单间了。
第二天,省公安厅对全省的刑侦人员组织了一天的培训学习,要求刑侦人员要具备“为未来保存证据”的前瞻性,并明确指出现场物证要开始进行系统化提取与妥善保管,如花粉、纤维、生物检材。法医DNA实验室明年即将在全国公安系统试点推行,DNA技术必将作为重要的物证在特大案件中发挥关键性作用。
晚上回到市局的张**连连哀叹自己老了,说自己学习了一天头昏眼花的。
李晓川很是兴奋,他就喜欢学习新的知识,他仍在和李墨白兴致勃勃地探讨着未来DNA技术应用的深度。
留在科室“看家”、没去参加培训的刘明伟美滋滋地看着他们俩,不无羡慕地说:“瞅瞅,年轻,多好!这个世界,终归是你们的。你们是**点钟的太阳啊。”
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
张**去接的电话。他的面色一下子凝重得像被一层薄冰封住了。
放下电话,张**转过头来,说:“邵文华被车撞死了。”
一辆突然飞速驶来的汽车将刚走出学校没多久的邵文华撞飞出近十米远,邵文华被送到医院后不治而亡。
肇事司机是前一天刚出狱的赵红光的父亲。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凌辱,这个嫉恶如仇又爱女如命的东北男人立刻就行动了。
邵文华并没有当场被撞死亡,他一直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天已经完全黑了,学校附近并没有人家,灯光昏暗,天冷路滑,行人稀少,邵文华意识模糊地等着有人来救他。
一个人影笼罩在邵文华的上方,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邵文华痛苦地挣扎、卑微又赢弱地呼救,邵文华嘴里、耳孔里在慢慢地渗出鲜血,他的手指微微前伸,他向那个人在招手求助,他的眼睛还在睁着,但后来也开始流出了如细丝般的鲜血,在血红色的光影里,邵文华看清了,那个人是——秦小慧。
渐渐地,邵文华什么也看不到了。
秦小慧转身离去,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脸上平静无波,什么表情都没有。
雪花,从天上,一粒一粒地撒下来。
第二天,居然是个冬日里的好天气,李墨白把一束白菊花放到了宋小兰家的顶楼天台上,她看向天空,说:“宋小兰,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还有来世,你会有父母和亲人的呵护与疼爱,你看向的这个世界,它善良、温柔又美好。你能穿着花裙子在阳光下大笑,你能在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吃到卧着荷包蛋的面条,你能遇到在你难过的时候听你说话的人,你能偶尔任性却时常被爱。等到你白发苍苍再回望那一世时,你能轻轻地说一句:活着真好。”
李墨白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那皑皑的白雪上,竞也有一枝白色的菊花,下面居然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小兰,你一定很疼吧,我知道你不是脆弱,你只是太累了。现在,你好好地睡吧,欺负你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谢谢你送给我的糖,我会坚强地活下去。愿你的来生,一生被爱,一生自由。秦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