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浔坐在控制台中央，似乎对检测结果并不意外。
他问同事们：“知道警察为什么能一眼认出坏人吗？”
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紧张、焦躁是很难控制的情绪，因此心里有鬼的人眼神发虚，面目肌肉会产生细微的不可控抽搐。而特种人员经过长期生物反馈训练，能够极致驯化身体，各项反应由意志力自主掌控，可以在高压审问和仪器检测的环境下，依然保持冷静。这个科目就叫‘反体态与生理调节’。”
温浔朝大厅里的三名队员抬抬下巴：“是他们突破常规安防的杀手锏。”
众人恍然大悟，但眼见队员即将离开检测范围，都心有不甘地问：“就这么放过他们？”
温浔轻蔑笑下：“急什么，等着瞧好了。”
他随手输入一行程序，AI收到指令，再次对准锐盾队员，等对方拐过一个弯往内廊走时，立刻发出预警：“检测到目标生理反应与运动状态逻辑相悖，怀疑为高威胁伪装入侵者。禁止进入！禁止进入！！”
AI飞速上前，将三人团团围住，队员反应也很快，瞬间摆出三三队形，手往腰上摸，做出掏枪动作。
温浔同时打开广播和耳麦，既提醒队员，又通知耿骁：“耿队，你的人已经被我检测到了，如果强行突破，可就违反约定咯。”
耿骁那边默了下，命令队员：“放弃抵抗。”
队员纷纷垂手而立，耿骁问温浔：“怎么查到的？”
“物理惯性异常。”温浔说，“刚刚他们拐弯时，重心偏移，是对抗额外重量的特征。你的队员目测体重在80公斤，但根据地面反作用力推算，实际体重超过100公斤，多出来的部分，就是他们携带突入装备的隐蔽负重。”
温浔说着，忽然笑了下：“而且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怎么讲？”耿骁问。
“人在运动时，呼吸心跳会加快，可因为你的队员刻意压制，肢体与动作反而不协调了。”
“厉害。”
温浔心情大好地问：“耿队不会只派出这一组人马吧？”
“当然。”
耿骁话音刚落，中控室里发出一长声警报，是网络被断的提示音，意味着温浔还有一分钟时间做保存备份。
技术部不等吩咐，直接启动替代网络，温浔满言嫌弃，对耿骁说：“这么老套的招式也要用吗？”
“管用。”
温浔心里翻个白眼：“弱电线都在弱电井里，你们在那边切断线路，等于自曝，能给我造成的麻烦，却不到一分钟。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五的方法，也叫‘管用’？”
耿骁不理他的嘲讽，只说：“AI没报警。”
没有触发判定胜负的机制，即使知道人在哪里，也不能宣布胜利，温浔只好调出弱电井的监控画面，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温浔第一反应是人已经离开，可查看大门开关记录，只有进入的时间。
“不对，他们还在井里。”
温浔作出判断，重新回看监控，一帧帧重放了两三遍，才抓到个细小的破绽。
一块‘墙壁’在几不可察的缓慢挪动。
由于早料到对方会利用监控死角和盲区走位，温浔提前增加了补盲镜头，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锐盾用上了最新的光学迷彩，直接融入周遭环境。而且他们走得很慢，即使被AI扫到衣角，也能赶在计算结果出来前停步，AI只会将他们误算成一块毫无生气的墙壁。
“原来如此。”温浔扬扬眉。
人家使用最新技术，他怎么能落后，立即启动职业体态特征库，把从大门处那三名队员身上采集到的数据补充进去，让AI从凭画面色块判定目标，改为拆解生物体态，根据发力习惯和行走重心演算移动逻辑，彻底剥离掉环境赋予的伪装掩护。等到弱电井大门再次打开，警戒嗡鸣即刻响起，红色预警灯光刺破昏暗，聚焦在披着迷彩斗篷的队员身上。
温浔长舒口气，通知耿骁：“耿队，比赛结束了。”
“时间没到。”
温浔核对了下两队人数：“你们总共六人，已经全军覆没。”
“呵。”耿骁这一声笑，极为短促，又轻，似乎不屑，似乎挑逗，顺着耳道深入人心。
像被挠了一把，温浔胸口一荡，下意识问：“你笑什么？”
“温工，你得料敌得从宽啊，歹徒可不会向你如实汇报进攻人数。”
耿骁这么一说，顿时引来技术部众人不满：
“他这是强词夺理。”
“就是，他们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也有人认同耿：“话又说回来，歹徒确实不会跟咱们报备啊。”
温浔没有加入争论，觉得毫无意义。对与错，只有赢家有资格定义。他要把耿骁抓出来，当面嘲讽。
耿骁每次回话都很简短，唯有这次说得多了些，暴露了环境。
“他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有回音。”
同事按照温浔的描述，翻看楼内符合要求的监控，一无所获。
温浔闭上眼，试着代入耿骁的思考方式：手法新颖与否，不重要，管用才是硬道理。那么除了隔断弱电线路，还有什么方法看似老套，实则有用呢？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花板。天花板的背后，是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
爬、管、道。一个在电影里早已被用烂的手法，人们甚至对它嗤之以鼻，结果却成了‘灯下黑’。
“把研发楼的结构蓝图给我调出来。”温浔下令。
蓝图很快被找出，投射在控制台上方的大屏幕上。能从楼外直插大楼内部的通路只有一条，横亘在弱电井上方。
温浔握拳，重重砸了下椅子扶手，恨自己疏忽，巡视时被气味逼退，没有留意到漏洞，一旁的同事却说：“奇怪了，我每周都去检查弱电井，从没见过这条通道啊。”去过的人也纷纷附和。
温浔意识到那里大概是有视觉盲区，立马启动AI视线。
果不其然，通道开在墙壁一侧，只站在井中央，是看不到通道入口的。
但又有人问：“这条道连接的是十楼啊，他们真能爬上去吗？”
“你没听说过徒手攀爬吗？特种兵的绝活儿。”有人回答。
前者不服：“徒手攀爬我知道，但得有受力点啊，弱电井四壁可是光滑铁板。”
后者被问住，温浔接话道：“一整块铁板，做不到十层楼的高度，分块拼接，中间一定留有焊接的痕迹。这些缝隙和凸起，是他们攀爬的着力点，再加上团队作战，上十楼，不是问题。”
“团队作战？”同事大惊，“难道还有人辅助耿队？”
温浔目光落到弱电井大门的开关记录上，自言自语似地低喃：“或许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把耿骁送入通道。”
根据记录显示，早在第一组人明闯大厅时，第二组人就已进入了弱电井，再到他们出来，中间有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
“割一根电线不用这么久，但把人送上去，时间刚刚好。”
温浔扯下眼镜，靠在座椅里按压眉心。
耿骁从一开始就派出了两组佯攻，自己却没能察觉，这令温浔产生一股被戏耍了的羞辱感。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耿骁是个极为优秀的对手。
‘只有胜过优秀的对手，才能证明自己更优秀’。
温浔的胜负欲被激起，他戴上眼镜，坐直身子，指挥技术部众人：“开启楼里所有AI的感知系统，包括但不限于热成像、震动传感、电子侦测以及**扫描。”
“收到。”技术部各司其职，开动一项项检测。
他们先用‘热成像’捕捉热源，对比体温与环境温差，试图找到躲藏在通道内的人体。
之后是‘**扫描’，穿通掩体探测生命体征。
再来是‘震动传感’，一旦对方产生位移，哪怕地面只有微小震动，都可以让其无处遁形。
而人体外的检测，交由‘电子侦测’，通过抓取设备发出的电磁信号来定位。
此时的研发楼，已经化身一个巨大的检测器，全力搜捕隐藏在‘体内的幽灵’。
中控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监控仪器的脉冲声和键盘敲击声在回荡。温浔来回扫视刷新出的数据，没有发现异样。
他缓缓推了推眼镜，打开耳麦，玩笑着说：“耿队，你这样躲着，是打算最后算平手吗？”
耿骁那边没有动静。
温浔等了会儿又说：“或许锐盾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取胜，但我在乎。这么耗着，挺没意思的。这样吧，我让一步，如果耿队实在不愿意露面，就算我输，好不好？”
“不进中控室，我输。”耿骁终于回话，依旧言简意赅。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立刻被震动传感捕获，接收到坐标数据的AI，陆续聚集到东区第二条通风管下，同时开启监控探头，红外线交织成网，把通风管包裹的密不透风。
温浔自信满满，盯着屏幕，静待警报响起。
他搜集过特种兵的专业技能，知道他们为对抗热成像，会脱掉衣服，贴紧管道壁来降温；还会用绝缘胶带包裹金属设备，不释放电磁信号，躲过电子侦测；甚至使用腹式呼吸，将新陈代谢降到接近冬眠的水平，让AI检测不到**体征。
可这些都只能在静态中存续。
所以他诱导耿骁说话，发出震动，定下必须进入中控室的胜负标准，逼耿骁移动，暴露坐标。
然而5分钟过去，10分钟过去，AI始终寂静无声，中控室里却漫起窃窃私语：
“人不在这里？”
“可声音是从这里发出的啊。”
“他会不会已经走开了？”
“就几秒钟，他能走多远，总还在这条通道里吧。”
低声嘈杂中，AI突然发出一声长鸣：‘滴————’
随后宣布：“区域安全，未检测到活跃生命。”
“…………”
屋里恢复安静，众人纷纷看向温浔。
温浔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打颤，心头一片茫然：这人到底在哪儿啊？
他抬头望向大楼结构蓝图，顺东二管道巡视，再隔两条管道，就是服务器的冷却液管。
“……嘶。”温浔倒吸口凉气，浑身打个激灵，指着坐标点急呼，“快，调AI过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哔哔——哔哔哔——’AI系统中心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提示显示：核心服务器的冷却液管路被切断，系统紧急散热程序启动，风扇噪音瞬间席卷全楼。
AI为自保，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彻底失去警戒作用。
温浔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说好的不暴力破坏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