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曲思延一踏进公司,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研究部的空气,像是被人提前拧紧过。例会照常进行——每周一,管理岗例行周会,本不该有任何波澜。可不正常的是,她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手机便亮了。
是严颂龄。
“来会议室。”
没有前缀,也没有解释。
曲思延指尖停顿了一秒,还是起身去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各行业首席、团队负责人几乎都到齐了。她没有上主座,刻意选了后排靠角落的位置,尽量让自己显得“多出来,却不碍事”。这种会,除非方瑜出差,她偶尔代听,否则原本就不该有她的位置。
严颂龄的声音很稳。她先是照例点评了消费组上周的报告,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却毫不留情。“结构老套,观点重复,上周我已经说过了,这一周几乎原封不动。”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目光一转,落在医药组的方向。
“方瑜,”她开口,“上周兽药方向的观点太老了,都是公众号随手就能刷到的内容。”
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地。
“倒是你们组的曲思延,周末做的原研药专题不错,逻辑清晰,有增量。”
曲思延下意识抬了下眼,又很快低下去。
“你一个首席,”严颂龄继续道,“现在得向研究员对齐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方瑜神色未动,只淡淡应了一句:“好的,严总,我们会研究。”
严颂龄点了点头,像是事情已经翻篇。
“以后例会,”她补充,“曲思延和你一起参加。”
会议继续。
可曲思延已经听不进后面任何一句。
那不是提拔,是摆台面,是明晃晃的拉踩。她后背绷得笔直,心里却一阵发凉——还好,她昨天已经和方瑜通过了电话,否则这一刀下来,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散会后,她一整天都在等方瑜叫她进办公室。工作照常推进,邮件、模型、会议一个没少,可她的注意力始终悬着。除了工作之外,她和方瑜的关系,向来不只是上下级。
方瑜比她大几岁,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没结婚,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事业上。研究部女性本就不多,她曾经是最耀眼的那一颗星。
曲思延刚毕业进公司,跟的就是方瑜。
最早,她只是研究助理,查数据、跑模型、写底稿,一点点磨。后来逐渐形成自己的研究逻辑,方瑜认可,直接把创新药板块交给她负责。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台路演前,方瑜拉着她去逛街选衣服,又陪她一起做头发。她被前男友“退婚”那段时间,方瑜几乎每天把她叫到办公室,下班后聊到天黑。
在方瑜眼里,男人是生活的调味剂,工作才是升级踏板。赚钱、旅行、购物、取悦自己,她活得极稳。而曲思延这几年的风格,多少也受她影响。
直到临近下班,方瑜的微信弹了出来。
只有两个字——
你来。
曲思延敲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率先开口:“瑜总,严总今天这个......我觉得——”
话没说完,就被方瑜打断了。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她有她的考虑。”
曲思延一顿。
“我叫你过来,”方瑜继续道
“是跟你说,创新药板块以后你单独负责。”
“报告不用给我审,直接给合规。”
曲思延愣住了。
这几乎等于——直接给她自立门户。
这不正是严颂龄想看到的吗?
她下意识观察方瑜的表情,却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化的痕迹,像是一件早已水到渠成的安排。方瑜看着她,轻轻一笑:“有意见?”
曲思延沉默了一瞬。
心里有千百种念头闪过,最终只剩下一句——走一步,看一步。
“没有。”她说。
下班后,曲思延下到B3层地库,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今天的一切。
一定有哪里,她还没看清。
她正要拉开车门,手却被人按住了。
“你这状态开车,”林鸣屿站在她身侧,声音低低的,“让我怎么放心?”
那一刻,她绷了一整天的情绪,忽然就松了。像是在攀岩时手臂酸到极限,却突然稳稳地落进了一团棉花里。
她转身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就是这种感觉。
外面的世界风浪再大,只要回到自己的世界,总有人能稳稳地接住她——接住她的心。
晚高峰的路堵得不耐烦,可车却没有往家的方向开。曲思延坐在副驾驶,抱着林鸣屿切好的水果桶,懒得多问。车钻过几段隧道,又绕过一个弯,拐上了一条小山路。
“带你看个东西。”
林鸣屿的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
“我发现的。”
曲思延懒得动脑,已读乱回:
“我还真没看过这山上的猴子。”
车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停下。
熄火。下车。
曲思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靠近山路外侧的一块空地,那里静静放着一张公园长椅。
她笑了:“哟,这是您在山腰挖出来的文物?”
林鸣屿没接话,只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毛巾,把椅子仔细擦干净,坐下。
她跟着坐到他身边。
这个高度,刚好能看到远处黛色的海面,和山下川流不息的车灯。
林鸣屿低头在手机上确认了什么数据,轻声说:“等会,快了。”
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她放在家的保温杯。
她拧开盖子,是热巧克力。
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夜色一点点落下。四周暗下来,海面先是漆黑一片,随后,海岸线上的灯光像被谁轻轻点亮——一盏、两盏、无数盏。
渔船上的灯火在海面铺开,像星子坠落水中。
林鸣屿示意她抬头。
天幕之上,星星也像是约好了一样,一点点亮起。
背后是沉默的黑山,眼前却是倾泻而来的光——星光、渔火、海岸线餐厅细碎的灯影、山下延绵不绝的车流。
整个世界,都在闪闪发光。
曲思延怔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
林鸣屿望着星空,先开了口
“我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会坐在这里发呆”
曲思延被他逗乐了:
“你能有什么烦恼,怕挂科啊”
林鸣屿没有回答,漆黑的眸子里除了闪烁的星光,抓不到任何情绪。一阵风掠过,他像是怕曲思延冻着,靠过来搂住了她。
“你知道吗,”他突然发问“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它们几百万年前发出来的。”
“从诞生那一刻起,一直往前走,穿过时间,穿过黑暗,直到现在,落在你眼睛里。”
曲思延笑了:“你不会要给我讲老套的宇宙宏观哲学吧?”
他却没有顺着玩笑走。
而是转头问她:“你觉得,星星孤独吗?”
她想了想,点头:“孤独。”
“它们离得那么远,又靠得那么近。”他说“一辈子都不能碰到彼此。”
林鸣屿顿了顿,又说:“但它们能看到彼此的光。”
“就算无法靠近,也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曲思延没出声。
“所以我觉得,”林鸣屿轻声道,“它们不寂寞。”
他侧过身,看向她。
“我比它们幸运。”
“我看见你的光,一路追过来,发现你就在这里。”
曲思延望进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是星光落进了他的瞳孔,还是他本身就在发亮。远处的海面仍在闪烁,山下的车流仍在移动,可所有光源都在这一刻退成了背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样一种目光完整地注视着——
没有计算,没有权衡,只是确认。
她不自觉地抬起头,靠近。
林鸣屿低下头,贴近她的额头,呼吸轻轻落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最后一次校准。
然后,他落下一吻。
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声、车流、渔火与星辰,全都退后。
只剩下光,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