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在耳边的时候,曲思延其实已经有点坐不住了。胃里一阵一阵地翻,像是被人反复拧着,脚底发虚,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能靠着沙发边缘勉强站稳。
屿那句“开门,我在你家门口。”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太近了。近到不像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更像是已经站在门外,说给她听的。
“别开玩笑。”她下意识回了一句,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不急,不重。
却笃定。
曲思延愣了两秒,才慢慢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要不别开了。
可下一秒,她已经把门拉开了。
他就站在门外。
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肩带勒在黑色T恤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散掉的汗。像是一路赶来,连犹豫都没给自己留。
她一句话都没说。
他先看见了她的脸色。
眉头几乎是瞬间就皱了起来。不是夸张的担心,是那种“已经确认不对劲”的表情。
“你脸怎么这么白。”
不是询问,是判断。
她刚想开口解释,他已经动了。
换鞋、进门、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熟得不像第一次来,甚至不像来做客。背包被他随手放在玄关,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他抬起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已经好多了,就是昨晚——”
“别站着。”
林鸣屿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空间。
他扶着她往沙发走,动作很克制,不是那种怕碰到的生疏,而是很清楚哪里该托、哪里该避的熟练。
稳稳当当。
曲思延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终于被允许卸力。连呼吸都慢了一拍。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那双眼睛,比视频里要暗一点,也沉一点。
“你昨晚吐成什么样了?”
她没说话。
他也没等她回答。
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下一秒,他起身进了厨房。冰箱被打开的声音,让曲思延怔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她家里这些东西的位置记得这么清楚的。
烧水、找杯子、拆药盒。
一件接一件,没有停顿。
水烧开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点恍惚。
“再喝点水。”
“慢点。”
“胃还疼吗?”
“有没有发冷?”
林鸣屿说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她面前,杯子递到她嘴边,角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胃里那种翻腾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你怎么来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问。
他顿了一下,语气却很轻松:“高铁。”
“昨晚你挂断视频以后,我查了班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曲思延的心口,却忽然紧了一下。他在她面前坐下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膝盖上。不是暧昧的触碰。
更像是一种确认——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忽然抬眼看着她,“你不说话。”
这一次,她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那只手留在原地。
那一天,林鸣屿几乎没让她再多走一步。煮粥、收拾屋子。拦住想往她房间里闯的皮卡丘,给猫添水、换砂。动作利落、熟练、没有多余情绪。
熟练到让曲思延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来过很多次。第二天中午,她基本已经缓过来了。人清醒下来之后,那种迟来的不真实感,才慢慢浮上来。
他的照顾,太顺了。
不是讨好。
也不是刻意表现。
而是一种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顺手。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收拾锅碗,背影挺直,动作利落。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把它压了下去。在这种时候,对他产生怀疑,实在太不应该。可那种感觉,却没办法忽视。
那不是“体贴”。
是熟练。
像是照顾过无数次这样的人。
曲思延甚至荒唐地想过——林鸣屿是不是送走过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白月光。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不断碰撞,直到那天夜里。他坐在她床边,灯没开,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皮卡丘窝在床尾,呼噜声很轻。
她还是没忍住:
“鸣屿……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照顾人?”
他沉默了。
夜灯的光很低,他侧过脸看她。那双眼睛,黑得几乎看不见底。
“我其实……”
他停了一下,“不想这么早跟你说的。”
“不是不信你,是觉得——
讲出来,可能会改变你看我的方式。”
那一晚,他讲得很慢。
像是在一段一段,把记忆剥出来。
屿的爷爷,在当地是有些分量的从政人物。爷爷有三个儿子,他父亲是长子,他是长孙。屿从小聪明、安静、温顺。是老爷子最偏爱的那个。
奶奶走得早。母亲比父亲年轻很多,一心扑在事业上。爷爷家里有两个保姆,他从小就被放在那边养。
没有母亲,也没有奶奶的疼爱。
他只有爷爷。
高中那年,他本来该去寄宿,那是一所很好的国际学校。可偏偏在那一年,爷爷开始糊涂了。
起初是忘事,后来是谁都不认识。
到最后,只认得他。
林鸣屿改了走读。
每天放学回家,陪着爷爷吃饭、散步。有时候夜里,二楼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该起来添水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关系也开始变得不对。原本和睦的三兄弟,因为遗产的事,渐渐疏远。
有人抱怨。有人冷漠。到最后,干脆不再登门。他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也和他断了来往。
照顾病人,和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沟通。那些需要耐心、观察、反应的事情,在那几年里,被他一点点学会。
可后来,爷爷开始摔东西。
无故大哭。
最后,连他也不认识了。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漫长到足以磨掉一个少年所有的天真。
爷爷去世那年,常年不在身边的母亲、被遗产纠纷缠住的父亲、决裂的至亲手足。
让林鸣屿慢慢变得冷静、收紧,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精力投进学习里。
眼神,也开始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锋利......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却灰蒙蒙的,像是起了雾。
年近二十的他,早就学会了如何站得笔直,如何不露破绽。
却在那个夜晚,
愿意把最脆弱的一段,
像用刀剖开一样,摊在她面前。
那一刻,曲思延是真的意识到——
他对这段关系,是认真的。
只是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
只听到一半的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危险。
后来曲思延才明白,
这一天真正让她不安的,
不是他照顾得有多周到,
而是——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样走进一个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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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不是体贴是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