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夫人(九)

李嫣进宣室殿时,刘彻正在看乌孙送来的聘物簿。卫子夫早向他提过江都王的女儿,刘彻尚未定下人选;使者既已到长安,再往后拖也总得给一句答复。

案上摆着一件皮裘,毛色油亮。杨得意想捧起来给她看,她摆摆手,径直走到刘彻身旁。

“陛下要把江都王的女儿嫁去乌孙?”

刘彻抬头:“谁同你说的?”

“公主。外头也有人说,使者已经等了许久。”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我想听陛下说。”

刘彻没有立即开口,先问杨得意使者今日见过谁。杨得意报了几个名字,又说送来的马匹已经另行安置,只是同行的人里有两个水土不服,掌客的吏员来请示,想借医者过去。

“差人去看。”刘彻道,“远道而来,别叫人病死在客舍里。”

杨得意应声退下,李嫣看着案上那件皮裘,才知道这桩婚事早已办到哪一步。她尚在尽力转圜,使者的住处、车马、来往拜见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刘彻搁下手中的簿册,打量了她片刻:“是有此意。”

李嫣没有立即开口。来时她想过许多说法,刘非的功劳,孩子失去双亲后的处境,江都旧部尚未安定。可到了他面前,这些话忽然都让她觉得刺耳。

她的女儿竟要凭父亲的死,才能多换一句怜惜。

“王爷刚去,王妃也没了。陛下总该让孩子缓一缓。”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我虽只知一点,但宫中自有人说起,听闻卫长公主前些日子忧心得茶饭不思,近来倒是好多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朕没叫她今日出发。”

“即便今日不走,明日、明年,终究得走。”

“你究竟想问什么?”

李嫣索性坐下:“一定得嫁一个过去吗?”

殿中侍立的人齐齐低下头。

刘彻倒没有动怒,这样与他说话的女子,许久没有了。

这场景,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尤其是面对着这样一张脸。

他拿起一卷边报,丢到她面前:“先看。”

李嫣展开,看到几处受扰的城邑与丢失的马匹,又看到送粮途中被劫的人数。最后一行说,有一队卒伍迟迟未归,还在找。

“看完了?”

“看完了。”

“乌孙遣使来,愿受汉家的聘礼,也愿与汉结亲。此事若成,匈奴西边便多了一家要提防的人。少些人随他们南下,边上这些地方便少受些苦。你说,有没有用?”

“有。”

“那你还问朕为什么?”

李嫣将边报放回去:“一定要用她?”

刘彻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刘非是朕的兄长。他的女儿以公主之礼出嫁,乌孙会厚待她。朕给她的随从、财物,不会少。”

“再多财物,她也得离开这里。到了那里,谁同她说话?她不舒服,谁知道她哪一处疼?人家说什么,她连听都听不懂!”说到后面,李嫣难免收不住语气。

刘彻想起了陈娇与她争吵的样子,纵容着李嫣的不敬:“所以要带懂语言的人,要带医者。你说的这些,朝中自然会安排。”

“陛下安排得再好,她还是个孩子。”

刘彻沉默片刻,问道:“哪家的女儿不是孩子?”

李嫣被问住了。

他没有给她避开的机会:“你方才看见的边报,死在路上的人,有几个离家前不是爹娘的孩子?他们能去,刘家的女儿便不能去?朕的皇姐,平阳公主,当年也差点和亲。那时候,朕是太子。”

李嫣胸口堵得发疼。

她知道他这话有道理。

“若只是要结亲,总还有别的人选。”

刘彻的目光顿了顿,带了几分试探之意:“你想换谁?”

“我还没想好。”

“那便想好了再来。”

“陛下……”

“阿娇从前与朕讨论国事,从不把问题抛回来。她若有主意,定是有了办法。你顶着这样一张脸,让朕纵着你,那你就得多像她一些。”

李嫣心知自己失态,引得刘彻又起疑了。

她正要跪下请罪,却见刘彻挥了挥手,似乎猜到了:”别动不动下跪,既然要学她,就多像一点。别浪费了你这张脸。你今日同朕说孩子可怜,明日另一个人的母亲也会来。朕若见一个可怜便退一步,乌孙的使者要在长安等多久?”

刘彻将那卷边报重新收好:“拿一个更好的法子给朕。否则,这宣室你就不必再来。”

-

回到椒风殿,李嫣没有用膳。

楚服劝了一回,被她摆手打发。她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从袖中拿出的线头。那是替细君改袖子时剩下的,颜色不大配,她原想换一根,孩子偏说这样也好看。

细君公主。

她从前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在很久以前的一段解说里,一个女子抱着琵琶,身后是长长的车队。画面切得快,讲的人用了几句话,说汉家公主远嫁,又说异乡的风沙如何。她当时大约还在赶什么作业,声音开着,眼睛却未必一直看屏幕。

如今连那女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讲完以后,自己划到了下一条。

“姐姐,吃一点吧。”楚服把粥放在旁边,“小翁主今日还问,您在宫里是不是也不好好吃饭。”

李嫣的手指收紧了。

那孩子怕苦,喝药之前总要同人讨价还价;犯了错,先去找父亲,若父亲也不帮她,便蹲在门边生闷气。她会把母亲做坏的针线说成好看,也会在母亲要走时,故意拿些小事拖着。

“我今日同陛下说,她还小。”

楚服等着下文。

“陛下问我,哪家的女儿不是孩子。”

楚服一时也说不出话。

李嫣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若是站在前殿,听旁人这么问,兴许还会觉得陛下说得好。”

“您别这么想。”

“怎么能不想?我知道边上要死人,也知道乌孙若能帮忙,汉家的将士能少些难处。可我想来想去,仍然不肯让细君去。”

她把线头收进袖中,端起粥,勉强吃了两口。

“我没有那么公道。”

楚服低声道:“她是您的女儿。”

“嗯。她是我的女儿。”

李嫣把碗里的粥慢慢吃完。粥已经温了,米粒软得不用嚼,她却觉得每咽一口都费力。

她可以改名换姓,可以跪在卫子夫面前,可以回到这一片牢笼之中,这所有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能在陛下面前说话,能替细君多找一条路?

到了如今,倒要因为一句公道,把女儿再送出去?

“楚服。”

“我在。”

“让曹华去问宗正,找一份宗室女的名单。年纪、父母、家中还有些什么人,都要。陛下不是不知道卫长年龄合适,但他觉得,用封公主这个恩赐换一个翁主去和亲,是对翁主的恩赐。”

细君不要这恩赐,但宗室之中,或许有人要。

楚服看了她一眼,点头出去。

李嫣将空碗放下,手里那根线头却怎么也舍不得扔。

-

名单送来时,已经过了两日。

曹华从宗正抄回名单,楚服在殿里分成几张。哪家有女儿,哪家已经定亲,哪家父亲获罪,都记在名字旁边。少数弄不清的地方,她便留空。

李嫣从头看起。

“这一家,女儿多大?”

“刚十岁。”

她的笔停了一下,划了过去。

“这个呢?”

“已经定了亲。男方在朝中任职,亲家也有些门路。”

又翻一张,有个旁支的女孩,父亲早亡,家中只剩母亲带着几个弟妹。李嫣把名字看了好一会儿,问:“她家里愿意?”

“尚未问过。若能给公主封号,再赐些财物,兴许……”

“兴许她母亲会答应。”李嫣替她把话说完,“可送过去,乌孙便满意了?”

楚服没有回答。

刘非的女儿有已经受封的公主身份,父亲又是皇帝的亲兄长。随便从旁支找一个女孩,披上公主的衣服,未必能把使者瞒过去。若叫对方觉得汉家轻慢,前面那些话也就白说了。

她继续往下看,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看名字了。

先看父亲,再看母族,再看朝中有没有人能替她说话。一个孩子活过十来年的日子,摆在自己面前,竟只剩几行能不能用的条件。

“姐姐?”

李嫣把纸推开,起身去倒水。

水洒了一点在案边,她拿帕子擦,擦到一半,忽然问:“方才那个十岁的,名字怎么写?”

楚服翻回去给她看。

她看清了,又将纸放下。

“暂且不必再往旁支找了。陛下要人有分量,又不愿为这事再生一桩宗亲怨愤,找来找去,只能落在父亲不在的孩子身上。”

“那怎么办?”

李嫣望着案上那一叠纸。她原想拿一个更好的法子给刘彻,如今才明白,他说的更好,得先比细君更能让朝廷满意。

门外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卫婕妤宫中的人从廊下经过,手里抱着几匹新赏的衣料,说公主嫌其中一匹颜色老气,要换成旁的。

李嫣听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刘彻的丰功伟业,就该他女儿自己去换。”

楚服猛地抬头,忙看了一眼门口:“姐姐!”

“关门。”

待门合上,楚服才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卫婕妤的女儿。”

“我知道。”

“卫婕妤和陛下都不会舍得。”

“他舍不舍得不重要,只要卫婕妤舍得,他就会答应。方才说刘家的女儿都能去的人,是他。”

李嫣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将其中一张纸单独抽出来。

“都是刘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李夫人(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废后还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