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夫人(十)

卫长进殿时,先看了一眼刘彻。

刘彻朝她招手,她才提着裙摆走过去,行礼以后,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后头跟着的诸邑却已经望向案上的果子,被乳母轻轻扯了一下衣袖,才不情愿地收回目光。

阳石年纪最小,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

“过来。”刘彻道。

阳石摇头。

“连父皇也不认得了?”

“陛下板着脸,谁敢认?”李嫣从外间进的时候,正好瞧见了这一幕。她伸手拿了一枚果子,朝孩子晃了晃,“这个要不要?”

阳石看着她,又看果子,没有动。

诸邑倒先开了口:“她不吃这个,她嫌酸。”

“那你吃?”

诸邑立即点头。

李嫣把果子递给她,乳母忙要接去切。诸邑一脸不乐意:“我自己会吃!”

刘彻笑了起来。

这一笑,殿中的人便都轻松了。阳石终于肯走到父亲身旁,抓住他的衣角,却又嫌他腰间佩物硌手,扯了一下便松开。刘彻将孩子抱到身前,她坐不住,没多久又挣着要下来。

李嫣望着三姐妹,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实在不巧。

她知道今日陛下要见女儿,特地选这个时候过来,还带了些女孩子会喜欢的小玩意。到了眼前,却只看见诸邑偷吃果子,阳石躲乳母,卫长替妹妹理歪了的衣领。

“你怎么不吃?”她问卫长。

“方才吃过了。”

“那便喝些水。你坐得这样直,不累?”

卫长有些窘,偷偷看父亲。

刘彻道:“李经娥同你说话,看朕做什么?”

孩子这才小声答:“母亲说,见父皇要守规矩。”

“守规矩也用不着把自己绷成这样。”李嫣给她倒了半杯水,“袖子怎么了?”

卫长低头,手指将绣着花纹的那一截往下拉:“里头的线结扎人。”

李嫣示意她伸手,隔着衣袖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结。她让人取来小剪,拆掉露出的半根线,再仔细理平。

“回去叫人重新缝过,别忍着,磨破了皮更疼。”

“我说过了,她们说新衣裳都这样。”

“那叫她们自己穿一天试试。”

卫长抿嘴笑了。

李嫣把剪子交还宫人,见她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随口问起是怎么弄的。卫长说是昨日替阳石拿东西,蹭在匣盖上,自己已经涂过药。

“疼不疼?”

“不疼。我不想喝药。”

“那便不喝。”

“可是乳母说……”

“她骗你的,只是一道划痕,但也得小心,若是再严重些,便是再苦的药也得喝。”

李嫣看了一眼那位乳母,没再说什么。她原想问问孩子平常生不生病、吃什么容易不舒服,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往后拿东西,当心些。”

刘彻看了李嫣一眼,若有所思却也没说什么,倒是站在卫长身后的乳母悄悄把头低了下去。

稍后有人来请刘彻去前殿,他起身,随口让几个孩子再坐一会儿。李嫣把带来的匣子打开,诸邑立刻凑过来,阳石也不躲了。

卫长挑了一根素净的绦带,又将匣子推给两个妹妹。

“你不喜欢那些?”李嫣问。

“喜欢。”

“那为什么不拿?”

“我若先拿,她们又要说姐姐挑走了最好的。”卫长皱了皱鼻子,“尤其是诸邑,她明明有一匣子,偏偏就喜欢别人手里的。”

李嫣被逗笑,笑到一半,心里又渐渐难受起来。

等孩子们要走,阳石突然折回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枚用丝线缠过的小木环,缠得松松散散,大约是孩子自己的玩意。

李嫣还没问,阳石便跑了。

诸邑回头喊:“她送你了!她觉得你比乳母好,不抢她的东西!”

李嫣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几个身影走远,木环硌在掌心,她却始终没有松手。

-

卫子夫知道这场小宴,是从卫长的衣袖上知道的。

女儿回来便让人找针线,说袖里有个结,被李经娥替她拆了。诸邑在旁添话,说李经娥还送了东西,父皇也没有不高兴。

“她碰你的衣服?”

卫长一怔:“只是这里。”

卫子夫拉过女儿的手,从手腕看到袖里,确定没有伤,才让人带她们去歇。孩子一走,她脸上的笑便没了。

“谁让李嫣同公主们坐到一处去的?”

乳母跪下,连声说是陛下在,没敢拦。

“陛下后来走了,你们也不会带公主回来?”

春燕见她越说越恼,忙让乳母先退下,又把卫长带回的绦带拿过来:“奴婢看过,东西都寻常,并无不妥。”

“今日没有不妥,明日呢?”

“她若真想害公主,何必当着陛下的面,又送东西,又拆袖子?留下这么多人看着,出了事,她还能推给谁?”

卫子夫没有说话。

她原本第一时间想到的,确实是报复。那张脸让她心里不舒服,李嫣每多看女儿一眼,她便觉得像是陈娇又回来了。

想起陈娇,她难免心虚。

可春燕说得有理,这样公开接近,若只为害人,未免太蠢。

“她近来还去过哪里?”

“公主府。前些日子,也问过宗室女的事情。”

卫子夫猛地抬起头。

“谁说的?”

“一个替人传话的。问得不多,只问年纪与婚配,说是闲谈。”

闲谈。

她起身走到窗前,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把那根绦带拿到手中。

江都找不到细君,乌孙使者尚在长安。李嫣刚问过宗室女,又来见她的三个女儿。陛下今日还正好在场。

“她在替谁问?”

春燕一时没听清:“娘娘?”

“和亲。”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她在挑,挑去乌孙和亲的人。若是江都那位翁主迟迟未能找到,乌孙使者又不能一直留在长安,那时候,她就可以进言,为陛下解燃眉之急。”

春燕脸色变了。

卫子夫攥着绦带,指节泛白:“往后公主出门,你亲自看着。陛下要见,自然拦不得,旁的人,少凑到她们跟前。”

“娘娘,若真是和亲,拦住李经娥也……”

“我知道!”

话冲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太大。外头传来阳石叫母亲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松开手,把那根被揉皱的绦带一点点理平。

“先去问清楚,她都向哪些人打听过。”

眼看着春燕要退下,卫子夫又叫她回来:“去查查,平阳公主最近如何。”

-

名册放在椒风殿的灯下,李嫣没有立即去拿。

楚服将几条新查来的消息说完,等了半天,才发现她正看着手里一个木环。

“哪里来的?”

“阳石给的。”

楚服走近,看见木环一边的线已经散开,忍不住伸手:“我替您缠好。”

李嫣却收了回去:“别动了,就这样。”

她把木环放进妆匣,盖上,才重新摊开名册。

三姐妹之中,阳石太小,诸邑也还没到能谈婚嫁的时候。卫长较大,身体一向好,行止也稳当。若以帝女身份许婚,再议定晚些启程,朝廷未必不会考虑。

“公主府怎么说?”

“说若换成帝女,使团自然看重。只是……”

“只是陛下为什么非换不可。”

楚服点头。

李嫣明白。朝廷已经给细君封号,以皇帝兄长的女儿联姻,对外也说得过去。平白换人,得让刘彻得着比从前更好的理由,给乌孙使者更大的好处。

她写下卫长的名字,笔尖停了片刻,又抬起来。

“陛下疼她吗?”

“毕竟是长女,比下面两位,召见得多些。”

“那更难。”

楚服犹豫道:“可卫长是陛下亲生的,卫婕妤不会答应。何况最初提江都公主的便是她。”

李嫣忽然看向她。

楚服以为自己说错了,停住。

“你方才说什么?”

“卫婕妤提过江都翁主……”

“不是。我是说,卫长是陛下的女儿。”

“是陛下亲生的长女。”

李嫣的目光慢慢落回名册。

宫里没有皇后。可即便只以天子的亲生长女来议,卫长的分量也比宗室女重。刘彻要与乌孙结盟,未必舍得送亲女;卫子夫最初提细君,正是怕有一日轮到卫长。

她们都不舍得自己的女儿。

于是他们都选择了推别人的女儿。

李嫣拿起笔,这回没有再停,将卫长的名字圈了起来。

楚服看懂了她的意思,脸色一点点白了:“姐姐,您该不会是想……”

“去问公主,明日能不能见我。”

“我要先让公主看看,若改由卫长去,陛下有没有点头的可能。”

“卫婕妤提过细君,眼下换成她的女儿,她绝不会替我开口。得先让平阳肯帮我。”

楚服盯着她,像是有些不认得了:“卫长才多大?您昨日还替她拆那截扎人的线,今日便要让她走?”

李嫣放下笔。

孩子送她的小木环,还放在手边。她摸了一下匣盖,想起那日卫长笑着同她说话的样子。

楚服仍等着她说话。

李嫣将名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可是比起让陛下认一个女儿,亲生的女儿才更有诚意。”

昨日之时,李嫣本想过让刘彻过继一个宗室女,再封公主出嫁,但今日……她有了更好的选择。

也是更残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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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后还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