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戈斯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地下不知道多少里的阴暗环境里,他竟然进入了深沉的梦境,在意识迷离之间,余光依稀可以瞥见泥土中幽绿色的微光,像是一对对的翅膀,在虚空中挥舞。
梦中的他不是他,依照他的猜测,这份记忆属于他的父亲加利亚,因为他眼中的若米尔是那样年轻。戈斯特当然认得那是若米尔,因为他灵魂中有自己祖父的成分,没有人会在看到年轻的自己重现出现在面前而无动于衷,所以,戈斯特能明显地感受到灵魂中属于若米尔的那部分在剧烈地颤动,可这股不安定,在一个女人的背影出现之时,平静了。
她分明是在哭泣。
没有了若米尔的参与,戈斯特对于这个女人,是完全陌生的,幽灵的府邸中留存有她的画像,神韵有几分相像,但许多细节的部分明显失真,那是他的祖母,古罗曼蒂克的公主丽贝卡。加利亚认得丽贝卡,那是他的母亲,但他并不太乐意承认是这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家伙将他带到这个世上的,他讨厌女人的哭泣,可又总是喜欢逗不同的女人哭,然后对她们产生厌恶。
由于丽贝卡的缘故,加利亚难以对女人产生兴趣,在爱上玛格丽特之前,他还是个浪荡的少年,总是流连在罗曼蒂克不同贵族青年的床上。那时,苏戈尔还没有发动叛变,自若米尔和丽贝卡结婚,并向所有罗曼蒂克公民宣布加利亚的诞生后,苏戈尔也向父亲申请了联姻,对象是古罗曼蒂克另一大家族的适龄女子——德茜·赞尼亚。
苏戈尔的婚礼很快就举行了,就在小加利亚百天之时,约莫又过了半年,德茜生下了玛格丽特,罗伯特家族的两个子家族分别居住在老罗伯特侯爵在古罗曼蒂克王国东北方和西南方的庄园里。德茜是未婚先孕,这一点所有罗曼蒂克人都心照不宣,但这在罗曼蒂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能说明苏戈尔和德茜夫妻是情投意合走到的一起,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符合罗曼蒂克精神了。
除了节日庆典需要回到罗伯特侯爵府共同庆祝,在老罗伯特侯爵面前装装样子之外,两家之间不往来很多年。若米尔曾不止一次向苏戈尔寄来书信,表达他想叙旧的心情,都被回绝了。丽贝卡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她婚后的夫妻生活并不是很和睦,自从自己怀上加利亚以后,若米尔就再没有和她同过房。明明是夫妻,丈夫却让自己独自在府邸的这头坐月子,而他,则把自己关在府邸的那一头,每天夜里点着雕花灯盏,在昏暗的灯光下书写对弟弟的思念。
只有可怜的德茜,这位标准的罗曼蒂克女性,对丈夫绝情的行为表示斥责,并主张要亲自带着刚满五岁的小玛格丽特去这位义理的兄长家中走动走动。我们很难得出结论苏戈尔和若米尔谁比较绝情,但作为妻子而言,德茜得到的尊重明显多于丽贝卡。苏戈尔拗不过她的执着,只吩咐她一定要当天往返。
得知德茜的即将到来,丽贝卡破天荒地精心打扮了一番,这还是自从她生下小加利亚之后的头一回。
若米尔倒不见得稀奇,他今天要出门进王宫去,临走时轻描淡写地和丽贝卡说了一句:“你倒也犯不着这么恨苏戈尔,我和他之间只徒留兄弟情谊,即使你不做任何努力,也不会撼动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分毫。”
可怜的丽贝卡明显是被他打击到了,只愣愣地望着丈夫远去的马车,寻思着那个婚前甜言蜜语一口一个公主殿下呼唤她的翩翩君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变了模样。她强忍着泪水,德茜的马车估摸在上午就会到达,她来不及重新再画一个这么精致的妆容。
“亲爱的丽贝卡,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德茜是个自来熟,刚下了马车,就热情地拉着丽贝卡的手,殷切地问道。
丽贝卡被她问候得眼泪差点当场洒下来,自从结婚以后,她就算回宫,也不敢在父王面前抱怨自己活丧偶式的婚姻,因为这只是用来笼络罗伯特家族的手段,她的幸福只是国家安定的祭品,并且不能表现给百姓们知道,因为国王不可能收回成命,而百姓的动荡则会让她付出的所有功亏一篑。
试想,能有什么比非自由的包办婚姻更违背罗曼蒂克精神的呢?因此,丽贝卡必须幸福,以罗曼蒂克的名义。
丽贝卡拉着德茜进了宅邸,二人很快就亲切得像非同胞生的姐妹,丽贝卡有太多苦情无处可说,但德茜已然取得了她的信任,她的情绪必须有个出口,于是她吃完午饭后,将餐厅里的加利亚赶到了花园里去,她要和这个她新结交的好姐妹吐槽他的父亲了。
当然,丽贝卡抹去了若米尔和苏戈尔的这段往事,德茜到死都只知道,她丈夫的兄长有个蓝颜知己,直到他娶妻之后都难以忘怀。
“哦,我可怜的丽贝卡。”德茜心疼地抱住了她,悲伤得像守活寡的是自己一样。她伸手招呼着陪同她们母女一起来到若米尔伯爵府邸的女佣:“带玛格丽特去花园里,找她的堂哥加利亚玩。我和丽贝卡有些体己话要说。”
女佣很识趣地带着玛格丽特离开了餐厅,她是个嘴严的,此时的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来自陆中海以南的黄奴,听不懂罗曼蒂克语的半个字母。
“菲比利尔,”到了花园以后,小玛格丽特开口了,“你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伯伯的府邸很安全,我可以自己在花园里玩。”
“可是小姐……”菲比利尔明显有些心动,她是苏戈尔伯爵府邸唯一的一名贴身女仆,平时都被事务压得脱不开身,根本没有午后小憩的权利。
“放心吧,德茜不会追责你的,我保证。”小玛格丽特冲菲比利尔甜甜一笑,快活地转身扎进了若米尔伯爵府的花园中。此时正值春末夏初之时,古罗曼蒂克并未完全转热,但午后的气温明显是稍微高一些的,于是小玛格丽特脱下了蕾丝花边的小外套,将它搭在了臂弯上,只穿一条绣着碎花的连衣裙,拎着鞋子,赤脚走在池塘边蒸着热气的小水洼上。
池塘的表面飘着睡莲,岸边生长着一簇一簇的鸢尾,小玛格丽特蹲下来,和窝在鸢尾丛的阴影之下乘凉的青蛙对话,蜻蜓在日光的和煦照耀下扑腾着翅膀,发出一点微弱的颤动声。中午吃的食物糖分有些高,小玛格丽特感到昏昏欲睡,她正打算在池塘边的青草地上躺下时,哗啦——一声,池塘中的睡莲叶下突然窜出来一个沾满了泥巴的家伙,溅起一尺高的水花,打湿了玛格丽特的花裙子。
“嘿!瞧你干的好事!你是哪里来的怪物?”玛格丽特大叫着从草地上弹起身来,冲那个湿漉漉的家伙瞪着眼睛。
“我是从地狱来的恶魔之王,特地上来收你的,丑八怪!”加利亚做着鬼脸,冲玛格丽特哈哈大笑道。他向来惯用这种把戏来作弄家中的女佣,并且从未失手过。女佣们每次都表现得非常惶恐,有的憋不住心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令加利亚感到非常地有趣。她们大部分都会直接在当场落泪,而剩下那一小部分即使第一次没有哭泣,多实践几次,总有她们憋不住的时候。而女佣们不敢辞职,因为她们大多需要养家糊口,而无法在罗曼蒂克的土地上找到第二份和伯爵府邸一样报酬的工作,即使她们愿意降低薪资要求,也没有人敢雇佣从伯爵家离职的女佣。所以甚至有有经验且心地善良的前辈告诉新来的女佣,在加利亚第一次作弄她们的时候就好哭出来,不然这个小恶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出乎加利亚意料的是,玛格丽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难堪和害怕,她很大方地抖了抖自己被打湿的裙子,高傲地抻着脖子道:“我对你自封的可笑名号并不感兴趣,但相比你有一个稀巴烂的设定,那就是你给自己安排的这个角色是个瞎子。我,玛格丽特·德茜·苏戈尔·罗伯特,是整片罗曼蒂克土地上最美丽的姑娘!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这样夸赞我,而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想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这一点,因为你的审美已经被池塘里的淤泥吸收了。想必在你看来,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就是你旁边的那只母青蛙吧!”
玛格丽特看向加利亚旁边的睡莲叶——上面的青蛙皮上长着水泡,也分辨不清雌雄,此时很应景地冲加利亚“呱”了一声,还伸出长舌头舔掉他脸上的泥泞。加利亚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玛格丽特见此情景,大笑不止:“我看她还蛮喜欢你的嘛!需不需要我和你妈妈说一声你们情投意合,让她早日收拾新房,为你的青蛙新娘拟作婚书?”
“放你的屁,西南方来的小婊子!这是我家,我不想见到你,快给我滚出去!”加利亚满脸通红,只不过脸上沾满了池塘里的臭泥,看不太出来,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玛格丽特笑得直不起腰:“真应该给你搬来张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我亲爱的堂哥加利亚,上天入地绝对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标致的家伙!”她脸上的表情逐渐趋于严肃,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既然你这么不想见到我,那就去和你妈妈说啊,看看她会不会为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把远道而来的客人逐出家门。”
“你的尊容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先失礼了。”玛格丽特得体地对呆呆站在池塘里的加利亚行了个屈膝礼,利落地转身离去了,徒留加利亚在后方正午太阳的照射下,面颊上流淌着温热的池塘水,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玛格丽特?!您这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玩一会吗?!”菲比利尔正在花园入口的小凉亭中打着盹,迷迷糊糊看见玛格丽特向她走来,忙不迭地睁开眼睛,呢喃道。当她看清玛格丽特身上沾满了泥巴水的连衣裙,不禁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上前问道:“我的天哪宝贝,发生什么了?!哪个家伙弄的?我们去告诉丽贝卡!”语毕,她拉着玛格丽特就要往餐厅走去。
玛格丽特摇摇头:“没事的菲比利尔,我好得很,只是在池塘边抓蜻蜓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
“真的?”菲比利尔给了她一个怀疑的眼神,但只在对上玛格丽特目光的那一瞬缓和了下来。她拍拍玛格丽特的肩膀柔声道:“话虽然是这么说,我亲爱的,出发前我就料想可能会有吃小蛋糕弄脏裙子的情况发生,于是给你带来了替换的裙子,现在放在马车上,我们快去换衣服吧,当心感冒!”
加利亚自己偷偷回到了卧室,在女仆的帮助下换了衣服,之后,他在花园里躲到了傍晚,直到他的肚子提醒他必须去餐厅吃点什么,正好此时自家的管家也来花园里喊自己了,这才扭扭捏捏地回到了房子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丽贝卡一句话都没有指责他,仿佛对他欺负玛格丽特一事毫不知情,也并不在意他是否缺席了晚餐。
当加利亚开始用餐时,另外几人都差不多已经吃好了,德茜突然想起了出发之前丈夫的叮咛,恋恋不舍地握着丽贝卡的手,和她表示自己不久之后还会来拜访她,在这之前,她会一直想念她。但德茜没有预料到的是,此行之后不久,她就突然染上了恶疾去世了,这次拜访是她见到丽贝卡的最后一面。
临走时,加利亚偷偷往玄关的方向瞄了一眼,餐厅的门没有完全关上,这是管家的失职。加利亚透过这一丁点门缝观察着玛格丽特,她换了一条新裙子,亚麻布的,朴素又利落,在加利亚看来,这比中午那条碎花裙子更适合她。玛格丽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冲他一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加利亚只感觉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对付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握叉子的手有些不稳,刚叉起来的半根香肠又掉回了银盘子里。
年纪尚小的加利亚并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小玛格丽特让他的心脏停滞了一拍,她是特别的,在他内心留下一个执念,那就是下次见面一定要将她弄哭,他一定要玛格丽特为今天的作为付出代价。
但这也是出乎加利亚意料的是,在那之后他有将近十年没有再次见到玛格丽特,复仇计划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搁浅,直到西南传来德茜的死讯,丽贝卡带着他快马加鞭地前往西南,他们全家只有若米尔没有收到邀请。
隔着飘飞的白色帷幕,加利亚在篱笆外看见了守在德茜棺材边的玛格丽特——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的眉眼、气质和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俨然已经长成了一名大姑娘。由于过度的悲伤,眼睛哭得红肿,衬托得幽碧色的眸子更加深邃。
她的脸庞犹如十年前盛开在午后池塘中的鸢尾,身子罩在白色的麻布裙子里,令加利亚回忆起正午时分,水面升腾起的悠悠白雾——
他的心脏又停滞了一拍。
回到若米尔伯爵府邸,他试图说服丽贝卡向苏戈尔提亲,被若米尔听见了。这个老古董父亲恶狠狠地训斥了加利亚一顿,自以为将他对他那刚丧母的可怜表妹的爱意扼杀在了萌芽时期,孰不知灼热情感如藤蔓疯长,一扎根就是十年。
在那之后,西南传来了玛格丽特陷入爱河的消息,对方只是个平民,却比加利亚更有资格爱她。
加利亚心如死灰,食不知味,丽贝卡见儿子为情所困日渐消瘦,生怕他身体出什么问题,于是和若米尔商量,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加利亚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决定,并急切地催促婚礼的筹备——他必须比玛格丽特先结婚。
婚后,妻子很快就怀孕了,可不知发生了什么,苏戈尔突然发动叛乱,要推翻古罗曼蒂克的政权。加利亚早就听说,她的这位叔叔在妻子德茜死后就疯了,却未曾想他疯得如此彻底——他花重金寻求门路,习得禁术,将自己、自己的女儿、未过门的赘婿……所有苏戈尔·罗伯特家族一支的成员全变成了吸血鬼,绝对支配了整个罗曼蒂克。
直到□□毁灭,加利亚都没亲眼看见儿子形体的诞生——他和他的母亲一起,变为了魂魄。
再后来,我们可以知道,若米尔残留的灵魂获得了某股神秘力量的帮助,让他自己、加利亚、以及儿媳的遗腹子变成了幽灵。至于家族中的女眷,愿上帝慈悲,让她们的灵魂在荒芜的仙人掌荒漠有落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