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之下,古罗曼蒂克的晚风跨越百年的孤寂,吹进了西方古堡后院的墓地。乌鸦早已入睡,蝙蝠倒挂在枯枝上,压弯了一树一树的枝桠。
虽说吸血鬼不爱被日光照射,最传统的记载他们昼伏夜出,但西方领主这一脉显然和传统吸血鬼不同,他们仍保持着人类时期的正常作息,这从祖辈就开始了。
古堡里,查理已强制着卡尔拥抱着自己入睡,骷髅侍从们也进入了无人控制的安静状态,除了亲爱的蝙蝠们,没有生灵会注意到这后院里的动静。在深入地下的百里之处,一名不速之客已越过了传说中渺茫浩瀚的陆中海,从南方来到了西方。
棺材是僵尸的任意门,他们可以从地下穿越,将自己传送到别人的棺材里面。我们可怜的幽灵戈斯特,此时正抱着老杰克的尸体睡得正香,也许不是他,是他灵魂中的祖辈若米尔,深深地沉溺于部分属于苏戈尔的血肉给他带来的,如往昔般甜蜜的梦乡里。正当他沉醉在激烈的痉挛和颤抖中时,一双干枯的、冷冰冰的尖爪抚摸上了他的脖颈,惹得他一阵颤栗。
“怎么了苏戈尔?你活过来了?”幽灵的意识还半梦半醒,只感觉身后有东西在顶着他,他轻轻摇晃着身边的存在,呢喃着问道。
“不。”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个棺材里,没有一个生灵。”
“啊,有鬼!”戈斯特大叫着要掀开棺材的盖子,却被身后那存在牵制住了。
“你自己就和鬼没什么区别,怎么还会怕鬼?”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虽然说的话语里充满了嘲讽。
“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苏戈尔的棺材,请你出去!”
“很遗憾,我要带走你手里的那具尸体,来要挟玛丽,让她停止对东方的侵略。”
“玛丽?谁是玛丽?”戈斯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疑惑。
“你在这里,居然不知道玛丽是谁?也罢,我没有时间和你解释这一切,快点放手,不然我就连你一同带走。”
戈斯特紧紧抱住老杰克的尸体,大叫道:“我不要和苏戈尔分开!如果你非要带走他,就把我也带走吧!”
“喂喂。”那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耐烦,“你是存心给我添麻烦是不是,我就一个人,让我同时搬运两个大男人,是不是有点太为难我了?”
戈斯特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抱紧了那具尸体。
声音的主人见他执意不肯松手,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狂热的恋尸癖,如果有人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他伸出干巴巴的硬爪,两只手臂僵硬得宛如雕塑,咔擦、咔擦、折了好几道,双臂如枯瘦的藤条,将幽灵和老吸血鬼一同捆住了。
戈斯特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了什么方向,只能感觉到无数泥沙砸在自己脸上,不过还好他不用呼吸,料想带走他和老杰克尸体的那家伙也是这样,他到底是谁?
拂晓,西方古堡里没有公鸡,向来都是乌鸦承担起报晓的职责。当第一声鸦啼传入卧室的琉璃窗,查理就条件反射般地睁开了眼睛。卡尔抱着他,正睡得香甜,但查理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登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卡尔没有防备,被自己的手臂打到了脸,留下一个鲜红色的印记。
“起这么早?”他嘟囔着,看向他的妻子。
“啊,抱歉,刚才并没有注意到你。”查理揉了揉眉心:“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昨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他顺手解开睡衣的扣子,大喊道:“塞克斯!塞克斯!”
塞克斯抱着装着华丽衣服的托盘迅速出现在了卧室门口:“领主,我在。”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查理若无其事地脱下睡衣,大大方方地站在卧室中央,等待塞克斯为他更衣。
卡尔在床上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可以让他给你穿衣服?”
查理有些奇怪地皱眉看他:“塞克斯是我的管家,我的起居生活都由他负责,这有什么奇怪的,过去一直都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等等,这么说来,你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换衣服的?”卡尔的脸色先是惊讶,随即变得越来越难看,即使迟钝如吸血鬼,也不可能看不出一点端倪。
塞克斯握着查理衣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尽管他极尽小心,指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触及到主人滑嫩的肌肤,而正是这极其微小的触碰,却成了卡尔·彼莱的眼中钉,刺得他眼球红得快流出血来。
查理挑眉看向卡尔:“既然你这么羡慕塞克斯,那从今天开始,这项工作就由卡尔伯爵来代劳吧。”
塞克斯识趣地端着托盘退到了一边,面上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一副对主人对做法早有预料的样子,但如果仔细看去,虽然他们家族早已并入了吸血鬼对一支,但由于血统并不是很纯粹,气血上涌耳尖依然还会微微泛红。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促进东西两边的关系,不是来这里做你的奴隶的!”卡尔有些恼羞成怒,冲查理吼道。
“哦?是这样吗?”查理表情冷漠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盯得查理有些发毛,随即,他又疯狂地大笑起来,语气里面充满了嘲讽。“你听啊塞克斯,我名义上的丈夫是多么的天真!他现在居然还以为东方和西方之间还有交好的余地,可不可笑?!”
他的眼神突然亮起,一双幽绿的眸子转而看向卡尔,露出疯狂的喜悦,那模样,和当年的玛格丽特一模一样。卡尔不禁打了个寒颤。
“当然,如果他愿意保持和西方的友好关系,我可以助他篡老詹姆斯的位,这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又或者……他把我杀了,就在某个夜里,只要他能找到杀死我的方法。然后突破骷髅和蝙蝠们的重围,跨越皮斯山脉,将我的死讯带到东方,以我丈夫的身份,向他的父亲俯首称臣,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拍打着塞克斯的肩膀,卡尔的眼皮随着他手不安分的节拍一跳一跳的,从祖辈流传到他血液里的,瑞尔里斯蒂人民固有的忠义提醒他,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个十足的混蛋,他欺骗了自己的父亲,试图吞并东方的领土、杀害奴役东方的人民,但是,如果东西和平的代价是查理的死亡,那他宁愿背叛彼莱家族的荣耀,促成查理所希望的,大陆的统一。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查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生者也好,死者也罢。
查理笑得疯狂,眼泪在绯红的眼角打转,流经雪白的肌肤抵达唇角,被他鲜红的舌尖舔舐干净,吸血鬼的眼泪都带着轻微的铁锈味,混在他的唾液里,绕着尖牙打转。
“啊,塞克斯,我突然好想吃点什么,从皮斯山脉抓来的人质送到了吗?”他挑衅似的看向卡尔:“今天想吃一点东方的血。”
塞克斯低头应道:“当然,抓来了不少,就在今天凌晨,皮斯山脉的战士们攻占了东方的一个新村庄,虽然让部分村民往南逃了,但是那片土地已经归属于您的管理。”
“无论如何,我们总还是收获有一些新鲜的血液不是吗,将他们送去伙夫的地方,他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好下场的。”
查理不再理会卡尔。他知道,他现在一定生气极了,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他亲自从塞克斯手中取过衣服换好,大步走出了卧室,起码现在,他也不太想见到卡尔。
“话说塞克斯,我那瞌睡虫表哥怎么还没起床?虽然西方看不见太阳,但现在明显已经到了该吃早餐的时间,他不会还抱着杰克的尸体做着恶心的梦吧?”查理似乎是脑补出了什么画面,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算了,我亲自去叫他起床,不管怎么说,那院子还属于古堡的一部分,我不能允许我居住的领地在我活动的时间有这么不体面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转身朝院子的方向走去——那里曾在玛格丽特的管理下开满了玫瑰。可现在古老的玫瑰早已破败,只留下枯萎的荆棘与藤蔓。查理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从十年前开始就不再盛开,却在老杰克想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种上新的玫瑰以缅怀玛格丽特之时阻拦住了他。
新的玫瑰虽然会盛开,但它们将与玛格丽特再没有半点关系,旧的玫瑰虽然已经枯萎,却还能留下一点睹物思人的念想。查理告诉自己,这能提醒着老杰克,玛格丽特曾经的存在。而玛丽,就像老杰克想要栽种的新玫瑰,毕竟是他物。只要旧玫瑰的枯枝还在,它就不会被彻底取代。
当查理和塞克斯穿过层层的荆棘,进入坟墓的深处,扑面而来是老杰克风化的骨灰,伴着一股泛着微微腥味的甜香,带着些许松油脂的阴森味道。
“是尸油。”
查理靠近老杰克被掀开顶的棺材,鼻翼微微颤动着,如是道:“但愿情况不是我猜想的那样……”他皱着眉望向棺材底部洋洋洒洒的白纸黑字,上面赫然写着:停止对东方的侵略,否则我将毁去你父亲的尸体。
“李春秋向来无意于争斗,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横插一脚?”查理转头望向塞克斯。后者只低着头,维持着恭顺的表情,不做声。
“这是当然的了,你攻占了东方,下一步很可能就要转战南方,李春秋就算是再无可争论的和平主义者,也会出手阻止你的这般行径。”二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卡尔,他独自从房间里出来后,对骷髅侍从端上来的早餐毫无兴趣,又生怕来找戈斯特的查理发生了什么,于是直接跟着两人的踪迹,来到了后院。
查理轻蔑地一笑,哼哧一声道:“那我还真要感谢他了,一口气帮我解决了两个大麻烦。走了塞克斯,我的担忧解决了,现在,让我们去视察一下昨晚新送到的俘虏。”
塞克斯张了张嘴,昨晚戈斯特来袭时,他就静候在卧室的门外,对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以他古罗曼蒂克的直觉,他能感受到查理的内心并非想要对此事无动于衷,当然,老杰克的遗体李春秋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但查理不可能不管戈斯特,看在苏戈尔的份上。
“领主,老领主的遗体里还有您外祖父和母亲的血肉,就这么放任南方将它虏了去,有失罗伯特家族的颜面。”
查理眉毛一横:“你当戈斯特是吃素的?他能管理北方这么多年,多少有点实力傍身。李春秋未必知道自己绑的是谁,这下南北方是彻底交恶了,而我,正好坐收渔利,在攻占东方之后,能一气把北方攻下。”
塞克斯垂着眼,低声道:“但是北方还有狼人镇守,未必那么好打,我看还是先把遗体救回来,再另做打算……”
“塞克斯!你到底是向着谁的?!”查理气血上涌,冲塞克斯大声吼道:“杰克不过是一介平民,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住了玛格丽特·德茜·苏戈尔·罗伯特,这才得以跻身于贵族之列,但他本质上还是脱离不了卑贱的土壤!”
“说得像你自己身上没有流着杰克的血液一样,他是你的父亲,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就算你像若米尔一样销毁了肉身,灵魂中将依旧存在着老杰克的成分。”
“我真不知道我让你来西方的意义在哪里?!”查理发疯地大叫道:“从你到达这里,吐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我爱听的,快滚,我不想见到你,再让我看到你未经允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把你扔回东方去!”
卡尔也有些生气:“你当我想留在这里?!我为了家族的荣誉,忍辱负重入赘你们西方,可自从来到这里,我的地位甚至还不如你的仆从塞克斯。而你,查理·苏戈尔·罗伯特,在我来到西方之后立刻撕毁了协定。是你,欺骗了我愚昧的父亲,让我和我可怜的母亲塞西莉亚分离。她在东方不知道为我哭泣了多少个日夜,最终却要换来亡国的下场!”
“瑞尔里斯蒂向来容不下罗曼蒂克,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绝对的大善人吗?詹姆斯觊觎皮斯山脉的矿山已久,如果让他占领了皮斯山脉,不日便会向西方宣战,即使他的儿子,卡尔·彼莱已经融入了西方。到时候他会怎么做,你比谁都清楚。”
查理将脸贴在卡尔的鼻尖,声音宛如恶魔低语:“你以为你是为了家族的荣誉?错了,你只是牺牲品,自从你踏入罗曼蒂克的那一刻,你就成了家族的耻辱,这从十年前就注定了。”
“你自己想想,当你回到了瑞尔里斯蒂,是不是所有人都躲着你走,害怕沾染上罗曼蒂克的病毒?你的父亲表面上装作对你和穆里亚一视同仁,但最后每次需要承担责任是不是都是让你出马?而你亲爱的兄长,只需要躲在他的火山洞穴里,听乳母吟唱歌颂瑞尔里斯蒂的摇篮曲。”
“瑞尔里斯蒂的法度不讲一点情面,如果老詹姆斯攻占了西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西方的势力,届时你也逃不掉,即使你是他的儿子。”
查理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幽幽地笑道:“好好想想吧,我亲爱的丈夫,要么死,要么和我一起统一这片大陆。如果成功了,我会将东方的土地分封给你,前提是东方的居民都说罗曼蒂克的语言,接受罗曼蒂克的教育。”
“你会如何选择呢?”
查理大笑着离开了墓地,塞克斯紧跟着他。“领主,不要紧吗?万一卡尔·彼莱真的回到了东方,我们的胜算将大幅降低……”
“不要紧。”查理微微勾起嘴角:“他了解老詹姆斯,而我了解他。”
“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塞克斯毕恭毕敬地问道。
查理脸色一沉:“按照原有战线推进,一旦发现有哪里不对,立刻启动备用战略。”塞克斯殷切地点着头,时不时用余光偷偷观察主人的神色。“以及……”查理表情比刚才和缓了些许,摸了摸下巴,仿佛要彻底忘记刚才是为了什么而歇斯底里:“备船,跨越陆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