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从西方落下,最后一缕光辉从地平线后消散,喧嚣的乌鸦飞过整座古罗曼蒂克王国的领域,跨越皮斯山脉,将老西方领主杰克·苏戈尔·罗伯特的死讯带到了瑞尔里斯蒂。
瑞尔里斯蒂位于大陆的东侧,在其最边缘之处,是连绵的火山,座座高耸入云。传说中,世界本是一片汪洋,火山位于海底,其爆发时喷射出的岩浆凝固后,便有了地表。经过多年的地壳运动,陆地取代了海洋,占据了整个世界百分之八十的面积,海洋成了被大陆环绕的湖泊,这便是分割西方与南方的交界,人称陆中海。
骑士将这名不速的信使关进了铁制的镂空雕花鸟笼——它以前是用来装金丝雀的,只是那家伙已经死了。经过重重排查,确定乌鸦没有从西方带来任何可怕的疾病后,东方领主这才请它上殿。现在统领东方的,是一个叫做彼莱的家族,物种为龙,其领主名为詹姆斯·彼莱。老詹姆斯高坐在王位上,翅膀黑压压地笼罩着整座洞窟,向来自西方的使者展现着自己的威严。
“东方和西方不通消息已经很多年。自从我亲爱的儿子卡尔·彼莱被老罗伯特驱逐出境后,我认为彼莱和罗伯特两家已经再无话可谈。”詹姆斯保持着傲慢的神色,端起银制的酒杯,饮下一口滚烫的岩浆,整个过程没有看信使一眼。
乌鸦语气谄媚,即使它心里满是屈辱和不快:“尊敬的彼莱先生,我知道当年的事令您不愉快是我们的不是,但那是老杰克做的决定。可现在,他已经死了。新领主派我前来,就是为了重整两方的关系。”
龙窟内没有烛火,整个地表铺满了沸腾的岩浆,橙红色的光从下方照出詹姆斯的轮廓,使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加深刻。
他皱起眉来,端着酒杯的手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老罗伯特死了?西方新上任的领主是谁?我没听说过他有儿子……”
乌鸦神色自若,毕恭毕敬地答道:“杰克和玛格丽特·德茜·苏戈尔·罗伯特夫人有一个女儿,名为玛丽·苏戈尔·罗伯特,现在是西方尊贵的女领主。”
詹姆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即换上满脸释怀的微笑:“玛丽啊,我知道她,卡尔经常和塞西莉亚提起她。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有着非常不错的感情。”
“您明鉴。”乌鸦垂下脑袋,老詹姆斯看不见它骨碌碌转动着的黑眼睛,“自卡尔少爷离开西方,玛丽小姐日思夜想,恨不得乘着满月的光辉,到东方来见他。”
“所以这次派我前来交好,除了在下左脚上的这封关于西侧皮斯山脉的割让信外,玛丽领主还在我的右脚上绑了这封婚书,希望能与卡尔伯爵结婚。”
“两封书信同时生效,在卡尔伯爵与玛丽领主成婚当晚,西方的卫兵就会主动退出皮斯山脉,为它插上东方的旗帜。”
老詹姆斯表情微动,总算拿正眼打量起这名信使来。他看起来像在考虑。
夜晚山顶吹来的风将无数的火山灰卷进龙窟里来,熔岩翻着波澜,卷起沉在底部褪色的龙鳞。
良久,詹姆斯长叹一口气:“虽然我很舍不得卡尔,但既然他与玛丽领主两情相悦,也只能同意。请您回去告诉玛丽领主,这门婚事,东方应下了,等选好日子,便为他们举行婚礼。”
乌鸦仍垂着头:“领主说了,只要能和卡尔伯爵结婚,时间全由东方决定。”
詹姆斯背过身去,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一轮红月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如血的月光漫过高耸的皮斯山脉,流淌进了传说中那位玛丽领主的卧室。
查理·苏戈尔·罗伯特靠坐在窗棂上,古堡旁高大的枯枝上挂满了蝙蝠,那是他的耳目,遍布整片大陆,除了那死寂的陆中海。它们在古老力量的协助下,以这棵老树为阵,集所有成员的听力为一处,接收着来自遥远的东方的声波。
雕满蔷薇的古木落地镜映照着查理的身形,海藻般的金色长发拖到了地上,皮肤白得令北方仙人掌荒漠上的冰川都自愧不如,细瘦修长的腿一条半曲着,另一条懒散地搭在窗棂上,比起鬼,更像一具精心描摹在画布上的艳尸。
他往东方看去,绿色翡翠般的眼瞳中映射出红光,毫无血色的唇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嘿,塞克斯。”他呼唤的是他的贴身侍从,“帮我把这头碍事的毛给剪短,像正常男人那样。”
那名叫塞克斯的男人站在卧室前弯着腰,看起来很恭敬,却没有一点动作的意思。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查理眼中闪过凶光,绿幽幽的眼眸狠狠瞪着塞克斯。
“亲爱的,我知道您很着急,但请看在玛格丽特夫人的面子上,保持老领主心爱的模样度过今晚。”
二人之间,隔着一张纯银做的花床。整张床从床脚到华盖,都铺满了血一样的玫瑰。雪白的蕾丝之上,安详地躺着一名老去的男人,他头发是那样的花白,皱纹多于庄园里最古老的藤蔓,但从褶皱的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可以看出,他死去得很幸福。
查理面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伸手拔下一只蝙蝠就往塞克斯身上摔去。后者躲也不躲,任那可怜的小东西一头在他如铁的胸腔上撞死——尸体瞬间如烟般化去,黑色的毛和血流了满地。
“既然你不愿动手,那就我自己来!”
查理从窗棂上跳下,身上还穿着一条清洗得褪了色的亚麻长裙。他的身量明显比这条裙子的原主人要长,本来该垂到脚踝的裙摆,此时只够到他的膝盖。夜晚罗曼蒂克的风从窗外涌来,吹得他□□一阵清凉。
塞克斯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只恭敬地,没有吭声。
咔擦——咔擦——镜中,血色月光的映照也没有使得吸血鬼的脸色红润半分,他毫不犹豫地卸下老罗伯特寄托在自己身上对执念,若不是新婚在即,不愿在新郎面前失了颜色,他定是会将满头的烦恼丝都剃个精光。
乌鸦还被老詹姆斯扣留着,因为他还没有取得彼莱家族其他成员的同意。当事人卡尔的意见倒不重要,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个人是他的使命,只是多少需要给他的母亲——塞西莉亚·彼莱一点和儿子告别的时间。
“詹姆斯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不就是皮斯山脉西侧的土地吗,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儿子卖了?!”塞西莉亚看向卡尔的眼里满是心疼,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即使他已长成了一条成龙,身型几乎是她的两倍,但在母亲的眼里,他永远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孩子。
卡尔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看向母亲的目光温柔似水:“还请您不要责怪父亲,他也是为了瑞尔里斯蒂的未来着想。”
“皮斯山脉以西是古罗曼蒂克著名的矿山,近些年来产量稳定,是不可多得的优质收入来源。在祖父那一辈,瑞尔里斯蒂多次发动对罗曼蒂克的战争,为的不就是争夺矿山的开采权吗?”
塞西莉亚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她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卡尔,我必须纠正你一点,战争不是由瑞尔里斯蒂主动挑起的,而是两国的边境本来就不太平。”
卡尔对她的反应并没有太惊讶,只伸出了一侧翅膀拥抱住她。每次涉及到政治和历史,她的态度一贯如此。塞西莉亚对罗曼蒂克的印象一直不太好,偏见从她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就已经开始了,混在血液里代代相传,几百年来,也就只出了卡尔这一个另类。若不是他那双与祖父富兰克林·彼莱极其相似的蓝眼睛,其迥异的性格经常令塞西莉亚怀疑,他是不是在递交给哪只母龙哺乳的时候给掉包了。
塞西莉亚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你和西方领主结婚后还能不能守住现在的名字。吸血鬼的名字和古罗曼蒂克人一样,孩子的名字里夹杂着好几个祖辈的名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他们自己能不能区分得清楚。”
她担忧地伸出翅膀,将儿子抱在怀里:“但愿下次见到你,名字里面不要带有玛丽或者苏戈尔之类的后缀。”
卡尔微笑道:“放心吧塞西莉亚,玛丽不是那么霸道的家伙。”
塞西莉亚的神色温和下来:“你倒是很喜欢她,总算有件不那么糟糕的事。”
卡尔眼底晦暗不明,迷茫地望向那轮红月:“只是,我去了西方,就不能在您和父亲的膝下尽孝了。”
塞西莉亚慈祥地望着他:“傻孩子,只要你幸福,就是最大的尽孝了。”
次日,卡尔·彼莱在一众东方卫兵的护送下,向西方进发。卫兵的存在不仅能为送亲的队伍增添排面,还能在回来的路途中顺便往皮斯山脉西侧插上瑞尔里斯蒂的旗帜,一举两得。
卡尔飞出不远的距离,回头望向那片连绵的火山,所有彼莱家族的人都在龙窟前为他送别,就像十几年前他被作为友好的象征送去西方学习那样。他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朝西方飞去。待他飞远后,塞西莉亚不禁落下几滴眼泪,她左侧站着忧心忡忡的老詹姆斯,老詹姆斯的左侧,站着他的接班人——穆里亚·彼莱,卡尔的哥哥。
其他彼莱家族的成员们对老詹姆斯的决策颇有微词,因为和西方的联姻会恶化东方和北方的关系。众所周知,幽灵和吸血鬼关系不好,这从祖辈就开始了。
此外,卡尔·彼莱是彼莱家族自富兰克林以来公认的最有才干的年轻人,送去西方联姻无疑是将人才拱手送人。相比之下,他的哥哥穆里亚就显得平庸许多。尽管如此,也无人质疑穆里亚的接班人身份,因为这里是瑞尔里斯蒂,断没有越过大儿子,将领主之位传给二儿子的道理。
对于那些为卡尔鸣不平的叔伯,老詹姆斯是这样说的:“卡尔和玛丽结了婚,如果玛丽是个真心爱他的女人,未来西方的权力自然会交到卡尔,或者是他的孩子手中。这样,他无法在东方得到施展的才干,就能在西方得到运用,同时还能帮助荒诞的罗曼蒂克人变得像样一点,不是一件好事吗?”
众人就是这样被说服的。
西方领主为迎接东方而来的丈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虽然在场人员众多,但基本上都是他的侍从,没有什么宾客。当然,他也没有邀请。吸血鬼的人缘是出了名的差,这也是从祖辈就开始了。无数蝙蝠环绕古堡的上空,而当卡尔看向坐在高堂之上的妻子——冷峻的面庞上仿佛结了一层霜,毫无新婚的喜悦。
骷髅侍从们低着头骨,唱的是古罗曼蒂克第十二曲哀歌,也许是老杰克刚去世的缘故,卡尔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有较真,他没有这个资格。查理的神情也不是很愉快,他看起来对此安排并不知情。他抬手拔下身边一名骷髅侍从的头颅,重重扔在了站立在大厅门口的塞克斯身上,后者只深深鞠了一躬,也不顾主子气得龇牙咧嘴,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低着头退下了。
卡尔转头去看随行的东方卫兵,他们的神情自然,领队上前和查理请命,要求他饯行自己的承诺,在返程路上将皮斯山脉以西正式割让给瑞尔里斯蒂。
“这是当然的,我怎么会食言?”查理微笑道,嘴唇鲜艳得像血。
无数泛着青光的黑色蝴蝶在卫兵们的身边飞舞着,他们仿佛浑然不觉,只跟着骷髅侍从的指引东去,塞克斯在外边为他们备好了车马。他们在经过卡尔的时候鞠了一躬,便心安理得地将他独自留在了罗曼蒂克。
东方的士兵离去后,卡尔被带到了查理的房间。眼睁睁看着三根蜡烛燃尽,查理才从晚宴上归来,拖着疲惫的步伐,那是他和骷髅美女跳了一晚上的舞导致的。他一进门,也不管房间里的卡尔,兀自躺在了裹满了荆棘的大床上。玫瑰花早已被骷髅侍从清理干净,倒进古堡的壁炉里烧成了灰烬,至于老罗伯特的尸体,查理本想把他丢进陆中海,任那里的巨鲸和海怪将他啃食得只剩白骨,沉入无垠的海底里。
但塞克斯坚持认为,他毕竟还是罗伯特家族的一员,这是无可改变的,从他和玛格丽特·德茜·苏戈尔·罗伯特夫人结婚的那天就已经决定了。最终查理让了步,随便塞克斯怎么处理老罗伯特,只要以后不让他再看到这只讨厌的老吸血鬼一眼就行。他知道,塞克斯肯定会将他和玛格丽特埋葬在一起,但是那也无所谓,从老罗伯特死的那一刻起,查理就决定今后再也不去看望这位母亲,因为她在地狱已经不再孤单。
卡尔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查理。岁月流逝,曾年少女般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雌雄莫辨的美人。尽管他的打扮尽力展现他是一名成年的雄性吸血鬼,但眉眼的精致柔和,和当年他所见的那位夫人有八分的相似。他们许久不见,此时查理却无心和他多说一句话,仿佛昨夜为了在新郎面前展现好的形象,特地将卷发打理出造型的家伙不是他。
“玛丽·苏戈尔·罗伯特?”沉默良久后,卡尔先行开了口,“你欺骗了瑞尔里斯蒂的领主,他不会容忍这种行为的。”
在主张秩序、正统的瑞尔里斯蒂,诚信是一种美德,撒谎的人将被判刑。曾经火山下穴有名老花眼的母龙看不清火山莲的颜色,将橙黄色说成了橙红色。这本来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因为这两种颜色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区别,但瑞尔里斯蒂的居民就是连这点偏差都不能容忍,将她送交给了米歇尔·彼莱——龙族的**官进行判决。最终这名**官给出的判决结果是让她无偿灌溉整座瑞尔里斯蒂的火山莲,直到培育出了橙红色的花朵为止。
“所以你要向老彼莱揭穿我,挑起东西两边的战争,好回到瑞尔里斯蒂?”查理两条修长的手臂交叠,头枕在手掌上,挑眉回看过来:“别傻了我亲爱的卡尔,对于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结婚,成为西方的伙伴。你的父亲已经将你卖给了我,就算你回去,也无法取代穆里亚·彼莱的位置,这是瑞尔里斯蒂古板的规定,从祖辈的祖辈就流传下来了。”
卡尔走上前来,站在床边,神情严肃地看向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卫兵已经启程回东方,他们看到了你这幅样子,必然会告诉父亲你是男人。他会因此要求你将我交还给东方,但绝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西侧皮斯山脉……”
“所以最棒的方法就是打我一顿,反正是我撒谎在先,倒是给了他一个理由?”查理的表情颇为玩味,他伸手一把拉过卡尔,后者现在是两米高的男人模样,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整个古老的雕花木床都在嘎吱作响。查理用纤瘦的手指划过青年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滑嫩的肌肤,令他心里有些痒痒。
“放心吧,西方和东方的这场仗,不管怎么样都会打,老詹姆斯早就在策划了。但是我成功的一点是,先把你骗过来了。”
卡尔皱眉,拍开查理不老实的手,从床上坐起,抬头看他:“骗?”
查理幽幽地闭上了眼,嘴角勾着一个轻蔑的弧度。与此同时,在和古堡相隔半个罗曼蒂克的皮斯山脉西侧,塞克斯割下了最后一颗龙族士兵的头颅。查理伸出手,在如血的月光下打了一个响指——轰隆几声巨响,满地的残骸悉数炸了个粉碎,皮斯山脉上吹来夜晚汹涌的风,将灰烬卷作满山草木的养料。无数黑压压的蝴蝶在猩红之上闪烁着翠绿色的莹光,汇聚作一道洪流,往古堡的方向回涌。
感谢观阅!周日多更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东西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