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我之前让你们护送陛下,陛下回来后你们又去了哪儿?还有,刚刚为什么要拦着我?”
陆明言有一肚子的问题。
“安心,明言兄,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释。”夏元卿扇着扇子,同时敲敲旁边崔玉颜的脑袋瓜,崔玉颜默不作声地也将头盔摘了下来。
“我奉陛下之命前往洛水,把那些试图围追堵截苏殿下的人赶到你这里,苏殿下那边有简堂兄和杨姑娘,陈将军也去了,我想着你这边一定需要人手,就过来找你了。”夏元卿感叹,“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你还拦我?”
夏元卿笑笑:“明言兄自知凶多吉少,这是想前功尽弃,和陛下共赴黄泉了?”
陆明言不吭声了。
“好了,知道爱情使人沉醉,但我知道你有你的办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夏元卿安慰他,“看江庭鹿的样子,你也知道他不会伤害陛下,我倒是怕……”
“就怕夜长梦多。”陆明言说,“对了,跟在你们身边的僧人是谁?他带你们进来的?”
夏元卿拍拍陆明言的肩膀:“你当时尚在边疆,错过了宫中好多趣事。”
“趣事?”
夏元卿点点头:“这些事我之后慢慢跟你说,当年陛下种下的恩,终究是结出了果,放心,我相信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她会逢凶化吉的。”
陆明言:“但愿如此。”
可他深知,愿与不愿都非一厢情愿,时机很重要,一旦错过了最佳时机,他的晚儿,以及这天下,都将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他蹙眉捂住了胸口。
而这时夏元卿才发现他胸前的衣服渗出血来。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夏元卿睁大眼睛。
陆明言勉强笑道:“无碍,旧伤罢了。”
只要旧伤不添新伤,他就知足了。
册封典礼结束后,江庭鹿回到偏殿,在这里,一身红衣的皇后摘下脸上面纱,她的眉眼酷似李晚,面纱下的脸却又不大相似,不比决绝坚毅的李晚,这位假李晚多了分妖娆谄媚。
身边的侍从将她手上和脚上的铝制镣铐打开,假李晚对着坐在虎皮椅上的江庭鹿媚笑,沾了胭脂的红唇勾起一丝鬼魅的角度,她俯下身蹲在江庭鹿膝边,双手不安分地摩挲着。
江庭鹿微眯起眼垂眸看她,突然抬脚踹了过去。
假李晚被踹到一边,猛地咳嗽,竟吐出一滩鲜血来。
“别用和她这么像的脸做这种事,你不配。”
说罢,江庭鹿起身离开了偏殿。
此时已入冬,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窗外飘散,乾清宫内炉火正旺,李晚坐在席子上,手握着手炉,看着窗外弥蒙落雪。
她一身红衣,头上还戴着华丽的金冠,但与接受册封礼的假李晚不同,她的手上和脚上都戴着沉重的石镣铐,连走步都异常艰难,只能困在一宫之内。
而这一切都是江庭鹿在把她弄晕之后做的。
这些时日,江庭鹿出于“好心”,会给她看一些来自前线的战报,不过大抵都是大商将士成功攻占大燕的某某领土,李晚愈看愈心痛,可又不能不看,只有直面失败,才有力挽狂澜的可能。
如今各路将士虽然开始招兵买马,集结军队,但大商士气正盛,只会让越来越多的人投诚。
利益所驱,万般皆为魑魅,草木不生,魍魉只会在人间肆意横行。
“陛下倒是安得自在。”
江庭鹿撩开内室的珠帘走进来。
李晚回头看他,乌黑的眼是落寞与忧郁。
江庭鹿的心颤动了一分。
无论他睡过多少女人,无论有多少与其相似,可李晚终究是李晚,她的身份、她的经历将她塑造成如今的模样,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李晚。
“屋子里还暖和吗?我让下人再添一炉炭来?”江庭鹿含着笑走近李晚。
李晚放下手炉:“闹够了?闹够了就摘下来……”
她想要摘掉头上的金冠,但镣铐太重,她连手都举不起来。
“不要摘,我喜欢看。”江庭鹿在她面前蹲下身,虔诚地仰望着李晚。
落雪沆瀣,红衣金冠,暖阁藏美人。
“陛下,您真美。”江庭鹿说。
李晚:“……”
江庭鹿示意下属盛上来一个物件,李晚定睛一看,那承盘上放的正是大燕凤印
江庭鹿撩起衣摆,跪拜在李晚面前。
“请陛下封臣为后,将凤印赐予臣。”
李晚收紧了抓着衣摆的手。
良久,李晚抬起手,将那凤印拿在掌中细看。
“江爱卿,朕一直以为,这凤印不该是朕的,”
下一刻,她将凤印扔在地上,乌黑的眸子在烛光映衬下闪动着光。
“也不该是属于你的。”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江庭鹿低垂着头看扔在自己面前的凤印,他双手紧抓着衣摆,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勉强挤出笑容。
“是啊,陛下说的是。”江庭鹿强撑站起身,他坐在李晚身边,脸上似覆了一层阴云。
身边的下人见状连忙将两杯酒盅送上。
李晚看着酒盅里的酒,又看看江庭鹿。
“陛下,臣敬您。”江庭鹿拿起其中一杯酒,“喝下这杯酒,我送您离开。”
“离开?”
“对,您自由了,想去哪里……臣都不会再管了。”
江庭鹿的眼睛红了,他抿了抿唇,一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
李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态没有一丝波动。
“陛下怎么不喝呢?”江庭鹿勉强微笑,“总不至于连杯送行酒都要拒绝吧?”
李晚深吸一口气,她缓缓道:“江庭鹿……”
她的指尖抵在酒盅上。
“想杀朕……”
只轻轻一推,酒盅里的酒就散了一桌面,淅淅沥沥地顺着桌沿滴落在地。
李晚抬眸看向江庭鹿。
“不需要这么多借口。”
“你……”
计谋被识破,江庭鹿“嚯”地站起身,双眼腥红地盯着李晚。
李晚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好,好……”江庭鹿怒极反笑。
下一刻,他将李晚推倒,金冠上的流苏当啷作响,他扯住李晚的衣服,想要解开她的衣带,李晚在挣扎间猝然抬起双手,向着江庭鹿的后脑重重一击。
这一下不轻不重,却偏偏打对了地方,江庭鹿一声不响地倒地,身边的下人见状欲要尖叫,李晚只一个凌冽的眼神扫过去,众人便一动也不敢动了。
李晚拖着沉重的镣铐勉强从席子上坐起来,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没有丝毫犹豫,李晚抬起手,镣铐再次砸向江庭鹿的头,这一下,鲜血四溅,还伴随着颅骨碎裂的咔嚓声。
一下、两下、三下……
李晚冷漠地重击着江庭鹿,就像平日里批阅奏折一样从容淡定,直把他砸得血肉模糊,辨不出容貌。
曾经叱咤风云,统领三十万大军的江庭鹿就这样被一个镣铐砸死了,荒诞,却也不荒诞。
李晚气喘吁吁停下的那刻,屋内的下人们终于忍不住尖叫着跑出去了,而接下来迎接李晚的会是什么,她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现在,她没空去想那些。
这个男人,这个第一个与李晚有着肌肤之亲的男人,这个贪得无厌、刚愎自用的三军统帅,他自以为锁住了当朝皇帝,却不想终究锁住的是自己的一生。
作为江庭鹿副将的许彬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没有丝毫错愕,眉宇间反倒隐隐带着笑意。
“你杀了陛下,按律当斩。”许彬拔出腰间佩剑。
李晚手腕上的镣铐实在过于沉重,她只能把手放在桌子上才能站直身子。
她的脸上迸溅了血滴,眉眼带着杀意。
“许彬,当初你跟在江庭鹿身边,朕可没有亏待过你。”李晚冷声道。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许彬微眯起眼。
如此看来,但凡一个正常的官员都知道李晚的皇帝身份更有利用价值,而江庭鹿封她为后也不过是一厢情愿,没有人会真的把李晚当作皇后。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李晚道,“你若再啰嗦一分,等其他人回过神来,你的帝位可就不保了。”
许彬道:“陛下果然还是陛下,不用臣说就什么都知道了。”
“把镣铐打开。”李晚说。
许彬却皮笑肉不笑道:“这可不成,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您还是乖乖听话吧。”
李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乾清宫。
或许,她会回来,也或许,她再也回不来了。
许彬收剑入鞘,沉声道:“带走!”
第二日,李晚诛杀江庭鹿的消息就传开了,众人哗然。
陆明言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眉头紧锁,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江庭鹿的手下各个彪悍勇猛,江庭鹿在时好歹能压制住他们,可如今江庭鹿死了,各路人马争夺帝位,而他们必定不会放过李晚这个前朝皇帝。
可事实上,江庭鹿玉石俱焚,而他的部下也各怀鬼胎,李晚曾经在危难之时将皇子送走,但今后免不了主少国疑,如今看来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洛水一旦建立了南燕政权,大商极容易失去正统性,可如果他们手里握有李晚这张王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要李晚亲自写下诏书取缔南燕政权的合法性,那么大商就有了立国之本。
李晚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才下定决心除掉江庭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