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才问。
“让我想想。”
陆明言固然是最急着去救李晚的,但理智让他冷静,如今皇城陷落,贸然闯入也只能白白丧命。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肃清反贼,还天下一个太平。
乾清宫内,李晚的面前摆着一套大红色的衣服。
那是封后的礼服。
“李晚,明天我就是封后大典了。”江庭鹿的眸子里少了狂野与傲气,多了疲倦与悲凉。
李晚用冰冷的眸子看着他:“朕不可能做你的皇后。”
“李晚,你就仗着我喜欢你吧,因为喜欢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江庭鹿勉强笑笑,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李晚的脸颊,看到李晚厌恶的目光后,还是收回了手。
“江庭鹿,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给骗了。”李晚嘲讽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就直说,在朕面前装深情,你装给谁看?”
“我一直也很好奇,不相信爱的你,又为何会对陆明言无条件的信任。”江庭鹿说。
“这是两码事。”李晚说,“他值得,你值得吗?”
“李晚,你就不能像过去那样说两句好听的,哪怕是为了哄我。”
李晚微笑:“不能。”
因为他再无利用价值,因为他根本就是个狼子野心的禽兽。
“好,你就算不说也没关系了。明日我就会昭告天下,大燕皇帝已被封为大商皇后,你觉得那些支持你的百姓和将士会怎么想?”
“不怎么想,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只想把自己的一天过好,有饭吃,有衣穿,不再骨肉分离。”李晚平静地说。
“如果是这样,那我发动叛乱的意义又何在?”江庭鹿的嗓音沙哑了。
“没有意义,但对于朕来说,守卫大燕江山是朕自出生那刻起就不得不背负的使命。”李晚感到有些累了,她背对着江庭鹿躺下,“统治者啊,连百姓生活涉及到的方方面面的问题都难以解决,却还想着打仗,就好像靠着战争就能涤荡社会,重建一个新秩序……”
“李晚,你的野心太大了,大到看不见身边的人。”江庭鹿突然说。
李晚斜乜着他:“看不见谁?你吗?”
江庭鹿道:“如果是我,我可以理解,可你连你最心爱的人都视若无睹。李晚,我在这世界上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人,挚爱着一个男人,却还能和别人翻云覆雨,除非,在你心里压根就不是真心爱他。”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李晚喃喃道,然后抬眸看向江庭鹿,“其实爱情这种东西又何分男女?亲情尚且有血缘为纽带,友情尚且有伯牙子期互为知音,男女之情?无水之源无本之木,首先想要定义何为男女之情就足够困难。江庭鹿,坦白而言,如果不是你当年趁人之危,现在的一切还会发生吗?”
继而,她又道:“算了,对牛弹琴。”
“所以你觉得,像陆明言那样当柳下惠就是君子了,就是好人了?那他不还是让你生下了皇子?他又是什么好东西?男人之流,不过都是靠着下半身征服女人罢了。”
李晚:“……”
要这么说,李晚确实尴尬。
尴尬的点就在那个下落不明的陈正千身上。
不过……罢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对江庭鹿说的。
李晚正色道:“他和你不一样,他会名正言顺的娶朕为妻。”
“那我也会名正言顺封你为后!”江庭鹿立刻道。
李晚叹气:“朕没法和你说。”
江庭鹿冷笑:“说不说也无所谓了,反正从明天起你就是我大商的皇后,至于陆明言的那个小崽子,陛下也大可放心,等我抓到他之后,一定让他和陛下‘母子团聚’。”
江庭鹿说完就离开了
……
屋舍内,阿才点着花名册,陆明言坐在椅子上看着一个个进来叩拜的将士。
有些士族看见陆明言后很激动,声称祖上受大梁皇帝庇佑,此生一定誓死追随陆明言,有些则只是平静地问安,似乎就是来走个过场,而有些就比较厉害了,明里暗里的阴阳怪气。
“名册殿下已过目完毕,可有疑问?”中年女子问。
陆明言笑笑:“很多疑问。”
阿才连忙将名册递给陆明言,陆明言翻了几下,直接丢到了桌上。
“很难想象这样一支队伍,是怎么敢妄想推翻大燕的。”
“殿下,请注意措辞。”中年女人蹙眉。
“我说的是事实。”陆明言看着她,“且不说兵力如何,但论一个‘心’字,就差太多了。”
他站起身,看着外面操练士兵的将士:“我相信这里不乏忠心大梁者,但追名逐利、鱼目混珠者亦有之,想必你们上头那位也在犹豫吧?岁月荏苒,他也年迈体衰,又或许他同情百姓,且认可天子所为,所以渐渐有想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绝无可能!”中年女人有些激动。
“哦?”
陆明言转回身,别有深意地看向女人:“任久,你的名字未免太明显了,若是祖辈世仇,传到你这里也停息了,除非,是近一百年之内?大梁虽于你无恩,但大燕却于你有仇,让我想想,近几任皇帝有抄家者……”
“殿下!”任久打断他。
陆明言笑笑:“好,那不猜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恨,跟陛下有关吗?”
任久低着头,良久才冷冰冰地说:“无关。”
“好,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陆明言说,“明日我要将这些士卒重新编队,你可有疑问?”
任久道:“一切听凭殿下处置就是。”
于是,陆明言连夜重制花名册,将忠君者划分一群,墙头草划分一群,目中无人者又分成了一群,此外,他又亲自选了五百精锐兵,以便随时调遣。
然而只有这些是决计不够的,他还要想办法联络上陈正千的部队,最重要的是,这不是大燕境内的战争,若单论为天子而战、匡扶大燕,只会招来一群混饭吃的兵痞子,鞭子只有抽到自己身上才会疼,抗大商、抗南蛮、抗金国,这是一场抵御外敌的全民族的战争。
然而他的精密部署、他的理性,终究在李晚面前溃不成军。
当下属来报江庭鹿将于奉天殿举办封后大典时,陆明言的心在那一刻颤动了。
许久不见,陆明言比任何人都担心李晚的安危,倘若能见她一面,哪怕只有远远的一面,知她尚且安好,陆明言就能放心。
可如今皇城已被江庭鹿所占,别说五百精兵,就算陆明言只身一人而入都十分危险。
任久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极力阻拦:“殿下,您身系数万将士的性命,若您遇险,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任久的话固然有道理,可于陆明言而言,这世上离了谁都不会垮,但他……今朝也只为一人而活。
牺牲是没有意义的,正如他决定孤身一人前往皇城,正如李晚当时决定御驾亲征,他们彼此,不过都是为了一颗心。
事实证明,江庭鹿的部下不是铁板一块,内部军阀横行,管理混乱,以至于陆明言扮作小兵都能轻易混入。
与此同时,这也给了他深刻的教训,倘若他不整顿这些“貌合神离”的前朝遗民,下一个深受其害的一定是他。
翌日,奉天殿上,大商皇帝与皇后并肩同行,皇后一身殷红,头戴金冠,面带罩纱,步行间似有锁链相撞之声,身后紧随左右侍从,礼官在众人面前宣读封后诏书,并赐予皇后凤印。
“朕与李氏结识十年,其行为端庄、性情高洁,克俭内外,如凤鸾之降于人间,甘霖之降于旱地,德才兼具、芳华震于九天,以民为根本,此才情深得朕心,慕敬已久,今赐凤印、玉带、金花,赐封大商之后,朕愿与后同坐,朕为外,后为内,共治天下,以得民望。大商元年,钦授之。”
大典整整持续了一天方才结束,天边红日与与大地红衣遥遥相映,甚是刺眼。
众人皆欲退去,陆明言紧握掌中匕首,要从侧门小径入乾清宫,却被身后两人抓住肩膀。
陆明言回头,见是两小兵和一个灰袍和尚。
“元……”
是夏元卿和崔玉颜!
夏元卿示意他不要说话,让他跟他们走。
陆明言也示意,自己要去救李晚。
夏元卿跟他比划,意思是刚刚台上那人是假的。
陆明言回他,他知道是假的,正因为是假的,才更说明李晚处境危险。
夏元卿拉住他,神色严峻,陆明言想或许夏元卿知道什么内情,便暂且和他出了皇宫。
而到宫门口时,那灰袍和尚向三人略施一礼,便转身返回宫中。
“这人是……”陆明言蹙眉,夏元卿则低声道:“先出城再说,晚了城门落锁可就不好办了。”
于是陆明言便和夏元卿、崔玉颜离开了皇城。
“看样子你的计划进展的很顺利。”
夏元卿摘下小兵的头盔,走进陆明言安营扎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