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晚靠在床头看传讯兵带来的消息,朝中不少大臣已经随车队前往洛水了,而临行前,杨更宜抱着李苏坐在马车里,等了许久也不见李晚的影子,便知李晚不会再来了。
正因为太爱,所以不敢道别。
“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少云在一旁提醒。
杨更宜蹙眉,谢迟云等骑马守护在侧。
“走吧。”
杨更宜说。
偌大皇城几经繁华与倾颓,时间再次来到历史的交汇处,只是不知下一次,天下又将是怎样一番面貌。
接下来,陆明言白天到各站岗处巡察异样,晚上回来照顾李晚,李晚伤口的出血量在逐渐减少,但精神仍然不济。
而李晚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仍在操心国事,有件事她一直觉得奇怪,按理说现在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可江庭鹿部却还停留在天福关口。
陆明言带来的消息解答了李晚的疑问。
江庭鹿部一路烧杀劫掠,早已引起百姓心中不满,他们纷纷拿起武器,与当地义士联合奋起反击,再加上谢梅清部与陈正玉部赶回皇城,江庭鹿的大后方人马被牵制,因此行进皇城的步伐才得以放缓。
“今天已经好多了,没有那么多血了。”
陆明言边说边将床上的垫子换好,又将李晚抱回原位,给她盖好被子。
“明言,明日带三千守军前往天福关吧,朕要御驾亲征。”李晚说。
“什么?”陆明言抬眸,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之色。
“我知陛下心忧百姓,想要鼓舞士气,但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天福关距皇城少说也有两天的路程,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我怕你的身子会吃不消。”陆明言婉言劝道。
“事急从权,朕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李晚说,“更何况,朕既然选择留下,就要与百姓同生共死。”
陆明言心知李晚决定的事怎么劝也是没用的,于是他只能轻声说:“好,那我下去准备,明日我们就启程。 ”
李晚点点头,继续看手中的战报。
陆明言走出乾清宫时,见崔玉颜站在门口看他。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崔玉颜说。
“别胡闹,上阵杀敌可不是闹着玩的。”陆明言甩开他。
崔玉颜执着地紧跟在他身后。
陆明言转过身,看着崔玉颜:“听话,陛下不是很喜欢你吗?你陪在陛下身边,好好照顾她。”
“可她只喜欢你。”崔玉颜看着陆明言。
陆明言的心被刺痛了,他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让我也去吧,陛下不计前嫌待我这般好,我也总要……回报陛下才是。”崔玉颜满是苦涩。
接着他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陆明言:“如果我能早出生十年,陛下爱的人一定是我。”
陆明言笑了,笑的却很凄凉。
“好,你既有心,那便替我做件事吧。”
陆明言说完他要交代的事后,崔玉颜睁大眼睛。
“陛下……她不会同意的。”崔玉颜说。
“是啊,可就当我任性一回吧。”陆明言说。
崔玉颜知道,自己是一辈子都不及陆明言了。
第二天清晨,李晚早早醒来,陆明言给她梳头。
看着铜镜里的李晚,陆明言含笑:“曾经我无数次想过我们婚后的生活,我每天都能看见陛下,都能像现在这样给陛下梳头。”
李晚也透过铜镜看陆明言。
“朕也是一样,希望能与自己的丈夫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总有一天,陛下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陆明言俯下身,轻轻凑近李晚的脸畔,“晚儿,你真美。”
李晚笑笑,反手轻抚陆明言的脸颊。
“晚儿,我们来喝交杯酒吧。”陆明言突然说,“上次没有喝成,这次总要补上。”
李晚开玩笑道:“这次该不会换你想要将朕送走吧?”
陆明言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李晚。
“当然不会了,我的陛下。”
陆明言看着李晚的眼是那样深情,这些年来他们虽未成亲,但早已将对方融进了骨子里,放在了心尖上。
李晚唇角微翘,与陆明言手臂交叠,饮下了杯中水。
陆明言也喝下了水,眼中含了一层泪。
放下酒杯的刹那,李晚就失去了意识。
陆明言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将她抱在怀里,他垂眸看着李晚,一如他曾在雪中救起她时、在水中救起她时,在无数个相恋的花树下拥抱她时。
这一次,大抵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他知她的心意,知她作为皇帝守护一方黎民百姓的责任,可作为追随者的他却要为她考虑,为大燕的长远考虑。
此去天福关必死无疑。尽管有百姓联合反抗,尽管有支援军拖住后方兵马,可三十万大军的数量终归还是太庞大了,李晚或许会落得一个好名声,但这与她付出的代价相比太大了。
皇子苏尽管随文武大臣迁都,但他不过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如果没有李晚的庇护,他将会是下一个陆明言。
因此从各方的政治角度考虑,李晚都不能丧命在天福关。
而最后一点,也是陆明言自己的私心,他不希望李晚送死,他希望李晚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这是一个自私的决定,但当年李晚也同样因为私心保下了他,所以他相信李晚会理解他。
“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夏元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后面还跟着崔玉颜。
陆明言只是看着李晚,他略一低头,轻吻在李晚的额头上,然后将她额前的碎发小心地别在耳后,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他的爱人。
在场之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良久,陆明言起身,抄起李晚的膝弯将她抱进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中。
“陛下就麻烦你们了。”
陆明言神情肃穆,向夏元卿与崔玉颜作揖。
夏元卿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紧抿着嘴拍拍陆明言的肩膀。
“那我们走了。”崔玉颜登上马车后,回首看向陆明言。
陆明言点点头,向他们挥挥手。
夏元卿向陆明言道了声保重,便调转马头,奔赴洛水。
看着视线里的马车越来越小,陆明言自以为自己已无后顾之忧,但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对于李晚,他这辈子都将难以忘怀。
这是他的情,也是他的憾。
……
皇城门外,鼓声阵阵。
陆明言身披铠甲,坐于骏马之上,剑指苍穹。
三千守卫军集结于此,为了守卫亲人与家园,浩浩汤汤向着天福关进发。
李晚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了。
“你们要带朕去哪儿?明言呢?”
李晚撩开翻飞的车帘,看着坐在前面驾着马车的夏元卿和崔玉颜。
“带陛下去洛水。”
夏元卿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说。
李晚眼眸大睁。
“谁给你们的权力自作主张?!”
她挣扎着要下马车。
“陛下……危险……”
崔玉颜连忙拦在她面前。
李晚声色俱厉:“停车!”
崔玉颜看了一眼夏元卿,夏元卿面无表情,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你们要造反是不是?!朕让你们停车!”李晚的手抓在车沿上,青筋隐现。
夏元卿只能停下了马车。
“陛下……陛下您慢点……”
李晚要下车,崔玉颜想扶她,她却推开了他。
下车的时候牵动了伤口,李晚踉跄一下,险些跪在地上。
“陛下!明言兄也是为了你着想!”
夏元卿看着解开马缰绳的李晚,大声说。
李晚回头瞥了夏元卿一眼。
她怎会不知?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懂陆明言了。
而陆明言,也没有人比他更懂李晚了。
“真是的,我就说这么做没用吧?”夏元卿气急败坏地跺脚,“陛下!您若真的铁了心要回去,我们送你回去就是了!”
“不必。你们去洛水辅佐殿下。这是圣旨。”
李晚的眸子依旧乌黑,凉风习习,她衣着单薄,发丝凌乱,却带着无畏与坚毅。
一把铁剑飞向李晚,李晚抬手接住。
夏元卿无可奈何地看向李晚。
“既然陛下这么喜欢送死,那臣只能祈祷陛下晚死几天了。”
“多谢。”
最后望了一眼夏元卿和崔玉颜,李晚叼剑纵身上马,烈烈秋风,衣袂翩跹,只留下为社稷而甘愿赴死的一代帝王。
……
彼时的皇城早已乱成一片。
天福关陷落,南蛮派兵咬住支援军的后方,江庭鹿部得以长驱直入,而陆明言只能被迫带领守卫军与百姓退守皇城。
火焰冲天,哀嚎遍野。
江庭鹿部烧杀抢掠,意图血洗皇城。
交战之中,一女子骑马一路狂奔而来,英姿飒爽,所向披靡。
正在马上作战的的陆明言震惊了。
“晚儿!你怎么回来了!”
李晚只是看着他,烈烈风声,青丝摇曳,李晚挽了个剑花,将剑柄直指陆明言,一切情意都隐匿在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里。
陆明言见此,收剑入鞘,接过李晚的佩剑,并将自己的剑递过去。
李晚接剑,拔出刀刃,雪刃锐利,寒光岑岑。
陆明言亦举剑大声道:“陛下亲征与民同生共死!众将士听令!为了陛下的荣耀!为了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兄弟姐妹!冲!”
两人彼此擦肩而过,举剑向着不同的方向,心却殊途同归。
这场皇城守卫战,凄美而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