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纷纷,皇城门旁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裸露的手臂上满是血痕,小孩的头发乱蓬蓬的盖住了脸,分不清是男是女,分不清是死是活。
雪花飘落,不多时就在小孩身上盖了一层“薄棉被”,像是要让她长眠在这银装素裹的冬季。
路人们纷纷停下,小声在一旁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去看看小孩。
毕竟这个冬日已带走了太多的孩子,像这样无父无母的流浪乞儿随处可见,他们就算再心疼,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然而这孩子倒在这里却并不是这个原因。
跟随父亲入宫参加宴席的陆明言看见倒在地上的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想要上前看看,却被陆仁贤拉住了手。
陆明言不解地看着父亲。
父亲摇摇头,深邃的眼满是对世间疾苦束手无策的无奈。
“爹爹,您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她呢?她倒在雪地里,穿得那么少,还受了伤,好可怜啊。”
坐进车轿,陆明言问父亲。
陆仁贤捋了捋胡子,叹着气说:“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她是大燕的废公主啊……”
“废……公主……”
……
夜色入深,阿才睡梦间朦朦胧胧地被陆明言揪了起来。
“小主子,有什么事吗?”阿才打着哈欠问。
“跟我走。”陆明言背了个包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的。
“干什么去?”阿才还没清醒半阖着眼。
“救人去。”陆明言拍他,“你快点穿衣服。”
阿才瞬间被吓醒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明言:“小主子,你说什么?”
“去城门口,我要去看看那个姑娘还在不在。”陆明言说。
阿才连忙道:“诶呦,小主子,使不得。”
陆明言:“怎么?”
阿才:“月黑风高的,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小心打你。”
“打就打,不过是屁股挨几板子,难不成我这屁股比人命还金贵?”陆明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去。”
“诶呀……行行行……那你等小的一会儿……”阿才被陆明言折磨得没法子,只能答应,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
两人避开府里值守的家丁,从后墙翻了出去,陆明言个子小,踩着阿才的肩膀才翻出去,而阿才翻下墙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儿,陆明言边笑边给他拍掉身上的泥土,主仆俩人悄摸摸地溜出了府。
“诶呦,要我说主子你就是瞎折腾,外面这么冷,那人估计早就冻死了,你去了也是白搭。”阿才缩着手,脱下自己的外衣要给陆明言披上。
“别胡说。”陆明言却敛起笑容,一脸严肃,“我不冷,你把衣服穿好,别冻着了。”
然而,陆明言深知阿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数九寒天,那么小一个小女孩,又受了伤,除了死几乎没有别的可能,陆明言只能在心底祈祷有好心人已经将她救走了。
夜晚,家家关门闭户,街上已没有行人,陆明言和阿才点着了灯,顺着白天出宫的路往回走,远远的他们就瞧见城门口的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陆明言心里一颤,要走向那团影子,阿才却拦了他一下:“小主子,死人不干净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陆明言什么也没说,执意向那团黑影走去,阿才唠叨一句,也只能跟上。
雪已停了,女孩却仍躺在那里,她的四肢冷得僵硬,陆明言的心凉了大半,但又不肯轻易接受一条生命的逝去,便伸手探在她侧颈,竟隐隐感到有微弱的跳动。
陆明言怕是错觉,赶紧叫阿才帮他把女孩翻过来,阿才絮絮叨叨极不情愿地把女孩翻过身,陆明言惊喜地发现她还有微弱的呼吸。
“她还活着!”陆明言说。
“是啊……唉……小主子你……”
不由分说,陆明言立刻将手中的暖炉放进女孩怀里,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包在女孩身上。
“不行!小主子!你这样会生病的!我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
“麻烦你把她背起来,我们得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陆明言打断了阿才的话。
“这附近有个荒庙,我们可以去那里生火。”阿才想了想说。
“好,就去那儿吧。”
……
阿才点起火后才发现陆明言正在给女孩的伤口上药,女孩的脸上、胳膊上却是伤痕,让人看了心痛。
“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罪,能对一个孩子下这种狠手……”阿才感叹道,“小主子,你做的对,今天我阿才就是豁出自己这条命也跟定你了,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陆明言噗嗤笑出声:“你平时连成语都背得颠三倒四,今天倒是出息了。”
涂完药,他握着女孩的手,感觉到指节在慢慢回温,心疼道:“真是冻坏她了啊……”
火光摇曳,照映在女孩的脸上,这是一个可怜的、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但她紧蹙的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让人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孩。
待到晨光乍现,火焰化为灰烬时,女孩才缓缓睁开眼。
那真是一双令人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清澈眼眸。
……
那一年,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妃在破草屋中病逝,公主李晚无钱为母亲收殓尸骨,想着就算父皇将她们赶出宫中,可总归会念及一点旧情,只是李晚还没进皇城,就被昔日视明妃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丽妃盯上,她不仅阻拦李晚入宫面见父皇,还让下人将她毒打了一顿,并丢在雪地里任其自生自灭,只是天可怜见,李晚命不该绝,有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男孩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
一觉醒来,李晚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再摸旁边,果然空了。
“陛下,奴婢给您更衣。”
小翠拿来衣服。
“明言呢?”李晚的头有些痛,她微蹙着眉揉自己的太阳穴。
“陆公子卯时走的。”小翠回答。
“嗯。”李晚站起身,“把月华殿封了吧。今日还要给陈将军接风洗尘呢。”
墙壁上的血液已经发黑,李晚却如无事发生般离开了月华殿。
……
“这次臣还得了一件稀奇玩意儿献给陛下。”
接风宴上,陈正千立于台下,两侧则是文武百官。
李晚挑挑眉,心道金刀都给她了,这人还能玩出花样?
“陛下请看,这是罗马盛产的莱克格斯杯,从外面用光照射,杯子可呈现绿色,而从内部照射……”
陈正千示范着,众官员纷纷露出惊奇之色,尤其是当杯子再度亮起时,众人当即发出惊叹之声。
“则为紫红色。”
陈正千微笑着说。
“哦,有点意思。”李晚靠在龙椅上,手撑着下颌,“爱卿此次出征辛苦了,不仅忧国忧民,还惦记着讨朕的欢心。”
陈正千嘴唇微翘。
“让陛下欢喜也是臣等职责所在。”
此话一出,众大臣收敛笑容,纷纷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张大人。”李晚突然说。
下面的张和连忙走出来道:“陛下。”
“这杯子就赏你们兵仗局了,朕瞧着这玩意甚是稀奇,你们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在兵器上进行相应改造,还有林爱卿,”
林孝海也道:“陛下。”
“你们工部也可作为参考。”李晚微眯起眼,似乎有些乏了。
“是,陛下。”林孝海和张和退下了。
陈正千目送着莱克格斯杯被侍从带下去,他回过身来,面带温和的微笑:“陛下还是一如既往,时刻都在为国为民着想。”
“只是有时朕也真是力不从心啊。”
李晚扫了台下官员一眼,话里有话道。
“陛下有忧心之事?”陈正千问。
“陈大人此言差矣,如今我大燕国力昌盛,百姓富庶,陛下圣明仁德,克俭爱民,哪里会有烦忧?”吏部尚书崔继恩道。
“哦,崔爱卿倒是提醒朕了。”李晚坐直身子,“不知崔爱卿对韩子庚之死怎么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
好好的接风宴变成了兴师问罪,礼乐师停止了演奏,舞女也挑着水袖轻飘飘退入屏风之后。
“这……”崔继恩肉眼可见地紧张。
“朕还以为你早就准备好辞呈准备告老还乡了呢,没想到爱卿还敢面不改色地站在朕面前。”李晚笑起来,“韩子庚是你夫人推举上来的人,可他不感念你们夫妇二人的知遇之恩,不用心服侍朕,反倒动起歪心思来了。”
“这是老臣的罪过。老臣愿凭陛下处罚。”崔继恩颤颤巍巍地下跪。
“罢了。”李晚微眯起眼,“爱卿也是为朕着想,再说朕乃天子,区区一个小贼还奈何不了朕,但刺杀皇帝总归是重罪,虽说爱卿不是主谋,但朕若不对你略施惩戒,恐难服众,既如此,那就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吧。”
“谢陛下……开恩……”
宴会继续,然众大臣人人自危,皆不敢言语。
宴会结束后,李晚回乾清宫批折子,陈正千却跟了过来。
“陈将军不好好回去休息,来乾清宫做什么?”李晚停下笔看他,“难不成还有事向朕禀报?”
“陛下。”陈正千下跪,“请陛下调臣回京。”
李晚将笔放在笔床上。
“爱卿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陈正千抬起头:“陛下,韩子庚密谋刺杀不是小事,崔继恩他也……”
“朕知道。”李晚说。
陈正千看着李晚平静的眼,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还是不信任臣。”
“如果你想让朕信任你,就拿出本事来,而不是在这里做亡羊补牢的事。”李晚说,“朕说了,边关也很重要,有你在,朕才能放心。守好你的地方,就是对朕最大的忠心。”
陈正千的眼眸深邃,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深不可测,良久,他才起身:“既如此,臣就告退了。”
李晚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陛下,今晚要到哪位殿中?”喜福在一旁轻声提醒。
李晚揉揉眉心,拿过旁边的一本战国策,边翻边道:“去江庭鹿那里吧……嘶。”
喜福忙道:“陛下怎么了?”
李晚看看自己的指尖,那里划破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却很痛,还有一点血丝。
“无碍,被纸划到了。”
她索性放下书,站起身,喜福命旁边的下人收好折子,然后跟在李晚身后托起后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