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台大剧院采用玻璃长廊,采光极佳,地上铺满长长短短的错影,走道靠墙一侧挂着非遗木雕以做装饰,间隔穿梭近期汇演的话剧海报。
虞知言缓步往前走,小时候他爸忙着生意,大多数时候都是祁川带他,自从祁川考上军校去了军部后,两人就没怎么见过了,他都不太记得上次见面是多久之前,约莫是他生日的时候?
直至今日,他能依稀记得的只是些模糊破碎的梦境片段。
房间很暗,氛围压抑。
眼前的光线明明灭灭,耳边传来些字不成句的对话,虞知言呼吸很重,脑袋昏沉,他尝试想要睁开眼,努力半天只睁开条浅浅缝隙。
他看见自己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简陋的床边是输液瓶,长长的输液管连接着他的手背,好似牵引着风筝的线。
他这是在哪儿?虞知言明明记得,他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到阿塔卡马沙漠观星,星星很漂亮,他还有幸看见银拱,没料到后半夜忽起大风,后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额间忽然贴上来片手掌,很凉。
虞知言看见床侧站了道墨色长影,那人的脸时远时近,可他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谁。
“为什么他躺在这儿,你却安然无恙?”那人偏头,声音很轻。
虞知言随之看过去,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人眉骨间有道凶残的疤,周身的气场很静,是陆行。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男人倏尔抬头,直直地望了过来。
……
剧场入口处的一幕打断了虞知言的思绪,让他停下脚步。
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男人抬头看着墙上贴着的剧场海报,黑暗中坠落的火焰,半边蝴蝶半边人类的异族脑袋朝上,头顶洒落虚幻的晨曦。
多年来的军旅生涯塑造了他哪怕站着不动,都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而他又是S级的Alpha,压迫感更是加倍。
经过的路人都纷纷绕开他,下意识地低头,视线不与之接触,而只有一人例外,那是个年纪轻的男生,穿着干净清爽,栗色发丝柔顺地垂落耳际,他站在一旁,小声又急促地说着什么。
有个穿黑衣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抬着手,将男生跟祁川隔开一定距离。
祁川对他置若罔闻,却在虞知言靠近的时候,微偏了下头,那视线清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隔空落在他身上。
“你走吧。”祁川终于开口对男生说了第一句话。
男生眼底的光一下子熄了下去,不敢再忤逆挣扎,只得颓丧地扭头离开。
转身时没有注意到,一下子撞到虞知言身上,虞知言顺势抬手扶了他下,注意到他腕间的抑制手环调到了最高档。
“对不起啊。”男生低头道歉,眼里蓄满即将喷涌的泉水,山根靠左有颗很小的痣,那痣也在隐隐颤动,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是我离太近了,没撞疼你吧?”虞知言从口袋里摸出方真丝手帕,放到他手里。
男生愣了下,涣散的神志这才回位,他看见双形如弯月的眼,温柔缱绻,那方手帕轻飘飘的,像是缕滑入手里的风。
不知为何,男生骤然脸红了下。
几步之远外的祁川淡淡道:“阿言,过来。”
虞知言耸耸肩,朝前走去,拍了下男生肩膀:“别哭啦。”
定在原地的男生禁不住转头追随虞知言的脚步,又在面色不善的祁川面前瑟缩后退,低头加紧离开了。
虞知言陪他一块看海报:“刚才那人是谁啊?”
祁川并未说话,而是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发,蜿蜒下落,指尖按在颈侧与肩膀相交的那处弧度,轻轻摩挲,温凉的触感,像是阴天骤然落进衣领里的雨滴。
“很重要吗?”
虞知言无意识地往后躲了下,唇角凝着点笑:“重要的当然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这么会儿功夫,那小片白软的皮肤上就留下了道很淡的红痕,在锁骨附近的地方,离Beta已退化的腺体很近。
明明祁川都没有多用力。
要是力气更大一些的话……
温软的肤,伶仃的骨,漆黑的发,宛若成为上好画卷,而祁川的手指是画笔,落在其上,成就幅雪地红梅图。
祁川瞥了眼那红痕,只道可惜,随口道:“昨晚。”
“怎么没有喊我接你?”
祁川挑了下眉:“凌晨一点,你起得来?”
昨夜这个点还在跟人在床上鬼混的虞知言唇角弯起,神色自若道:“有能陪你的机会,为什么起不来?”
祁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虞知言莫名觉得他心情好像变好了些。
演出即将开始,他们正打算往里面走的时候,虞知言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长廊由远及近的一个墨点:“嗯?你怎么来了。”
祁川顺着虞知言的视线望过去,那人通身漆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上是道桀骜的疤,直到走至近前了,他才从口袋里抽出个手机,朝虞知言递了过来。
看见陆行出现在这儿,祁川眼底浮现意外之色,只一瞬,又重归平静。
陆行是虞知言的保镖,祁川是带大虞知言的邻家哥哥,两个人免不了因为虞知言而打过交道,但并不相熟。
手机亮着屏,屏幕上是A大校内群截图,消息很劲爆也很简单——金融系系草半夜醉酒,为情所困,心灰意冷爬上天台寻死,被人发现时已经半只脚踏在围墙外了。
虞知言没接手机,就着陆行的手看了眼,兴致缺缺道:“我不八卦。”
A大人才济济,学业压力极大,跳个楼也不甚稀奇,没必要特地拿他眼前来看一眼吧?
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陆行言简意赅地提醒道:“昨晚。”
一只手横插过来,将手机抽走,祁川翻阅了下:“你们学校的人?昨晚怎么了?”
虞知言这才反应过来,昨晚那人叫什么来着?静静?还是什么贝贝?
草,不至于吧,他又没对他做什么啊?
他并不太想让祁川知道自己的私事,于是先开口道:“你先进去吧,我处理一下。”
祁川并未挪步,截图上的信息清晰直接,并不难猜出发生什么,他道:“我不能知道么?”
“朋友间的一点矛盾罢了,”虞知言尾音拉长,“祁中校日理万机,关注这种小事岂不是浪费时间?”
他咬重小事这俩字,让祁川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又很会拿捏分寸,把祁川捧高,让人连不悦的理由都没有。
祁川可有可无地应了声,缓步抬脚往身后的演出厅内走。
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陆行眼。
虞知言拿出自己的手机,漫不经心检查着已经爆表的来电和消息,却没立即急着处理,而是对陆行道:“有件事需要你办一下。”
陆行抬了下头,面部轮廓冷峻锋锐,沉默地等着他的吩咐。
“不久前有个跟祁川搭话的Omega,哭起来还挺好看的,”虞知言道,“你待会儿去查一下监控,找到这人的联系方式。”
陆行:……
他有些无语地偏头,昨晚刚睡过的Omega这会儿正在寻死觅活,今天来见许久不见的好哥哥,路上居然他妈还能再瞧上一个,虞知言这效率挺高啊。
手机屏幕震动,又来了个电话,是金融系辅导员的,虞知言也没管陆行答不答应,反正他说了陆行就必须得做到。
他接起电话:“老师,你好。”
终于打通了虞知言的电话,辅导员恨不得给他磕一个,他嗓门洪亮:“是珠宝设计一班虞知言是吧?安淮现在的情况不太可控,你们是刚分手吗?”
虞知言沉默了下,温和道:“您现在还在天台?”
“是,我是在天台。”
辅导员一番苦口婆心道:“你们既然是情侣,虽然分手了,也好歹有过真心,给你打电话呢也不是非要勉强你们复合,是希望看在先前感情的份上,帮助对方渡过眼下难关,爱情诚可贵,但跟生命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你说是吧?”
虞知言倚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风声:“把电话给他吧。”
终于劝动了一个,辅导员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手机递给站在天台边缘的Omega。
安淮脸上脏污一片,神态并不清明,拿到手机后,有些癫狂道:“知言,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能再见你一面吗?”
虞知言把玩胸前垂下的银链,平静道:“见到我,然后呢?”
安淮的头发被风吹起,如枯草一般,他茫然地张着唇,被问得一愣:“我们昨天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不是喜欢画家李准吗?最近他要来我们市参加活动,我家跟他家是亲戚,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只要咱俩再好好谈谈……”
“都要跳楼了,还管我喜欢什么?”虞知言眉头轻挑,“你有没有自尊啊?”
安淮猝然顿住,满面的凉风灌得他五脏六腑都是苦的,他完全料不到一夜间虞知言对他的态度会反差至此,连忙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是我说错话了吗?”
“嫌钱不够可以再加,宝贝,你是个聪明人,大学还有两年呢,别把自己弄得太狼狈,好吗?”
安淮恍若石化了般,这话像是柄利刃剖开他的胸口,将一腔滚烫爱意洞穿。
电话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仿佛世界静止。
虞知言继续温柔地道:“你要是真跳了,最多过两天我也会彻底忘记你,这多不划算啊,你再想想呢。”
言尽于此,虞知言掐断电话,把手机扔给陆行,这是不想再有任何电话打扰他的意思。
看了下时间差不多演出也快开始了,虞知言走进剧院。
陆行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跳楼截图,楚楚可怜的Omega在风中摇曳,身形单薄如纸,虽嚷嚷着要跳楼,但双手却用力抓紧栏杆。
他想,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在毫无自尊的前提下,以命为注,幼稚地想要获取他人的注意力,怎么可能成功呢?
对待像虞知言这样凉薄成性的人,他尝过金钱的好处,世俗欲.望被过度满足,他是站在顶端俯视世界的星尘,世上很难找到什么东西能轻易撼动他。
唯有拉着他一起下地狱,他才会害怕,会重新认真。
才会低下那昂贵的头颅,口蜜腹剑地求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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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