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都有狗了,要他干什么?
虞知言气笑了,干脆利落地道:“那你滚。”
陆行垂下眉眼,淡淡颔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这间套房足有上百平米,走出卧室是道屏风隔起来的会客厅,陆行身形高大,身影影影绰绰地在屏风上浮动,像是道脏污的墨痕。
虞知言思索了会儿,拨内线叫了个Alpha服务员过来。
这次他轻而易举就获得了想要的答案——椰子味。
虞知言走到床头另一侧,拿出了本画册,速写笔刷刷几笔,一只饱满的椰子跃然纸上。
他在旁边填好今天的日期和等级A,在第三个空格里画了个叉。
画完后又将画册重新放回去,虞知言平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沉吟。
下一个该找谁呢?
*
第二天下午没课,朋友约虞知言海钓,虞知言在衣帽间边挑衣服边问都有谁啊,衣帽间很大,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鞋帽衣服配饰,一应俱全,这儿虽是酒店,却也是虞知言最常住的地方。
忽然有个电话横插进来,将朋友的电话挤走了。
一看来电显示,虞知言给朋友回了个稍等,把他的电话先暂时挂断,当屏幕上的名字闪烁着快要熄灭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接通电话。
“阿言,下午有空吗?”那人的嗓音沉稳而有磁性。
虞知言手指一一拂过钢化展示柜里的各块机械表,眼睛轻眨:“祁大少爷怎么有功夫想起我了?不巧,我下午有课呢。”
祁川见招拆招:“更不巧,我手头就是你的课表,什么时候下课?”
虞知言啧了声,索性直说:“没课也不想见你,我很忙的。”
“那我先排个号,”祁川说,“不知道音乐剧《蝶》的门票能不能享有优先加速权?”
虞知言想看《蝶》很久了,苦于这部剧较为小众,排片量少,又不想兴师动众地重组班底只为自己一个人唱,不好打扰老师们,折腾几个月后索性作罢,实际上他都已经快忘掉这件事了。
祁川这么一提,熄掉的兴趣重新点燃,虞知言赶紧问:“真的?”
“下午四点,晴台大剧院不见不散。”
虞知言在衣帽间待了半小时,没办法,要是见普通人就算了,祁川不一样,两人相当于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
虞家从事珠宝生意,盘子越铺越大,后因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当时的祁家手握丰富的矿石资源,涉及珠宝、建材、金属、新能源等多条产业链,是当之无愧的行业领头羊,虞家人本不抱希望地求上门去,祁家却乐善好施地从掌缝里洒了几千万出来救人于水火,后两家因此交好,虞父有想要撮合他们的意思。
虞知言总觉得虞父这老头有点发昏,祁家是出了名的重视血脉,要跟祁家联姻,那得过三代政审的,还得是S级的Omega,这样生出的后代基因才优秀。
他一个Beta,怎么结啊?
做祁川的弟弟不好吗,当什么老婆啊,他瞧祁川也不像是愿意做下面那个的样子,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刚出酒店大堂就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车身上,纯黑大衣配黑色亚麻衬衣,从里黑到外,从上黑到下,像是去参加葬礼似的。
但不得不说,陆行这人骨相极佳,披麻袋都有型,随便这么一穿,再配上那张冷冰冰的脸,身高腿又长,气质桀骜,乍一看挺帅。
虞知言心情不错,路过时拍了下他肩膀。
他的力气并不大,拍到陆行时,罕见的他身体微不可察颤了下,又很快被若无其事掩饰了过去。
陆行低着头,替他拉开后座的门,里面放着份打包好的菜品,没有印任何logo,虞知言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松露滑蛋和南瓜鳕鱼羹。
他矮身坐进去:“谢谢,你吃了吗?”
“嗯。”
陆行绕过车身半周来到主驾,系好安全带,启动发动机,龙胆蓝色的帕拉梅拉像是流星般飞驰而出。
上午虞知言在酒店吃了些主食,这会儿并不太饿,但他很少拂人面子,出于体面也会多少吃两口。
刚打开饭盒准备吃,他瞥见扶手箱的门没有关紧,露出半截冻冰块的模具,部分模具里有冰块,部分是空的。
虞知言视线从冰上一掠而过,拿勺子慢吞吞吃着滑蛋,他吃东西很斯文,一口咀嚼很久。
陆行把车开得很平稳,后排几乎没有颠簸感,途径红绿灯时恰好红灯亮起,他缓慢踩了脚刹车,车子停在白线内。
虞知言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忽而凑到前排座椅靠背附近:“陆行,你知道有部音乐剧叫《蝶》吗?”
停车等待的间隙,陆行单手扶着方向盘,墨镜下的半张脸轮廓分明,他回道:“前两天走路时刚压死过只蝴蝶。”
凑近后虞知言无意间闻到股气味。
来自于陆行身上,有很淡的血腥气,除此之外还夹杂着缕闷沉的雨水的味道。
每隔段时间,在虞知言不知道的地方,陆行身上总是会多一些狰狞的伤痕,而这人也真是奇怪,每次受伤了也从不吭声,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受伤后第一反应是潜伏隐藏,避免血腥气引来更强劲的天敌。
他治伤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先往伤口淋冰水镇痛,再喷点云南白药,生死有命,能不能好彻底他全然不在意。
绿灯亮了,陆行缓缓踩了下油门,旁边忽然伸过来只手,那手随意张开搭在他肩膀处,陆行稍一偏头,瞥见虞知言的脸,唇角勾着,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那手用力往下摁了下,陆行只觉得肩头一湿,拳头蓦然攥紧,手背青筋虬结,这回身体却没有任何的颤动。
原本弥漫在车厢内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这瞬间加重了些许。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声音很轻。
陆行目视前方,唇色泛白,他道:“在酒店。”
虞知言垂着眉眼,捻了下指尖的一点湿意,拿纸巾慢慢擦着:“背着我做事,要么别让我发现,否则倒霉的人是你,你应该知道吧?”
陆行嘲讽地一掀唇角:“看来那些小情人还是没用,才让你花这么多精力关注我。”
“我的东西,我自然关注。”虞知言头也没抬,“陆行,你身上的每滴血,都只能为我而流。”
他声音淡淡的,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且稀松平常的事情。
就仿佛,一旦被他划入所属权内,生杀予夺,皆只能顺从他的心意,否则万劫不复。
陆行冷冷道:“当然。”
擦完手指后虞知言将那团纸巾扔掉,毫无波澜地道:“没有下一次,不然真的让你滚。”
车厢内的氛围死寂到落针可闻。
一路开到晴台大剧院,由于是工作日的缘故,门口的广场上并没有很多人,大剧院呈现倒梯形,外围是青铜幕墙构建出的立面,其上陈列不规则的混凝土挂板,书刻成繁体的“安”字,寓意国泰民安,夕阳穿过迎面的高透玻璃,通过漫散射凝成一束束光带,落在室内地板上,宛若片温柔的橙海。
陆行站在阶梯下方,目送虞知言进去,他眼睛黑沉,五官凌厉桀骜,像是尊因美杜莎而石化的雕像,身后是背光区大片的阴影。
明暗交界线将两人世界彻底分割,仿佛互不相容的冰与火。
虞知言整个人沐浴在明净的暖光下,越走越远。
在对方即将踏上最高一级台阶前,陆行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虞知言。”
虞知言回头,他今天穿了件烟灰开衫,低饱和的颜色衬得他皮肤雪白,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长风浩荡,在两人间穿梭蔓延,奔向浩瀚无垠的天际,消散于无形。
陆行静静看着这一幕:“《蝶》是讲什么的?”
虞知言简洁地概括:“是个勇敢的悲剧。”
勇敢和悲剧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能遐想出无限的故事,可以是逐梦者客死他乡,可以是理想者在黎明前崩溃,可以是浪漫者被爱意腐蚀……
可这些陆行全都想不到,他只觉得无趣。
这一刻他在想,勇敢了怎么会是悲剧?
——勇敢的人,明明合该得到全世界啊。
他唇角掀起抹古怪又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