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水管爆了。
“………”烟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祈念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片狼藉。
“我去找宿管。”祈念说完转身出去。
十分钟后回来，带来一个坏消息：宿管说明天才能安排人修，今晚自己克服。被褥也没有备用的——本来有条薄毯子，刚被人借走。
烟岚站在湿透的床前，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转向石磊。
“磊子。”
“嗯？”石磊正啃苹果，咔嚓咔嚓。
“今晚跟你挤挤？”
石磊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床——九十公分，他一个人睡刚够翻身。又看看自己的体型——一米八五，九十公斤，肩宽背厚，往那儿一杵跟半扇门板似的。
“岚哥，”石磊诚恳地说，“要不你再想想？”
烟岚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石磊的体型，沉默了。
“……算了”
石磊如释重负，继续咔嚓咔嚓。
烟岚的目光开始逡巡。宿舍四张床：他的废了，石磊太壮，两人挤一块估计也得废，还有一张空床但没有被褥。剩下的——
祈念的床。干燥，整洁。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烟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祈念有洁癖。他们都知道。别人坐一下床沿他都要皱眉。有一次石磊训练回来累得不行，一屁股坐他床边，祈念那个眼神，石磊说自己能记一辈子——那是一种介于“你脏了”和“你完了”之间的复杂情绪。
让祈念收留他？
烟岚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大脸。
“那个……我去隔壁宿舍找人凑合一晚。”
“不用。”祈念的声音打断他。
烟岚抬头，看见祈念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
“过来吧。”
烟岚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刚和好，现在就要睡一张床？
“愣着干什么。去拿干净衣服，洗完澡过来。”
烟岚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哦。”
石磊在旁边挤眉弄眼：可以啊岚哥，老祈居然舍得让你上床。
烟岚瞪他一眼，拿起洗漱用品，飞快地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烟岚洗得格外认真。平时三分钟解决的战斗，今天硬是洗了十分钟。打了两遍沐浴露，搓了三遍，才关掉水。
擦干换好出来时，祈念正坐在床边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烟岚莫名有点紧张。
“洗好了？”
“嗯。”烟岚站在卫生间门口，有点不知道往哪儿站，“挺干净的。”
祈念没说话，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放下书站起来。他拿起自己的毛巾和衣服，经过烟岚身边时顿了一下。
“不用洗那么久。平时怎么洗就怎么洗。”祈念说完，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烟岚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
他这是在……嫌弃自己洗得太久？
卫生间水声淅淅沥沥，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烟岚在祈念床边站着，没坐，就那么杵着，跟站岗似的。
石磊往这边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再瞄了一眼。
“岚哥。”
“嗯？”
“你站着干嘛？”
烟岚低头看看床，又看看自己，没说话。
石磊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他慢慢坐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悟，又从恍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哦——”他拉长调子，“我懂了。”
烟岚看他一眼，直觉石磊没憋什么好话：“你懂什么了？”
“你不敢坐。”
“……我有什么不敢坐的？”
“那你倒是坐啊。”
烟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祈念的床铺——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床单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整个床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坐”的气息。别说坐了，他站在这儿都觉得有点打扰。
石磊看他不吭声，更来劲了。他把腿一盘，双手抱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摆出准备看大戏的架势。
“岚哥，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被雨淋了、想在人家屋檐底下躲雨、又怕把人家地板踩脏了的流浪狗。”
烟岚眼皮跳了跳。
石磊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同情：“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想蹲又不敢蹲，只能站着，用那种‘我很乖我不添乱’的眼神看着主人——”
“石磊。”
“嗯？”
“你是不是皮痒了？”
话音刚落，烟岚就扑过去了。石磊早有准备，身子一歪想躲，但他忘了自己盘着腿坐，重心不稳，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哐当”一声，人和椅子一起翻在地上。
“哎哟我操——”
烟岚压在他身上，见他没受伤，笑得肩膀直抖：“该。”
石磊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没起来，就那么仰着脸看烟岚：“岚哥，你谋杀啊？”
“你自找的。”
“我说的是实话！”
烟岚低头看他，刚想说什么，卫生间的门开了。
祈念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拿着毛巾在擦。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石磊仰躺，烟岚骑在他身上，两人姿势极其诡异。
“…………”祈念嘴角抽了抽。
烟岚这才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石磊身上弹起来，站直了，脸上表情有点僵：“咳，那个……我俩闹着玩呢。”
石磊躺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急着起来，就那么仰着脸看祈念：“老祈，你洗完啦？岚哥等你半天了，站你床边跟站岗似的，愣是不敢坐。”
烟岚想一脚踹死他。没有的事，我还不困
祈念没理石磊，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然后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
“上来。”
烟岚站着没动。
祈念看他不动，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揶揄：“怎么，要我抱你上来？”
烟岚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忽然就散了。他想，我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没和别人一起睡过。
他装作随意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石磊从地上爬起来，往自己床边走，边走边回头，眼神意味深长。走到床边了，又回头看一眼，终于没忍住，贱兮兮地笑了一声。
烟岚抬眼：“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石磊摆手，躺回自己床上，把被子一拉，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眼睛还往这边瞅，“我就是想说我睡得死，打雷都听不见，你们随意。”
烟岚：“……”
“石磊。”祈念开口。
“嗯？”
“你是想让我把你后脑勺揍出个包吗？”
石磊立刻把眼睛闭上，被子往上一拉，把整个脑袋蒙住，瓮声瓮气地说：“睡着了，别跟我说话。”
宿舍安静下来。
烟岚已经躺在了靠墙那侧，贴着墙根，给他让出大半张床。
九十公分的床，两个人。烟岚尽量往边上靠，后背几乎贴着墙，一动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翻身把人挤下去。
祈念躺下来。床垫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多，但也足够——足够不碰到对方。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石磊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人说睡就睡，本事大得很。
烟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身边的呼吸很轻，很浅，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对方也没睡。
“那个……”烟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不用谢。明天自己把床单洗了就行。”
烟岚啧了一声：“行，我洗。一定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祈干净。”
黑暗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祈念的声音响起，很轻：“往这边来点。”
烟岚一愣：“嗯？”
“你都快贴墙上了。”顿了顿，“不嫌硌？”
烟岚张了张嘴，想说不硌，但后背确实已经贴到了冰凉的墙面。他犹豫了一下，稍微往中间挪了挪。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还是没碰到，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够了吗？”烟岚问。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烟岚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睡相怎么样？”烟岚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把你挤扁。”
烟岚笑了一声：“那你知道我睡相怎么样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烟岚说，“万一我半夜把你踹下去——”
“那我就把你踹回来。”
烟岚笑出了声。怕吵醒石磊，又压住了，笑得肩膀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