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烟岚笑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出声,憋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祈念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几秒,烟岚终于笑够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这一放松,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现在后背挨着墙的那侧都有点麻了。
他试着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
然后他僵住了。
九十公分的床,两个人,随便翻个身都是大事。
他翻到一半,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温热的。
是祈念的。
烟岚的动作凝固在半途,姿势别扭得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你能不能好好躺着?”祈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动一下。”烟岚小声说,“后背麻了。”
“那你动。”
“你往那边挪挪?”
“已经贴边了。”
烟岚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隐约看见祈念确实已经睡在床沿了。再往外挪,就得掉下去。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往回缩。膝盖从祈念腿上移开,后背重新贴回墙上。
这下不麻了。
因为全身都僵了。
刚才那一下,膝盖碰到的地方,温度还留在那儿似的。
烟岚盯着天花板,心想:我在紧张什么?都是男的,碰一下怎么了?训练的时候摔跤、格斗,抱在一起的时候还少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身体不这么想。
身体还是诚实地绷着。每个关节都在提醒他:旁边躺着个人。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起伏,近到能听见衣料和床单之间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九十公分的床,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点距离像是有形的东西。他能感觉到祈念的存在——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呼吸的频率,体温的辐射,甚至那个人躺在那儿的方式,都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膝盖的触碰。就那么一下,软的,温的。
烟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别想了。
石磊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鼾。宿舍里只剩下这一点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烟岚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身边那若有若无的体温还在,不烫,但暖。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床确实太窄了。
太窄了。
但也……
他没想完,意识就慢慢沉了下去。
黑暗里,祈念没动。但他也没睡。
烟岚的呼吸就在耳边,从刚才的紧绷慢慢变得绵长。应该是快睡着了。呼吸的间隔拉长,偶尔有一声极轻的叹息,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僵成一块木板。
祈念睁着眼。
他厌恶与人有过近的肢体接触。那会让他控制不住地分析对方的体温、脉搏,甚至勾起一些不好的联想。但刚才,当烟岚站在湿透的床前,露出那种“我去隔壁凑合一晚”的表情时,他想也没想就说了“过来吧”。
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很空。空的,但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晃,像水面上的一点光,抓不住,也按不下去。
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烟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中间滚了半圈。
祈念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瞬间绷紧。
烟岚的一条胳膊搭过来了。就那么随意地,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祈念没动。
他躺在那里,感觉着腰侧那点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隔着皮肤和肌肉,那点温度像是在往里面渗。一点一点,慢慢地,渗进骨头里。
他的呼吸变浅了。
不是紧张。他分得清紧张是什么感觉。这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陌生的,说不清的,让他想推开又不想推开的什么。
烟岚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就那么一下,无意识的,像小猫踩奶似的,在他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祈念闭了闭眼。
有反应了。
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还在那里空转,想着“这没什么”“明天让他把床单洗了”“明天一脚把他踹醒”——身体已经擅自起了变化。那种熟悉的、在晨起时会有的、被他按部就班处理掉的生理反应,现在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因为一条胳膊。因为一根搭在他腰上的、睡梦中无意识挠了他一下的胳膊。
他试图想点别的。明天的训练。教官布置的作业。没用。
烟岚的手臂还搭在那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睡梦中完全放松的重量。存在感强得过分,强到他没办法忽视,强到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往那里集中。
他应该推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下去。推开?推开的动静太大。烟岚会醒。醒了怎么解释?你胳膊搭我腰上我不习惯?那也太矫情了。都是男的,睡一张床,碰一下怎么了?
碰一下是没什么。
问题是……
祈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这是正常生理反应。正常。正常才怪。
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烟岚的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烟岚的脸上。平日里阳光俊朗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呼出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祈念的颈侧。平日里精力无限的人,现在睡着了,倒显得有点乖。
祈念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移开视线。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借着这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睡颜。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完全脱离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控制。
祈念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
他想:我明天一定要让他把床单洗了。洗两遍。用开水烫。
又想:算了,一遍就行。
又想:我他妈在想什么。
那条胳膊还搭着。温热的。存在感强得过分。
祈念没再动。
他就那么躺着,感觉着那点温度,感觉着身体里那股陌生的、说不清的躁动。没推开,也没睡着。
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条胳膊终于动了。烟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另一边滚去,胳膊从他腰上滑落。
祈念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点。
他侧过身,背对着烟岚,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