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跟宇灏分完了那份关东煮，然后就去里面找张维年说的那个‘很好吃的面馆’了。
面馆在最靠里的位置，但是东西都一应俱全，而且桌子和椅子都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油渍和脏纸团。宇灏跟沈行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怎么样？我感觉看地方还行。”宇灏看着那上面的价目表和面的照片，“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牛肉的吧，”沈行看着那些照片，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但是看着很不错，让人很有食欲，“我想吃大份儿的，红汤吧。”
说完这话后他都觉得微妙——他从在经历死亡和之前被096绑过来不情不愿地做任务后，食欲就像是在他跳下去的瞬间也被飞走了一样，可以吃东西，但是吃什么也不是很有所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忽然特别想吃点儿什么的冲动了。
“可以啊，”宇灏站起来，对着老板在的位置喊了声，“老板，这桌要两份牛肉，都要大份的，红汤。”
“好，”老板回答得很干脆，“葱姜蒜有没有忌口的？要不要加小米辣？”
“没，要。”沈行说。
“没忌口，小米辣和葱姜蒜都来点儿。”宇灏坐了下来，然后拿出手机扫了桌子上的二维码，给了钱。
沈行坐了一会儿，听到旁边收款的声音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他伸出手，攥住宇灏的手腕：“……你等会儿，你是不是又给了，刚关东煮是不是也是你给的？”
“啊。”宇灏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笑了，“怎么了，我不能给吗？”
“不是不能给，”沈行看着宇灏，“但是之前明明都说好了这次你请我给钱，你这会儿又给是什么意思？”
“说好了啊，刚才里脊的钱不是你给的吗？”宇灏选择了强词夺理。
沈行还有点儿想说什么，但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两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已经被分别放在他们两人面前了，看上去是真挺不错的，牛肉也大块，那些佐料也多。
他下意识拿起了筷子，又递给宇灏一双。
“我就是高兴，”宇灏把筷子拿在手里，“你刚刚跟我说我们可以耗到毕业。”
“耗到毕业就是我得一直监督你学习到你毕业的意思，”沈行用筷子挑起面，然后搅进去，让调料和面混到一块儿，“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愿意跟我耗啊，”宇灏把面上的那些调料搅下去，“沈行，你有一段时间没和我好好说话了。”
沈行愣了愣：“有吗？”
【有啊，】看着那碗面在心里流口水的096补充，【宿主你看啊，你不知道他之前在校门口打他老爸的重要节点，也是在这个任务重开的时候才真正注意到他手上的疤。】
【你和宇灏是从小长大的交情，】096往里面缩了缩，【他直觉那么强，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宇灏这会儿还盯着它的位置看……好像看得见它一样。
就这种让它一个系统都觉得害怕的直觉，宇灏能真的没发觉宿主之前的疏离吗？
沈行难得没和096呛，毕竟他之前做这个任务之前也确实没注意宇灏手上的那些伤口，对宇灏打宇灏老爸那事儿也没有很关注。
“有啊。”宇灏说，“我还以为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打老爸不好，想疏远我了……但是你又忽然做了噩梦，然后因为一个梦问我要不要补偿。”
“我其实……挺高兴的，虽然你做的那个梦听着稍微有点儿别扭和恶心……什么你因为另一个人对我不好的。”宇灏开始往筷子上卷面，“但是现实里的你和我没有因为这种理由就分道扬镳，你还告诉我你做的那个梦，你还愿意因为我好像不打算帮你忙了而生气，你现在还想着要辅导我……”
“虽然这话听着矫情，”宇灏看着沈行，“但是会生气，就是还在乎这段关系的意思吧？”
“确实矫情，”沈行吃了会儿面，咽下去了才继续说，“但是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好，”宇灏说，“所以你跟我就是得耗到毕业，知道吗……但是也不能真的光耗到毕业，还得耗到毕业后。”
“那么久？”沈行笑了笑。
“嗯。”宇灏看着自己的那份面，“久一点儿好。”
等到两个人的面都吃了一多半，确定这会儿提这个事儿没那么突兀，沈行才抬起头，看了眼宇灏：“……对了，你刚说的我会在意打你爸那事儿，为什么会那样想？”
刚准备感慨这面看着真好吃的096大惊失色：【——宿主，你问得也太直白了吧！不能直接这么问的！】
它一个弹射起步，甚至直接从桌子上弹射到了沈行的头发上：【不可以！】
觉得这画面有点儿像愤怒的小鸟的沈行在心里一巴掌拍碎了自己那点儿想法，毕竟愤怒的小鸟砸的是那个……他决定把096想成愤怒的小猪，毕竟096的颜色也是绿色，好像也不对……他又不是鸟。
096果然很讨厌。
【……喂！】096看起来更气了，【系统都没觉得生气呢！】
“不知道，”宇灏吃面的动作停了，“就是感觉……本来会在校门口打自己家人的人就挺恐怖的吧？还是校霸。”
【但是也没有很恐怖吧，】沈行在心里对在他头顶影响他发型的096说，【只是打了而已啊。】
【……？】096看了看 沈行，但是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宿主，你有的时候的发言也挺恐怖的，什么叫‘只是打了而已’啊？】
……本来就没有很恐怖，沈行看着宇灏。没有会仗着导师身份压榨自己的学生，让学生把研究成果拿出来给其他人镀金恐怖。没有明明已经喝醉了酒，却因为抱着侥幸心理还是开车上路的司机恐怖。也没有面对缉毒警察的制止，第一反应是选择鱼死网破的毒贩恐怖。
“恐怖吗？”他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你又不是无缘由的。”
其实打人还是挺恐怖的，用暴力去解决问题本质上就不可取，没有线拽着就会越来越疯，然后收不了手。但因为沈行曾经看着宇灏长大，所以也没觉得他的这一次‘暴力’有多恐怖。
这家伙本质上是个所谓的校霸，但并不是总想着要靠暴力去解决问题的人。
宇灏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看着他，沈行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吃。
“我打他……确实是有理由的，因为他当时想让我去国外念书。”宇灏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顿。他在等沈行的那句‘让你去国外念书又不是害你’或者‘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但他没等到，只等到沈行继续埋头吃那碗面。
……好像那碗面更重要一样，虽然这面确实挺香的……
“因为他说我只有离开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才能学着长大。”宇灏只能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不想离开熟悉的人。”
他不想离开这个学校，更不想离开沈行，不想离开会说他这里安静，就想坐在这里的沈行。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微妙地觉得尴尬和不好意思，又低头大口吃了好几口面，然后不得不对着漂浮着好几块牛肉的碗发呆，接着开始吃牛肉。
沈行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面和里面的牛肉，才抬起来看着坐在对面的宇灏。
“所以也是因为成绩吗？”他问，“你爸专门跑到学校门口说这事儿，也是为了你的成绩？”
“什么成绩？根本就是为了彰显他在教育我这件事儿上是有手段的。不然他在哪儿不能谈，非要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谈，看说服不了我就要动手打人。”吃完了牛肉，宇灏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然后也抽了张递给沈行，“但是我就觉得特别可笑。”
沈行把嘴擦干净了，先站起来，宇灏也跟着站起来。
096就算是一个没有人类情感的系统，也意识到这种‘谈心环节’的时刻很重要。它在沈行的头发上变成了一滩绿色的毛绒绒的饼，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会儿从学校里出来吃饭的学生已经很多了，到处都有人在笑着聊天和打闹。宇灏说这些话的时候只能贴着沈行走，才能让沈行听到这些他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的话。
沈行也任由他贴着。
“我妈走之前他没管过我，他说管小孩儿就是女人该做的事儿，不觉得这话特别扯几把淡吗？什么时候教育孩子还变成两个人要分工的事儿了？生孩子怎么不见他和我妈各怀五个月呢。”宇灏一边儿走一边儿压着声音说，“我妈走的那天他没管过我，他说我得试着接受……然后在一个月后就又找了个新的。”
“他觉得我会看那个新来的不顺眼，因为她替了我妈的位置。所以他当时还装模作样的在那个女人跟前和我说别不懂事，说得好像特在意我和那个新来的人一样。但我其实看他最不顺眼，我干什么要觉得一个图他钱的人不顺眼？”宇灏说到这儿的时候嗤笑一声，“最后我还是忍了，”
“我还是学着接受，接受了一堆我本来不该接受的东西……然后他发现我在出国这件事儿上不想接受了，开始变着法的找事儿。”
“所以他当时跑到学校门口跟你说这事儿，你忍无可忍，就把他打了？”沈行问。
“嗯。”宇灏说，“打完后觉得神清气爽，没后悔，就觉得我早就该打他了。”
在他得知老妈当时走了没一个月，老爸就和另一个女人搞到一块儿的时候就该动手。或者再把时间往前推点儿，他在老妈还在的时候其实就该动手……这样老爸不会在等到他在校门口那一拳头落下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听到‘你该学着接受’，哪怕脸上看着不爽，最后也不得不低头的人。
拳头落在老爸的脸上的时候，和落在那些觉得他们学校的成绩排名高是因为老师透题，还有那些想把他们学校的同学当肥羊宰的人脸上差不多。
——不过是打了一坨总会叽叽喳喳的烂肉而已。
除了觉得打完之后必须要去好好洗手，没有其他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沈行不喜欢看他打架，估计也不想听这些事儿。毕竟沈行在给他伤口上药的时候还会说‘你是不是想死想疯了’。但他现在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可能是因为别的，也有可能是因为沈行刚说完没多久的那句‘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打得好。”沈行忽然说。
宇灏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了学校的喷泉附近，远离喷泉的位置有个给学校里的猫提供的小食盘，但猫还没来，学校里的那几只猫总喜欢在他们赶着上课或者去食堂抢饭的时候瘫在地上撒娇，但是吃东西总是喜欢等到没什么人的时候再吃，让人搞不懂它们到底是怕人还是不怕人。
“打得好？”宇灏盯着那个小食盘看了有一会儿，才重新跟了上去，他指着自己问沈行，“你说我啊？你说我打得好。”
“我说鬼呢，”沈行一脸莫名地看着他，“除了你还有谁？”
“没，我就是觉得惊讶，”宇灏跟沈行并排走着，“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看我打架来着。”
“我本来就不爱看，谁爱看别人打架啊？”沈行带着宇灏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但是你这个打的挺好的，他也的确该打。”
而且宇灏做出的这个选择比他当初做出的那个选择好。
他被压榨了那么久，最后想到的办法也只是当着导师的面跳楼……但跳楼归根到底能解决什么事儿？如果导师根本没觉得这算是心理阴影呢？如果导师下次还照样用相同的手段对待下一个学生呢？
——毕竟反正他不敢反抗，唯一的反抗也只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所以如果他当时能够像宇灏这样直接给导师一拳，那他就算被关进了局子里，也说不定会有人因为觉得不对劲而去查。如果真的给了导师一拳，就算没人查，至少导师下次想用相同的办法去对付其他的学生的时候，也会因为被打过而觉得‘要不别这样了？万一这次把人逼急了怎么办？’
【但是宿主你那会儿已经很努力了，】096的声音忽然从沈行头发上传下来，因为还是一摊饼的形状，所以听起来有点儿闷闷的，【你当时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怎么好，你不能以一个现在满血复活的状态去评价当时没剩多少血量的自己。】
【这对当时的你不公平。】
“那就好，”宇灏笑着说，不过笑着笑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不是，沈行，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他怎么越走越感觉不对劲？怎么好像不是去操场的方向，也不是去小卖部的方向？
……为什么那么像是去教学楼的方向啊？！这个时候他俩不该趁热打铁好好谈心吗？
“去教室学习啊。”第一次觉得096说的话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沈行回答，他感觉自己心情难得的好，“吃饱后再进行脑力消耗就没那么容易饿了。”
不管是想让他和辛禾坐一块儿因此一开始无视他拒绝的老郑也好，还是宇灏那个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的宇灏老爸也好，本质上都是因为一个共同的原因这么做的——宇灏的学习不行。
虽然这个理由看上去很简单粗暴，但宇灏的成绩但凡往上提了，能够看出进步了……哪怕不是真的只差他十分，那其他人也不能打着‘我为你好’的理由让宇灏做不想做的事儿了。
——所以现在就更得趁热打铁了。
桀桀桀！更新启动启动全部启动，那篇也启动这篇也启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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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