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逃不过

转学手续是李正廷派人办的。

陶凛甚至没有自己去学校交材料。某天晚上李正廷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云帆三中的学位已经办好了,明天去报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陶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了声“好”。

没有商量的余地。或者说,李正廷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跟他商量。

云帆三中。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学费贵得离谱,据说里面的学生要么家里有钱,要么成绩拔尖,要么两者兼备。以前陶凛还在公立初中的时候,听班里同学讨论过这所学校,大家说起“云帆三中”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向往——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才能去的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踏进那扇校门。

报到那天是李正廷的司机送他去的。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云帆三中门口的时候,陶凛看到周围好几个学生和家长都朝这边看了一眼。他低着头推开车门,背着他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书包,混入了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中间。

校服是昨天送到家里的,两套夏装两套秋装,叠得整整齐齐,装在印着学校logo的袋子里。陶凛穿上那件白色衬衫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人确实像个云帆三中的学生了,可他自己知道,那层皮囊底下装的还是那个在超市搬货的穷小子。

云帆三中的校园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教学楼是红砖外墙,爬满了常青藤,看起来不像学校,倒像是什么欧式的庄园。操场是塑胶跑道,中间的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整。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建筑,外墙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陶凛按照指示牌找到了高一年级的教学楼,在二楼走廊尽头找到了高一(8)班的教室。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有人聚在讲台边看课程表,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假期去哪玩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陶凛进门的时候,有几个靠门的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但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不会被注意到的存在。转学生这个身份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然后——

他僵住了。

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梁晢。

陶凛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你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好不容易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窗外阳光明媚,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后你一转头,发现那个噩梦里的主角就坐在你旁边,笑着跟你打招呼。

梁晢冲他扬了扬下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好久不见。

陶凛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想起初三那年,梁晢带着几个人把他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里,把他的书包扔进水桶,把他的作业本一页一页撕碎,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脸说:“你要是敢告诉老师,下次就不只是撕作业了。”

他想起中考前一个月,梁晢在走廊上故意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复习资料撒了一地,梁晢踩在上面走过去,回头说了句“哦,不好意思”。那些脚印留在他的笔记上,他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想起毕业那天,他以为终于解放了,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心想熬过去了。他不知道梁晢也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他不知道噩梦还会继续。

陶凛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拿出笔袋和一本书,摊开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原来有些人是躲不掉的。

他以为换一座城市、换一所学校、换一个生活环境,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在身后。可他忘了——梁晢这种人,是会追着你跑的。

上午是开学典礼和班会。班主任姓马,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他在讲台上讲了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校规校纪、课程安排,然后又让全班同学轮流做自我介绍。

轮到陶凛的时候,他站起来,简短地说了一句:“我叫陶凛,从光华中学转过来的,请多多关照。”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想要融入的企图。他说完就坐下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没有多说什么。

梁晢的自我介绍比他长一些。他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我叫梁晢,初中也是在光华读的,跟陶凛是校友。”他特意加重了“校友”两个字,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陶凛的方向。

有几个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陶凛一眼。陶凛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课本,仿佛那些铅字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马老师敲了敲讲台:“行了,继续。”

梁晢耸耸肩,坐下了。

陶凛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像一条蛇缠绕上来,冰冷而黏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陶凛没有去食堂。

他不认识路,也不想在人潮拥挤的时候去排队。他在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个人解决了午饭。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夹杂着呼喊声和笑声。阳光很好,九月初的正午还有些热,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坐在那里,咬着面包,看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发呆。

云帆三中的伙食很好,面包里夹着火腿和生菜,比他以前吃的任何面包都好。可他嚼在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梁晢为什么会在这里?

梁晢的成绩他知道,初中时候也就是中等偏下,勉勉强强能考上普通高中的水平。云帆三中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之一,录取分数线不低,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分数差太多也进不来。

他是专门为了自己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陶凛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自恋了。梁晢怎么可能为了追着他欺负,特意考上一所好高中?这不合理。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他,梁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起梁晢看他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那句无声的“好久不见”,想起他在自我介绍时说“跟陶凛是校友”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他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把剩下的一半面包收了起来,不再吃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马老师让大家填一张个人信息表,收上去存档。陶凛填完表格,正准备交上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他的表。

他猛地转头。

梁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个人信息表,低头看着上面的内容。

“陶凛,”他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拖长了尾音,“家庭住址——哎,你搬家了?我记得你家以前不是住那边的啊。”

陶凛伸手去拿回自己的表:“还给我。”

梁晢把手一抬,仗着身高优势让陶凛够不着。他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陶凛着急的样子,像是猫在逗弄一只逃不掉的耗子。

“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是关心关心老同学。”

“梁晢。”马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你在干什么?”

梁晢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转头看向讲台,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老师,我跟陶凛是老同学,好久没见了,聊两句。”

马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们一眼:“要聊天下课再聊,现在是自习时间。把表交了,回座位去。”

梁晢撇了撇嘴,把表拍在陶凛桌上,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放学别走太急,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他直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陶凛坐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被捏皱的信息表,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把表格上被梁晢手指蹭花的地方抚平,然后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表交给了马老师。

马老师接过表,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跟梁晢以前就认识?”

陶凛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马老师没有追问,只是说:“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陶凛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马老师一眼。马老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已经在低头整理其他同学的表格了,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陶凛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的。

他回到座位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马老师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客套。但这是今天一整天里,唯一一句让他觉得稍微暖和一点的话。

放学铃响的时候,陶凛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不想等梁晢。他不知道梁晢要跟他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间教室,快点走出校门,快点坐上回家的车,把自己关进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一个人待着。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还没拉好就往肩上一甩,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

“陶凛。”

梁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以让他停下脚步。

陶凛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梁晢,手握着书包带子,指节收紧。

走廊里人来人往,其他班的学生也在放学,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站在人流中,感觉自己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冲刷着,进退不得。

梁晢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吃人。”

陶凛没有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啊。”梁晢耸耸肩,“就是觉得挺巧的,咱俩又在一个班。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陶凛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紧张,会像以前一样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梁晢,”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干什么?初中三年还不够吗?”

梁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没有回答陶凛的问题,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语气说:“够不够,我说了算。”

然后他拍了拍陶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亲昵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熟稔:“明天见啊,老同学。”

他越过陶凛,走出了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中。

陶凛站在原地,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喧嚣,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松开攥紧书包带子的手,掌心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被落日染得像泼了一层颜料。校园里的人流渐渐散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站在校门口,等着司机的车来接他。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想,这才第一天。

高一才刚刚开始。他还有三年要熬。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在暮色中亮起,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陶凛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了李熳。

那个红头发的少年,此刻应该还在高二的教学楼里吧。他在哪个班?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他知不知道,在这个学校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正在经历着和他截然不同的煎熬?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知道有一个人在附近——哪怕那个人讨厌他——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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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优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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