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熳

晚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长长的餐桌,深色的实木桌面擦得锃亮,上面摆了七八道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一盅鸡汤,甚至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丰盛得不像家常便饭,倒像是年夜饭的规格。陶凛猜这大概是李正廷让人提前准备好的,毕竟是李熳的十八岁生日宴,总不能太寒酸。

可现在这些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热气一点点散去,油脂凝结成薄薄的白膜,附在汤面上,看起来索然无味。

李正廷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夹菜、咀嚼、喝汤,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仿佛下午那场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眉宇间那股常年居于高位的人才有的沉稳,像一张面具一样焊在脸上。

陈揽暮坐在他旁边,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拘谨得像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服务员。筷子拿在手里,却几乎没怎么伸出去,偶尔夹一筷面前的青菜,放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生怕被别人发现她在看什么。

陶凛坐在他妈对面,埋头吃饭。

他其实也吃不下去。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劲。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还是硬邦邦的一团,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但他还是逼着自己吃——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每天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饿了就随便买个包子对付一口。再不补充体力,他怕自己先垮掉。他垮了,他妈就真的没人可以依靠了。

楼上没有任何动静。

李熳没有下来吃饭。

从他摔门进屋之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偶尔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低沉的鼓点,嘶哑的男声,像是什么人在替他把说不出口的情绪吼出来。

李正廷也没有叫人去喊他。他甚至没有往楼上看一眼。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席间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桌上的菜剩了大半,那条鲈鱼只被夹走了几筷子,排骨几乎原封不动,虾更是没人碰——陶凛倒是想碰,但他看了一眼那些虾,又看了一眼自己油腻的手,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个陌生的家里,他甚至不好意思站起来去洗手。

佣人过来收碗的时候,李正廷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给他留一份,饿了自然会下来吃。”

佣人应了一声,端着盘子退下去了。陶凛注意到,她端走的那份留菜,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了,放进冰箱里。后来那份饭菜一直没有被动过。

饭后陈揽暮抢着要洗碗,被佣人客气地拦住了。她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显得有些多余。李正廷看了她一眼,说:“上楼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陈揽暮点了点头,转身上楼。经过陶凛身边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的力道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抱歉、感激、无奈、还有“委屈你了”的意思。

陶凛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着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书包里有几本暑假作业,但他完全没有翻开的心情。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是班里同学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说我爸变成植物人了,我妈改嫁了,我现在住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他儿子恨不得把我吃了?

他锁了手机屏幕,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很大。比他以前租住的整套房子还要大。天花板很高,吊灯是那种水晶的,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墙壁上像星星一样。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软得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套看起来就很贵的茶具,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这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可他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地板、每一缕空气,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陈揽暮洗完澡出来催他去睡觉,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上了楼。

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两侧挂着几幅装饰画,抽象的风格,陶凛看不懂,只觉得那些色块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和李熳的房间隔了整整一条走廊。刻意保持的距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他推开门,开灯,在床边坐下。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大,也比他在自己家住的房间要大得多。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铺着素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是新的,还带着折叠的痕迹。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衣柜是嵌入式的,推拉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

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一间标准间的酒店客房。

陶凛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叠好的T恤和牛仔裤,一条换洗的内裤,一个充电器,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他把衣服放进衣柜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占据的空间还不到衣柜的十分之一。他把充电器插好,把小说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个陌生的花园。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在夜色中形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月光洒在草坪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远处能看到邻居家的屋顶,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

他趴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妈签字时颤抖的手。想起他爸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样子。想起李熳砸可乐罐时通红的眼眶。

他想起自己站在李家客厅中央,脚边是流淌的可乐和散落的鞋子,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问他饿不饿,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来到这里。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爸。他妈做出这个选择,是为了让他爸活下去。李正廷出钱出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解决了他家的燃眉之急。他没有资格抱怨,没有资格不满,没有资格觉得委屈。

可是他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无处安放的疲惫。像是你在水里漂了很久,终于看到一块浮木,爬上去之后才发现那块浮木也是漏气的,你还是要继续漂,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他是被命运打到谷底的人,除了咬牙往上爬,别无选择。

他是在夜里十一点多听到动静的。

陶凛没有睡着。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医院的费用还剩多少、明天要不要回学校报到、他妈今天签离婚协议时抖成那样的手、那个红发少年砸可乐罐时发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响。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下楼的方向,是往走廊另一头走的。脚步声很轻,显然是在刻意压低动静,但木质地板出卖了它的主人,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吱呀声。

陶凛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大概只有一两秒,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陶凛感觉到了——门外有人在驻足。那个人站在他的门口,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犹豫什么。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顺着楼梯一路向下,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陶凛犹豫了两秒,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脚掌踩在地板上,微凉,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掀开窗帘一角,侧身往外看。

夜色里,一个身影穿过院子。步伐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红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格外显眼,即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一眼认出来——那一头张扬的红发,像是燃烧的火苗,在黑夜里跳动。

李熳推开院子的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陶凛放下窗帘,站在黑暗中。

他应该去告诉李正廷吗?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发现了主人家的孩子半夜跑出去,按理说他应该通报一声,至少表明自己没有隐瞒什么事情。

他想了想,没有动。

算了。那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今天第一天踏进这个家门,连洗手间在哪都要找半天,有什么资格去管李家少爷半夜出逃的事?再说了,李熳看到他估计会更来气,到时候闹起来,难做的还是他妈。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楼上某个房间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所有的声音在黑暗中都被放大了,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把自己裹进一个隔绝外界的世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半个小时,也许更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李正廷的声音,带着睡意和隐隐的不耐烦:

“几点了还往外跑?”

陶凛竖起耳朵。没有人回答。大概是佣人告诉他李熳出门了。紧接着是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然后是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李正廷在找手机。

陶凛听到他拨了个电话。嘟——嘟——嘟——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一声冷哼。

“小孩子脾气,不用管他”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楼上走的。一步一顿,带着一种被搅扰了睡眠的不满。卧室的门关上了,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陶凛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小孩子脾气。

他想起下午李熳砸可乐罐时那个眼神。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那句“你跟我妈离婚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那不是小孩子脾气。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被最亲近的人欺骗之后,本能的自卫反应。是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时的刺痛。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次他爸答应周末带他去公园划船,他盼了整整一个星期,周六早上六点就爬起来穿好衣服等他爸起床。结果他爸临时被叫去加班,临走前摸了摸他的头说“下次一定”。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从早看到晚,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不是不失望。他只是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有些期待说出来,只会让在乎你的人更难做。

所以他理解李熳。理解那种被重要的人辜负之后的愤怒,理解那种想要砸东西的冲动,理解那种“你们谁都别来管我”的倔强背后,其实是“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的茫然。

他不应该去共情李熳。毕竟李熳今天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明显是把他们母子俩当成入侵者了。按理说他应该生气才对,应该觉得这个人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太懂那种感觉了——被抛下的感觉。

李熳被他爸瞒着,在十八岁生日这天被通知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他爸大概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孩子成年了,可以承受了,不需要再瞒着了。可他忘了,成年不是一道开关,不会因为在生日蜡烛吹灭的那一刻,一个人就突然变得能够接受所有残酷的现实。

而陶凛呢?他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他爸就那么突然地倒下了,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给他任何做好心理准备的机会。前一秒还是一个普通的暑假下午,下一秒他的世界就塌了。

他们俩,一个被命运耍了,一个被人耍了。

说到底都是被抛弃的人。只不过李熳还可以发脾气,还可以摔东西,还可以半夜跑出去用愤怒来表达他的不满。而陶凛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他要是倒了,他妈就真的撑不住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枝叶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片树叶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随风晃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摆动。

陶凛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陷入了浅眠。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人刻意控制着力道,不让门锁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是钥匙被拔出来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比离开的时候沉重得多。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带着一种醉酒般的踉跄感。节奏不均匀,偶尔停顿,像是在扶着墙喘息。陶凛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李熳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红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之前更久。

陶凛没有睁眼。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而均匀,让自己的身体呈现出熟睡的状态。他不知道李熳为什么要在他的门口停留,也不知道李熳此刻在想什么——是在猜测他有没有睡着,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走不动了,需要靠着墙喘口气。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二十秒。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这一次的步伐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拖沓而沉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又是一声门响。然后是门锁拧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陶凛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朦胧的亮痕。他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重新闭上。

回来了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这个家很陌生,这里的空气让他窒息,那个红头发的少年恨不得把他赶出去。但至少,那个少年平安回来了。没有在外面出什么事,没有在十八岁生日这天因为跟父亲吵架而流落街头。

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事,不是他该操心的人。

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桂花树的沙沙声也慢慢平息下来。夜色更深了,整栋房子都沉入了睡眠之中。

陶凛终于感觉到困意袭来。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所有的神经在这一刻同时放松下来,身体终于允许自己关机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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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优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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