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佟姝宜便吩咐下人,去庄子上把所有孩子都接来。
她昨夜已求过额娘与舅妈,两位夫人都应了,要亲自相看,还特意请了苏州各大绣庄、布坊的掌事师傅前来择徒,给这些苦命的孩子,寻一条生路。
六月的苏州,天说变就变。
瓜尔佳·理惠一行人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日光正好。可刚踏入叶府大门,头顶便已乌云罩顶,黑压压的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湿冷的气息。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淅淅沥沥,转眼便成了瓢泼大雨。
理惠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江南老宅。
雨势越下越大,池塘里的荷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园子里那些开得正盛的奇花异草,姹紫嫣红,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这场雨过后,怕真要应了那句“绿肥红瘦”,一地残红,满目狼藉。
嬷嬷领着一众人走抄手游廊避雨,可雨势实在太猛,风裹着雨丝斜斜打进来,还是溅湿了裙摆。理惠年纪稍长,默默走在最前面,一路沉默,只听着耳边哗哗的雨声,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走了半晌,嬷嬷轻声提醒:“到了,各位姑娘随我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前厅,嬷嬷们福了一礼,便悄声退了下去。
“见过夫人,见过姑奶奶。”
十几个小女孩齐齐屈膝行礼,这些都是在庄子上临时教过的规矩,虽算不上标准,倒也有模有样。
上首坐着的大夫人周氏,梳着端庄的望月髻,鬓边点翠钿子在灯下泛着冷光。她先放下茶碗,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孩子们。
身边的管事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遇上我们家小姐、少爷,是你们的福气。各绣庄、布坊的掌事师傅,已在偏厅候着,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入了师傅的眼,便要勤勉学艺,莫要丢了这份运气;若是未能被选中,便留在府中做些粗活。叶府规矩大,但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便有一口饱饭吃,有一身衣裳穿。”
“是!”
小丫头们齐声应下,一个个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
她们都是苦出身,朝打暮骂、食不果腹是家常便饭,险些被卖入青楼,更是九死一生。如今能进这样体面的人家,有衣穿、有屋住、有饱饭吃,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坐在下手的叶琬,一身旗装,头上珠翠流苏垂落,气质温婉却不失威仪。她轻轻开口,声音清和:“好了,你们都去偏厅吧。瓜尔佳小姐,留下。”
小丫头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前厅里,瞬间只剩下理惠一人。
“瓜尔佳小姐,这是京城瓜尔佳府发来的两份讣告,你先看看。”叶琬示意身旁侍女。
侍女上前,将两张叠得整齐的讣告递到理惠手中。
理惠伸手接过,指尖刚一碰到纸张,便已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低头,一眼扫过上面的文字——
“内阁大学士瓜尔佳·谦灏,于归途病逝,灵柩奉返京城。”
“大学士嫡女理惠,于府中失火罹难,已入殓安葬。”
短短几行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眼底、心上。
她纤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讣告,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页攥出血来。
好一会儿,压抑的悲痛终于冲破所有理智,她猛地仰头,撕心裂肺地哭喊尖叫,哭声凄厉,像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鸟,在雨里绝望悲鸣。
阶上两位夫人看着,眼底也不觉蒙上一层薄雾。
明明,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等她哭得力竭,声音嘶哑,便怔怔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叶琬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与雨水,又将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温声道:“世事难测,节哀顺变。”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如今的情形,你应该也猜到了七八分。我只问你一句,你作何打算?”
“我要回去!”
理惠猛地抬头,双眼赤红,脸上泪痕未干,却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出来的狰狞与狠戾,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要她们全家——千、刀、万、剐!”
那凌厉的目光扫过来,明明只是个弱质少女,那股淬了血的恨意,竟连见惯了风浪的叶琬,心头也微微一颤。
叶琬退回椅上,扶了扶鬓边发钗,缓缓道:“你心中悲痛,我能理解。可你如今,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养在深闺的孤女。那位老夫人是侧室扶正,本就不是你的亲祖母,如今她的儿子已是当家人,她不认你,你连瓜尔佳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更何况,‘瓜尔佳大小姐理惠’,早已在那场火里‘身故’,棺木都已下葬,盖棺定论。就算你闹到官府,验明正身,又能如何?你一个孤女,在京城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理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叶琬看着她,语气稍缓,却字字清醒:“我知道,这是血海深仇,任谁都难咽下这口气。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若你去意已决,执意要回京城,明日我便派人护送你回去。姝宜的二叔,现任刑部侍郎,我会写一封书信,让他照拂你一二,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尽可去找他。”
理惠猛地伏下身,重重叩首:“理惠莽撞,多谢夫人指点。此恩此德,理惠若有来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叶琬摩挲着腕间的翡翠玉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你就此回去,必是困难重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单说那张被人伪造好、按了指印的卖身契,便可知她们算计你,绝非一日两日,对你更是恨之入骨,否则何至于把你卖到千里之外的烟花之地,要将你彻底毁了?”
“你在明,她们在暗,计划周详,布下天罗地网。你回去,别说报仇,连找到证据都难。更何况,以孙告祖母,她一向以‘慈爱贤良’示人,你空口白牙,又有几人信你?就算你真找到证据,告倒了她,她也不过是失势,她的儿孙依旧可以继承瓜尔佳府,依旧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而你呢?”
叶琬看着她,目光锐利,却也带着一丝悲悯,“你一个‘死过一次’的女子,身背如此污名,又与嫡亲祖母对簿公堂,往后,你在京城如何立足?如何做人?如何嫁人?如何活下去?”
檐外大雨如注,雨丝聚成线,从屋檐垂落,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前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理惠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朝着叶琬,重重叩首,一叩,再叩,三叩。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与那个煊赫的瓜尔佳府,彻底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