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总会宽的。
短短五个字,有自信、有希望,还有笃定,在顷刻间瓦解腐朽斑驳的巨石。
来这世间穿行,总会有些旅人不论艰难险阻、高山断崖,义无反顾地跻身在狭缝间,窄小的岩石擦破皮肤,腐朽的环境感染伤口,还有周围无数引诱她们放弃的声音。因此这条路注定艰苦难行。
但是没关系,它总会宽的。
裴惗得到了解药。
烦躁感在慢慢消失,呼吸逐渐顺畅,揉捏纸角的手也停下。裴惗放下手机,转身看向窗外,几只鸟儿飞过,在湛蓝的天空嬉戏。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
林洛清一手提钥匙一手拿布局图走进来,边看边汇报:“所有的贩卖机点位已经分布好了,这是钥匙,后勤一串,你是主要负责人也备一串。”
“嗯,放柜子里吧。”
林洛清却没动,抬头看着裴惗,眼睛微眯。
裴惗:“我脸上可以挂钥匙?”
“嘶…”林洛清听完歪头,眉头轻轻隆起,一脸疑惑。
“说事。”
“我来也是想给你说,开会的时候那些顽固老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这种情况下能争取到七成已经很好了,不用太自责。”
林洛清熟知裴惗的为人,前期准备非常充分,开会又据理力争,却没得到理想的结果,绝对会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这样子时间长了肯定会自我厌弃,所以处理好事情后立马就来开导她。
结果进门这么久没看出裴惗有太大的负面情绪,连小动作也没了,还能开起玩笑,整个人很松弛,甚至是愉悦。
这人怎么突然开窍了?是自己想通的,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不够,针对赵成立的计划可以开始了。”裴惗低头又看了眼屏幕,眼底泛着寒光。
“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了?”
裴惗没接话,目光又转向窗外。刚刚嬉戏的鸟儿飞走了,林立的高楼仿佛一根根的栏杆,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是吃人的囚笼。
“因为我不甘心,输给这些人。”
—
谢安歌抱着手机等了半天,才等到裴惗回复:
“好,谢谢。”
是一条语音,裴惗说得很轻巧,谢安歌这才放心,捏紧手机的手缓缓松开。
两人聊天时,直觉告诉她裴惗的情绪不对,自己提的原建议和现实有出入,必然是遭到有些人反对。
裴惗之前在车里势在必得的语气和态度,不难看出她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结果不理想她应该会自咎。
谢安歌自己也不明白。
贩卖机事件引起了女员工们广泛支持,大家都在工作群里感谢高层的决策。
公司只是履行了职责,却得到高度赞扬和认可,得到了员工的感激,得到了人性化的美誉。
很多人还到处向自己朋友分享,就像是下位者在炫耀施舍。
谢安歌也问过其他人,有没有想过免费卫生巾或者有月经假期,大家一致觉得她太理想了,觉得她不知足。
真是这样吗?
躺在椅子上抬头盯了天花板好久。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谢安歌不喜欢这种感觉。
坐起来看向周围,同事们各忙各的,在为加班抱怨,为体重苦恼,为吃今天什么午饭纠结。
一个贩卖机而已,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但谢安歌就是觉得不舒服,说不清为什么。她是个很固执、认死理的人,她忍不住去想,她应该拼尽全力去争取,她想把妄想变成现实。
但是该怎么做?从哪里开始?有几部计划?她不知道。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如怨念般不断缠绕心尖,谢安歌就这样把自己架起来忙了一周,像只没有鳍的鱼儿,拼命朝一个方向扎。面对这个现状谢安歌是清楚的,也无济于事。
但总比放弃游动、自甘沉入水底要清醒些,她这样乐观地骗自己。
…
“谢安歌,你跟我来。”
这天,魏晚到她身旁敲两下桌子,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往外走。
谢安歌觉得莫名其妙,又架不住魏晚的热情,跟她离开办公区。来到走廊尽头,是一间人事部的杂物室,魏晚掏出钥匙在她面前晃悠。
“从今天起这间就是我在保管啦,你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以后休息吃饭都可以到这儿来,这杂物间隔音效果还不错。”
“行啊,你都有这权利了。”
“靠我的聪明才智和勤劳踏实,林洛清说杂物间缺人管就交给我负责了。”魏晚拍着胸口一脸自豪。
说完两人开门进去。房间很亮堂,四周都是柜子,中间摆了一个实木办公桌。空间不大,可单看四壁的装修风格,又不像一间杂物室。
“隔音确实不错。”谢安歌四处张望点点头,现在是午饭时间,外面吵闹的声音一点没透进来。
魏晚看了她一眼,随口问到:“你这几天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我有时候叫你都不搭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啊。”嘴上说着,但谢安歌心里清楚,她有事。
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解决那些“不舒服”,她迷茫、烦躁、疲惫,她游不动了。
谢安歌很讨厌这种处理不掉的坏情绪,就不停工作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魏晚能察觉到她很开心,但她不会把这些麻烦也带给魏晚。
“你知道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魏晚话题一转,谢安歌不知道怎么接话,懵懵地摇头。
魏晚又说:“你像高中生,我以为公司还招未成年,给我吓一跳。第一天坐到工位上,你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就觉得你特高冷,哎呀我最接触不来这样的人了,所以一直避开你,不和你相处。”
“后来呢?”谢安歌追问,她刚开始从来没注意过魏晚,甚至…没有对她的初印象。
“后来就是你硬刚任明阳,我当时觉得你帅炸了,李月告诉我你是被欺负了,所以我才接近你。相处后发现你真的很有趣,我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我为之前对你的偏见感到抱歉。”
魏晚又伸手捏了捏谢安歌肩膀:“我们是朋友,至少我认为是。所以有些事你不用憋在心里自己消化。”
谢安歌没料到魏晚会对自己说这些,确切的说,除了家人,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
她不喜欢释放负面能量给身边人,时间久了对别人是一种负担,自己也会愧疚。因此,与人相处时永远停留在一个自己界定的范围内,超出这个范围,她会应激地抗拒。任何人都没资格傲慢地要求别人迁就自己的别扭,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伤害,她自觉地当一个退避者。
除家人外,谢安歌几乎不在外人面前暴露真正的自己。但魏晚用她的方式巧妙地越过了界线,以至于谢安歌没有,或者是没来得及拉响警报。
魏晚让她的界线变得模糊,谢安歌尝试着接纳这位外客。
于是她略带犹豫问:“你……不会觉得我把你当垃圾桶吗?”
刚说完就被魏晚轻敲了一下脑门儿:“啧……说啥呢?你的情绪才不是垃圾,好的坏的,都因为是你的——所以我不会嫌烦,我会珍视,我得靠它们认识更真实的你。”
谢安歌愣了很久,任何人都没资格傲慢地要求别人迁就自己的别扭,魏晚却一直在包容她。
她好像才真正认识到什么是朋友,这是她长到二十二岁缺失的东西。
想来十年前应该有一个,但她弄丢了。
沉默消化了几分钟,饥饿感来临,谢安歌捂着翻滚的肚子。
“…我饿了,先吃饭吧。”
“我点了麻辣香锅,等着吧。”魏晚目的达到后一脸轻松。
两个人坐下等外卖。
“对不起啊,我没有对你的第一印象,只记得你的盒饭。”
“那我以后多给你抛点好印象。我就和你不一样,我习惯观察刚认识的人,我要判断每个人的界线在哪里,方便之后处事。”
谢安歌明白,魏晚看着大大咧咧,但是和她交流很舒服,她的社交把持有度,能进能退,开玩笑也不会冒犯,以至于谢安歌这种回避型愿意放下戒备。
“你知道我对林洛清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魏晚问她。
“大波浪。”
谢安歌说得毫不犹豫,当时面试的印象确实很深刻。
“何止,我刚开始觉得她特别温柔,待人很和善,结果…”魏晚苦笑,“林洛清工作上是完美主义,但是下班就会失联,你敢信一个月了我连她微信都没有。”
“在群里加她呢。”
“早干过了,给哈利波特的入学通知书都没有我发的好友申请多。”
“那可能是她姨妈不让她加。”
两人聊得正起劲,谢安歌忽然看见,主人公在魏晚背后登场了——林洛清从旁边的柜子后走出来,慢慢靠近她们。
现实版惊悚片。
谢安歌眼睛瞪大,眼神急忙往旁边瞟,又轻拉魏晚衣服示意她别说了。
“你眼睛抽筋了?”
魏晚觉得谢安歌挤眉弄眼的模样滑稽得很,被逗笑了。然后见谢安歌闭眼撇头,一副认命样子。
魏晚莫名其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迎面就是林洛清在距她两米左右的位置,倚在柜子上抄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