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檐角的晨露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羲和刚把偷藏的桂花糕塞进袖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师兄!师兄等等我!”

他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医袍的少年拎着药箱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点药草汁。

“昭昭?你这是又往药圃里打滚去了?”羲和伸手,替段昭昭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笑着打趣,“云逍的金线莲没被你踩死两棵?”

段昭昭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嘿嘿一笑,从里面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哪能呢!我今儿个是替药仙去给后山的灵鹿换药,这是鹿仙送的野栗子,特意给师兄留的。”

羲和接过栗子,挑眉道:“说吧,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是替你抄《百草经》,还是帮你把那盆快死的醒神草救活?”

段昭昭挠挠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昨儿个药仙教我新配了安神的药,想找你试试……保证没毒!就一点点苦!”

羲和闻言,顿时要把栗子扔回去,“又来祸害我了?上次你配的止咳药,苦得我三天没尝出味!”

段昭昭连忙拽住他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这次不一样!我加了蜂蜜!羲和师兄,宗门里只有你对我好了——”

羲和被他晃得手腕发酸,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在油纸包上轻轻敲了敲:“先说好,再像上次那样,我就把你的药杵扔进丹炉里熔了。”

段昭昭立刻眉开眼笑,松开手就要去拎药箱,却被羲和一把按住。

“急什么?”羲和掂了掂手里的栗子,目光掠过少年沾着草屑的发梢,“云逍的药圃今日该晒着玉露霜了,师尊没让你帮云逍守着?你怕是偷跑出来的吧?”

段昭昭脸上的笑淡了些,挠着头嘟囔:“我就是想着先把栗子给师兄送来……再说,药仙今早还念叨着,说你之前要的清心草该收了。”

羲和仔细思索了一番,他离开宗门前替衡文帮助宗门弟子调理心脉,确实向云逍讨过清心草,只是近来衡文受伤,他一直守在衡文身边,一时忘了去取。

“既如此,便同你走一趟。”羲和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袖中那块桂花糕,温声道,“正好,也省得你回头挨骂。”

段昭昭欢呼一声,拎着药箱快步往前领路。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山后走,段昭昭一路上吵吵闹闹,将这些日子宗里的琐事说了一通,羲和打个哈欠,听他絮叨。

晨雾还未散尽,沾在道旁的药草叶上,凝成一颗颗剔透的水珠,路过药圃时,果然见着畦垄间晒着一排排翠色的草叶,正是清心草。

云逍的竹庐便在药圃尽头,竹篱半开,院里晒着药草,飘着淡淡的苦香。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把玩着一片刚摘的紫苏,听见脚步声,抬头便气道:“段昭昭!你又跑去哪了?灵鹿的伤药换完了?还是说……”

话未说完,就瞧见羲和也在,当即眸光一动。

“呀!羲和,你今日不守着衡文啦,我就说嘛衡文那身体,哪需要你日日守着,正巧……”,云逍念叨着丢了药草,起身便要拉着羲和进屋,忽而他眸光一转,看见段昭昭又要溜走,当即头冒青筋:“段昭昭,你又要祸害我的药圃,今天又去寻羲和帮你做什么?”

段昭昭的脸“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才不是呢!我是正经来给羲和师兄送栗子的!”

云逍被这小子气的不轻,头冒青筋,当即要先收拾这个浑小子。

段昭昭是被云逍在个深山里头捡回来的,入宗门时云苓师尊忙于闭关飞升,便将管束弟子之事都交由衡文这个大师兄全权负责,衡文性子冷淡,不苟言笑,对宗门弟子都严苛,段昭昭见到他就哭,这小孩就只能交给云逍照顾了。

云逍性子有些毛毛躁躁的,这些年要照顾那些宝贝药圃,还要带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性格越发怪异,羲和幼时除了衡文,与宗门内的人都没有交集,后来因常来泡药浴便与云逍相识,二人还成了好友。

云逍怒火中烧:“段昭昭,下次再敢踩坏我的金线莲,我就把你绑在药圃里浇肥!”

羲和见云逍作势要揪段昭昭的耳朵,当即笑着上前拦开,还顺手揉了揉段昭昭的脑袋:“哎呀,云逍,你就别吓他了,晚上哭鼻子,又得你哄。”

话罢,又将袖中的桂花糕递给云逍。

段昭昭缩了缩脖子,躲到羲和身后,吐了吐舌头:“云逍小气,不就是几株金线莲嘛,羲和师兄会重新种的,对吧?”

云逍没好气地瞪了眼段昭昭的背影,又转向羲和,哼了声:“也就你惯着他,衡文要是见了,指不定又要板着脸训人。”

羲和瞧出点端倪,笑着往石桌边一坐,拿起颗段昭昭留下的栗子剥了丢进嘴里:“师兄那是对弟子严,私下里待昭昭也还算温和。对了,我今日来,除了取清心草,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云逍正拆着羲和带来的桂花糕,闻言抬了抬眼,咬着糕含糊道:“什么事?别是衡文嫌我炼的丹药味道差,让你来当说客的?”

“哪能,师兄那性子就算觉得味道差,也不会说。”羲和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扔给云逍,眉眼弯着,从怀中掏出个玉匣,打开放在桌上。

云逍嚼着栗子的动作顿了顿,看见羲和那东西,当即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猛地站起身,连手里的桂花糕掉在石桌上都没察觉。一株墨色草叶,根须如铁线,叶边还凝着一丝淡淡的红雾。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云逍的声音沉了下来,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这草名嗜血荆,沾魔气而活,寻常地界根本长不出来,你莫不是去了穷卢?”

穷卢山位于三界之外,千年间神族为尊,妖族无神,魔族被天道不容,只能藏于穷卢不出。

羲和将那草收进玉匣,指尖摩挲着匣身的纹路:“我从没去过穷卢,这草是那日师兄推我进崖底寒潭时,被我不小心揪了的,那日我被师兄推入崖底后那些魔物便被天道降罚劈散了,可我在想,若真次次如此,那怎么会有足够的魔气让这草能长满崖底。”

云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转身走到药圃边,拔了株清心草捏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有仙门中人帮魔族躲过了天道惩罚,你与衡文遇上魔物并非巧合,莫非有人想……”

羲和提了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递到嘴边,思索后摇了摇头道:“我与师兄谈过此事,只是我们路上出了事,脚程慢了几日,又是临时决定去那密林的,实在说不通是有人想害我们。”

云逍挥了挥手:“非也,那密林直通玄清宗后山,瘴气翻涌容易迷路,又有些小妖小怪,莫说许多人都不知有这道,知道的人也不敢擅闯,就你和衡文敢做这事。”

羲和皱着眉想了片刻,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人会如此费尽心思害他与衡文。

倒是云逍不以为然:“你与衡文在各大宗门比试中本就十分出众,有人寻了你的行踪暗害于你们也未尝不可,你也别别多想了,许是衡文那斯性子古怪,惹了什么人也……”。

羲和喝了口茶水,极苦:“太过恶毒。”

“若是如此,也未免太过恶毒。”

羲和这样说,云逍却不以为然,羲和为人向来正直,又从小在玄清宗待着,没出过山门,自然不知道人心险恶,仙门之间,相互暗害司空见惯,杀人夺宝更是常有之事。羲和衡文二人如此惊艳绝尘的仙君,不知多少人想拉他们下马,断了他们的仙途。

羲和指尖摩挲着茶杯沿,眉峰蹙得更紧:“我们从未与人结怨,为何会有人费尽心机布下这样的局?”

云逍往石桌上磕了磕栗子壳,嗤笑一声:“羲和,人要杀人,哪需要什么深仇大恨?你的先天灵脉,衡文的金丹,随便一样,都够那些心术不正的家伙红了眼。你真是傻,难道忘记了三年前的苍梧仙会,不过是有人嫉妒你拔了头筹,便在你的茶水里下了碎灵粉,若不是衡文那家话发现得早,你的灵脉怕是早就废了。”

这话戳中了羲和的心事,他想起衡文当时惨白的脸色,心下一阵发沉,杯中的苦茶凉了大半。

“还不能由此妄下定论。”羲和饮尽杯中苦茶,须臾道:“但魔族与仙门中人勾结已是事实,我决定去趟西陵探查一番,若是魔族真有异动,那离穷卢最近的西岐百姓就会有……。”

“不成。”云逍打断他,那栗子噎的他嗓子难受:“你不能下山了,云苓闭关前千叮咛万嘱咐不放你下山的。”

羲和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十分不解:“我此行非是去玩闹。我也想去采株凝脉花,修补师兄受损的灵脉。”

云逍摆手:“我上次放你下山,可被云苓仙尊好一顿教训,你也别想了,你命格特殊,本这一生都不该离开玄清宗的,西岐危险,你也不怕死。”

羲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用掌心灵力温热,淡淡道:“不怕。”

云逍大怒:“我看你真是忘了,你幼时那怪病,要不是我与云苓寻了好些法子,你早一命呜呼了。”

羲和道:“若只是因为命格之说,便缩头在宗门中,有违师尊教诲。”

云逍气的跺脚:“你这个榆木脑袋,云苓还说不让你下山,你怎的不听。”

羲和道:“可师尊从未教我,要为着自己的命就对苍生苦难视而不见,为救苍生就算是死也坦荡。”

云逍嗤笑:“这话要被衡文听到又怕要生气……”

听到衡文,羲和心头极短暂的重重跳了一下,他揉了揉胸口,抬眼看着云逍。

云逍被羲和这样看着,愣了一下,这双眼睛生的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又清冽,让云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云逍被他一噎,手指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闷声道:“可你这命格实在特殊,万一出事……”,云逍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羲和抬手从腕间解下幻心铃,莹白的玉光里裹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我带了这个,若我有事,师兄能寻到我。你且放心,如今仙门中除了明裕师姐,还未有我的对手,我也只去西岐边境探查,若感知体内不适,即刻折返,绝不逞强。”

云逍看着那枚幻心铃,想到了什么有些走神,摸到水壶喝了口茶,须臾才道:“罢了罢了,你这性子,我也劝不动。既如此,我便陪你走一遭,你一人若是那怪病复发,我也好带你回来。”

羲和闻言,心里头暖暖的,笑道:“好,那便同去。”

云逍又犹豫道:“可衡文怎会让你下山,他那性子若是知道又怕要搅得宗门不宁……”

“我欲与师兄结为道侣。”

云逍被口中的茶水呛了一下咳着喘不上气,大惊道:“你你你……”

“你说什么!”

“衡文同你说的?”

“好啊我就知道他……”

“不是。”羲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道“我心悦师兄,师兄亦是。”

云逍咳得脸颊涨红,半晌才顺过气:“你……你可知结为道侣意味着什么?仙门规矩,天道伦常,你竟……”

羲和垂着眸,指尖抵在方才揉过的胸口处,那里的跳动比平时更急。

他抬眼看向云逍认真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云逍又气又急,“你你怎能如此孟浪?”

“不是孟浪。”羲和的声音很轻。

他说着,又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处的悸动越来越烈,有些细碎的画面,最近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云逍看着他这副模样,忽而道:“你如何知道你喜欢衡文?”

羲和愣了一下,思索了许久才道:“我每天睁眼闭眼,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每次看见他,心跳都很快,一想到他我就高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云逍:“这难道不是喜欢?”

“不是。”

羲和:“……”

云逍摸茶杯的手摸了空,没再落下。他抬眼扫了羲和一眼,又收回目光,起身拿起铁杵落在石臼里的药草上。

“你?喜欢?”他嗤笑一声,“怕不是昨儿个偷喝了酒还没醒透,烧糊涂了?”

羲和难得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道:“我认真的。”

“认真个屁。”云逍头也不抬,“云苓为你算过卦,你天生七情缺失,哪里知道情爱之事。”

羲和却不以为然,抬手就往他后颈拍了一下,惹得云逍立刻跳起来追着他打,笑闹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我明日再来寻你!”

云逍看着羲和跑远的背影,低头瞥了眼方才捣药时蹭上草屑的指尖,他蹲回石臼旁,慢吞吞地收拾着散落的药草,玄清宗的风掠过林梢,带着点凉意,吹得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隔日天刚亮,羲和就揣着两块桂花糕,颠颠地往云逍的药庐跑。

他扒着门框喊人,声音亮得很:“云逍!快出来,我带了桂花糕!”

药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云逍披着件素色外袍,正蹲在书案前翻书,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扬声道:“进来,门没闩。”

羲和推门进去,一眼就瞧见摊在案上的泛黄医典,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还画着些古怪的图样。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凑过去好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云逍把医典合上,倒扣在案上,抬头瞪他一眼:“没什么,医书罢了。不是说要号脉,坐下。”

羲和“哦”了一声,乖乖地把胳膊搁在脉枕上,嘴里还叼着桂花糕,含混道:“我跟你说,昨儿个我回去和师兄说了,我瞧他挺高兴……”

羲和想到昨晚睡觉前,衡文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最后铁青着脸问了一句:“你那日说的话还做作数吗?”

羲和挠挠头:“哪句?”

衡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偏过了头:“你说不管我做什么都原谅我……”

羲和毫不犹豫:“作数。”

衡文心口砰砰直跳。

衡文说:“那……还有那日我同你说的话……”

羲和忽而凑到衡文眼前,衡文看着他那双含情眼,只听见羲和说:“我也喜欢师兄。”

云逍看着羲和这傻子,心里嗤笑,衡文他自然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搭上他的腕脉,指腹微凉,力道却比往日重了些。正说着话的功夫,药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低沉悦耳的嗓音隔着窗棂飘进来:“云逍仙长,可否借一味清心草?”

是衡文

云逍搭在羲和腕上的指尖顿了顿,清晰地感觉到那脉象陡然乱了一拍,快得近乎躁动。扬声应道:“稍等,即刻便来。”

他收回手,羲和便要出门。

云逍道:“你做甚?”

羲和道:“师兄他他今早没看见我,定是着急了。”

云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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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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