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陆衡蹲在马路边，手指碰到那部手机时，它的屏幕已经碎成了蛛网状，裂痕从边缘延伸到中央，碎片嵌在地面的灰尘里。他把它捡起来，翻转过来——机型和颜色，和周野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沿着屏幕边缘摸了一下，碎玻璃的裂口扎进指腹，他没有缩手。他的另一只手开始抖。
“少爷，别站大马路上，太危险了。”
郑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平稳。陆衡盯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每一道裂纹都在他眼前延伸成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他不敢确认的方向。
“不不不……”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不是真的……”
他的话断在中间，没有说完，尾音已经散了。
“少爷？”
郑元的手搭在他肩上。陆衡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攥在手里，朝公交站台的方向跑去。他的步子不稳，被路沿石绊了一下，他撑了一下膝盖又稳住，继续跑过去。
“不不不，小野……我，我要找小野……”
他跑到站台前，手扶着长椅的靠背，弯腰看了一眼椅子下面——一个书包正歪倒在那里，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本书的边角。他蹲下来，把书包拉出来，手在抖，拉链开了好几次才拉开。书包里的东西不多，几本课本，一支笔，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练习册。他翻开练习册的封面，内页上写着两个字，笔迹不整齐，带着一点斜度。他盯着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胸口。他认出来了，他看过很多次了，他认得那两个字。他整个人蹲在那里，头低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郑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陆衡的肩上落到陆衡手里的练习册，又移开，看向站台前方的路面。
“少爷，”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光哭没有用。我帮您一起找他，他一定没事的。”
他的手在陆衡后背上停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递给某人一根还没完全拉直、但还能用的绳索。
“对对对，就这样控制住他，我叫的人在路上了，你把他看住，到时候我重重有赏！”
巷子深处，那个小弟咧嘴笑开，握着美工刀的手指紧了紧，像在反复确认一件即将得手的战利品。周野背靠着墙，表面没有动，但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他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那道尚在远处、却正在逼近的光影上。
“少爷，咱们先报警。”
郑元的声音从陆衡身边传来。陆衡已经拿出手机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拨号界面亮起来，他按了三个数字，但嘴唇在抖，话堵在喉咙里，像一面正在被敲击但尚未裂开的墙。郑元伸手把电话接了过来，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稳定。
“没事的少爷，报过警了，失踪出警很快的，您放心。”
陆衡的手垂下去，手指还攥着那部碎掉的手机。
“我害怕……”他的声音低下去，“要是他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他死死咬住了下嘴唇。
“少爷……”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陆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为什么要收那封情书……”
郑元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伸向他面前。
“少爷，您就这样伤心，还不如和我一起找找线索。”
来了一群人，从巷口两侧涌进来，脚步声在砖墙上反弹了几次，变成一片杂乱的闷响。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和铁管，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嘴里叼着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晃动了一下。
张晨走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那人手里，弯腰凑近了些。
“王哥，这些您拿着，玩儿死也没事。他爸妈就是农民工，没什么背景，您放心打。”
刀疤男接了红包，掂了一下，没有看张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墙角那个上衣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小截腹部的少年身上。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张晨的后颈上，力道很重，发出巨大的声音，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巷子里撞了几次，又在墙面之间碎开。
“也就你小子，最会来事，哈哈哈！”
张晨揉了揉后颈，招呼着两个小弟退到远远的墙边，三人并排站着，像在看一场已经被预演过多次、正准备正式上演的戏。
周野站在那里，背靠着灰扑扑的墙面。他动了一下，试图往前迈出一步。刀疤男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很重，他的头偏向一侧，鼻血喷溅出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有几滴溅到王哥的拖鞋面上。他偏过头，碎了一口混着血块的口水，落在王哥的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
“你特么的！”
王哥一把抓住他上身的衣料，用力一扯，布匹撕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短暂地响了一下。烟头从王哥指间转了个方向，压在他胳膊上。周野猛地跺了一下脚，小腿蹬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微微倾斜，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已经不太能控制的尾音。眼泪和鼻血同时流下来，混在一起，滴在已经裸露的胸口上，在昏暗的光线中留下几道细长的反光痕迹。
王哥笑了，笑声在巷子里散开，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纸屑。他招呼旁边的小弟递来几条烟，一人点了一根，火光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烟头轮流落在他身上，每落一次，他的身体就绷紧一下，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伸的绳子。十几个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像一片被烙过的土地。他痛到叫不出声了，呼吸变得短而浅。
王哥玩得差不多了，朝旁边的小弟招了一下手。那人递来一把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小朋友，乖，叔叔让你走得轻松点。”
他朝前走了一步。周野看到那把刀，开始挣扎，浑身被固定得死死的。他只能看着刀刃离自己越来越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浸过那些刚刚凝固的伤口边缘，沿着胳膊滑落。
“就这么死了，这就是我的命吗……”
张晨看到这一幕，偏过头去，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停在一道砖缝间的细痕上，没有抬起来。他旁边的小弟倒是饶有兴致地伸长脖子，像在看一场戏。
巷口有光扫进来。是一道车灯的光束，转向照明灯的光柱，沿着巷子的地面斜插进来，照亮了墙根一角的碎纸片和浮尘。紧接着是脚步声——密集的，落在巷口的碎石地面上，像一连串被敲响的铜钱。张晨的身体先于他的判断做出了反应。
“woc，条子！”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小弟，声音已经丢出去了。
“快走，快，别管他们！”
他已经往巷口方向跑了，鞋底踩过碎砖，脚下不稳，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下，他稳住身体，没有停。他的背影像一道正在被合拢的门。两个小弟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跑进巷口的光束里，迅速被转弯处的阴影吞没。
“警察，别动，蹲下！”
十几个人从巷口涌入，穿着深色制服，有人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有人举着盾牌，边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窄窄的白边。刀疤男的手在刀刃上停住了，像一只被突然按住后颈的动物，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荷枪实弹的身影，试图往后退，但身后是墙。他用刀架住周野的脖子，刀刃贴着皮肤，他朝前喊了一声。
“你们别过来，谁过来我杀了他！”
他说话的时候，刀柄在他手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刀刃贴得更紧了一些。
陆衡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警察，他只看到了一眼——一道被架住的身影，上衣已经不见了，胳膊上露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直。
“小野……”
他的声音被附近的嘈杂盖住。一个警察侧过身，把他往更远的方向带了一步。
“有警察在，他会没事的，这里交给他们。”
一个老警察从侧面走出来，拍了拍手，动作不大，像在拍掉袖口上的一点灰。他朝刀疤男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位置，手没有放在枪上。
“王勒达，你也是咱们局里的常客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刀刃贴着脖颈的位置，没有移开。
“你听我的，放了这个孩子，你还可以悬崖勒马。”
王勒达站在那里，手没有松。他的目光在刀口和老警察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枪声在那一瞬间响起，声音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次，然后逐渐被更远的空气吸收。王勒达的身体猛地绷直，他手里的刀从周野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周野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先着地，手撑了一下地面，又滑开了，肩膀落在布满碎砖和尘土的地面上，像一根被风吹折的细枝，在倒下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断裂声。老警察冲过去，用浴巾裹住了他。浴巾是白色的，边缘泛着被多次洗涤后的淡灰色，在他裸露的肩头和胸口上方收拢。
救护车就停在巷口不远处的路边，后门敞开着，担架已经被推出来，轮子在路面上滚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只能听到病床旁，周冉和许兰止不住的哭泣声。虽然眼前一片虚晃，但是他还是看到了门框旁边，一个黑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