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这家伙，是不是生我气了？”
陆衡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又拨了一次电话。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响了一秒，被秒挂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再打。
远处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周野正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刚暗下去，他还没把它放下。晚风从站台侧面吹过来，带着马路上的灰尘气味。
“煞笔给我打电话干嘛，”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腿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不大，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八成是和我炫耀自己的对象……懒得理他……”
他低头看着脚前的地砖缝，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缝隙中间穿过。
不远处的马路上，公交车的车灯正从拐角处转过来，光柱扫过站台，落在他身上，晃了一下又移开，像一盏正在被调转方向的探照灯。他眯了眯眼，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看样子是车来了。”
五十米外的绿化带后面，三道影子正贴着灯杆站着。张晨站在中间，他盯着公交站台上的那道身影，看到远处还在慢悠悠等红绿灯的公交车，侧过头用力拍了一下旁边两个人的后颈。
“你们两个在干嘛！上去给他绑走啊！一会人都走了！快点！”
两个小弟被拍得脖子一缩，其中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
“是，对不起张哥。”那人揉着脖子。
“一会儿，你去吸引他注意，你从后面悄悄摸上去。”
张晨朝公交站台方向偏了偏下巴，目光没移开，手上比了一个手势，又补了一句。
“你们俩，记得把他手机抢过来，别让他留证据。”
旁边那人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张哥，我们俩去绑他，你干啥？”
张晨转过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废话，我来指挥和放哨。你们两个蠢货！”
周野站在站台边缘，往公交车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车还远。他又坐回长椅上，书包放在脚边，他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屏幕亮着，又暗下去，他等了一会儿，又把它按亮。
“陆衡这个煞笔要是还给我打，我就勉为其难接了吧。”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等着它亮起来。
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动作很快，没有脚步声，像从路灯的阴影里直接切出来的。周野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脱手，他往后退了半步。
“——干什么？”
那人把亮着屏幕的手机举到他面前。
“同，同学，我想问一下，去这个地方坐几路车。”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很平常的地址，路线图下方有滚动的小字。
周野定了定神，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你坐108，坐三站，转——”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股冲力从侧面撞过来，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脑勺在站台边缘的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手机从他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一段距离。扑在他身上的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压住他的手腕。周野的膝盖抬起来顶了一下对方的大腿，他一肘撞在那人的下巴上，对方吃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周野翻过身和那人扭打在一起，两人在站台边缘滚了两圈，书包被压扁在身子底下，里面的东西发出闷响。
问路的那个也冲了上来，从侧面按住周野的胳膊，把他的右手别到背后，力道很大。两人合力把他重新按回地面，其中一人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周野的手指朝那个方向伸过去，指尖碰到屏幕边缘。
张晨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捡起手机，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手一甩，手机飞出去，摔到马路牙子上，翻了两圈，屏幕朝下落在路面边缘的灰尘里，光线瞬间熄灭了。
“你——”
周野的声音被掐在喉咙里，气息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张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又抬手给了旁边那个掐着他脖子的小弟一拳。
“你特么的要掐死他吗？我还没玩儿够呢，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那人松了手，周野猛地咳了两声，空气涌进喉咙，他弓着背大口喘气，像一尾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
“救命！救——”
他的声音还没完全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张晨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干呕了一声，手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整个人疼的从腰部折叠起来。
张晨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看着马上开过来的公交车。
“快点给他拉走，一会有人来了。”
两个小弟一人抓住他一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旁边那条没有灯光的巷子里拖去。他的书包还留在长椅下面。
陆衡坐在车后座，手里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被挂断的通话记录。他按了一下锁屏键，叹了口气。
“少爷，恋爱遇到烦心事了吗？”
郑管家的声音从陆衡身后那颗树下的阴影方向传过来，平稳得像一段已经被校准好节拍的低频音。陆衡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老郑你别乱说——我可没早恋。”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这叫做关心同学。”
“是，少爷。”
郑管家的声音没有变化。
“备车回家吧。平常他都有家长接，应该已经接回去了吧。”
“我很早就来了，周同学出来的很早，他今天要坐公交车回去，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信息少爷。”
“哦～小野坐车回去了。”
陆衡说完，侧过头看了车窗外一眼。行道树的影子从路灯的光里滑过去。
巷子里，周野被按在墙边，一只胳膊被反拧着，后脑勺靠在砖面上。两边都是灰扑扑的墙，头顶没有灯，只有巷口那一点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斜线，落在地面上，像一道已经被合上的缝隙。张晨走到他面前，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墙面吸收。周野的脸偏向一侧，几秒后又转回来，没有说话。
张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来。
“你再给我拽，老子打死你，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
周野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然后往地上碎了一口唾沫，带着血丝，落在张晨的鞋面上。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张晨的大腿根处。张晨整个人往下弯了一下，手捂着腹股沟的位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啊——woc，你们两个，打死他！”
周野发了疯似的挣动起来，两个人抓着他的校服，布料在拉扯中发出细密的撕裂声。他用力一扭，校服外套从肩上褪了下来，袖口还挂在他一只手上，他来不及甩掉，一蹬墙面冲了出去。鞋底踩过地面的碎砖，往巷子深处跑去。身后传来叫骂声和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他跑到尽头，面前是一面墙，灰扑扑的水泥面，他快速的环顾四周，墙角，墙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其他出口。他的手指按在墙面上，呼吸急促。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张晨从巷口慢慢走进来，一瘸一拐的，步子不太稳。他朝两个小弟挥了挥手。
“把他衣服扒了，能扒多干净就扒多干净——”
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
“我打电话，多叫几个人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周野背靠墙面站着，胸膛上下起伏，校服外套已经被扯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周冉当时给他买的T恤。那两人朝他走来，靠近了一小步，他的拳头握紧了，趁离他最近的那人还没站稳，一拳打在他的眼眶上，对方吃痛，整个人一下子倒了下去。
另一个人被他这一下震住了，停在原地犹豫了半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推出一截刀片，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道窄窄的亮光。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没有人先动。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地面上几片碎纸屑卷起又放下。
车上，陆衡听着郑元放出来的广播剧，翘着二郎腿，现在是三国演义，三英战吕布的桥段正打到关张合斗吕布那一段，刀枪交击声和背景配乐混在一起。陆衡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车子突然抖了一下，像是碾碎了什么东西，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路面边缘有一摊细碎的深色碎屑散落在灰白的路面上。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老郑，后面有车吗？”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现在没有。”
郑管家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一样平稳。
“我下车一趟。”
“少爷！”
郑元把门反锁。
“外面太危险了，这路上车多。”
“老郑！我要下车！”
郑元通过后视镜看了看陆衡，表情没变，他打了转向灯，一拐拐入了旁边的公交道，留出来公交车通过的距离，停到路上。
“少爷，现在可以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