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院长,我们俩错了,不是故意撞你的。”
陆衡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完成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犹豫的动作。他伸手按了一下周野的后脑勺,把他也压得低了下去。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切过他们脚前一步远的地方。
王丽站在门内,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走廊远处的一个点上,又收回来,像在完成一次确认,没有多停留一秒,她侧过头对谢余杭说。
“谢老师,你先走吧。”
谢余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周野和陆衡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拐过楼梯口时逐渐被墙体和距离吸收,像一根被慢慢拉断的线。
王丽伸手,一把拽住周野的衣领,力道大得不像她那种体型的人能发出来的。周野被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挣了两下,那手像铁钳一样扣着,纹丝不动。
陆衡伸手要去拉,王丽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一起拽进了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锁舌滑入锁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王丽走到办公桌前,在转椅上坐下,椅面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沉了一小段距离,像正在适应一个反复被放置的模具。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和,像在看两道已经被关进笼子里的影子,在确认它们不会从笼缝中溜走。
“你,你想干什么!”
周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他站在桌边,手已经伸进口袋摸了一下——空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口袋,又抬头看向陆衡,眨了眨眼。王丽把周野的手机从桌面上推过来,推到他面前。屏幕是暗的,边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两位小同学,你们要不要看看自己少了什么。”
周野的手在桌面上碰了一下手机边缘,又缩回去了。
王丽的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轮换敲击着,像在弹一段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旋律,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两位小同学,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陆衡站在周野身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他的视线迎上王丽的目光,没有移开。
“说吧,什么交易。”
周野张嘴要说什么,陆衡的手在身侧轻轻挡了他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屏障,刚好在他开口前把他的话拦住了。王丽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很简单。你们的录音我都听了,你们把所有记录删除,保证不告诉别人,我就放你们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两人脸上依次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还能不能听懂接下来的话。
“如果不删,或者知道你们把这件事声张出去。”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我就把你们弄死。我有手段弄死那些孤儿,就有手段弄死你们。”
周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
“疯,疯子……”
他的指尖扣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辨认一条未成形的水痕。陆衡往前走了一步,把周野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他的肩膀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像在完成一次无声的防御。他的声音没有变,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
“我答应你。删了录音。”
他伸手要去拿手机,王丽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响亮,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陆衡把手缩回来,手背上浮起一道红痕,他没有再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的方向。
“当面删。”
陆衡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密码。他先是试了试周野的生日日期,屏幕上弹出密码错误的提示。他停了一下,又输了另一串数字,是他自己的生日日期,这一次,手机解锁了。
录音界面上显示着几段文件,他点开确认了一下,然后选择了删除,清空了回收站,反复翻了两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副本。王丽接过手机,翻了一会儿,又还给他。
“两个小朋友,我是很好说话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锁打开,门拉开了一条缝,冷风从走廊涌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张纸的边角,纸张微微翘起,又落回原处。
陆衡拉住周野的手,发现他已经腿软得站不稳了。周野的膝盖在发抖,整个人几乎全靠陆衡的力道支撑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像是已经被掏空了。陆衡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下楼梯时脚步放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继续往下。走出侧楼时,外面的阳光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紧了紧手臂,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谢余杭正站在侧楼门口的空地上,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但还没有移动的树。他看到陆衡抱着周野走出来,目光在周野的脸上停了一下——他整个人缩在陆衡怀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眼睛是睁着的,但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陆衡的脸色也不好看,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后又展平的纸,还留着细密的折痕。
“你们两个自作自受了吧。快走吧。”
谢余杭说,语气平淡,没有责怪。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陆衡没有把周野放下来,走了几步,又侧过头看向谢余杭:“老师,王院长和你?”他停了一下,“你们认识?”
谢余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还在发愣的周野,开口时语气平和。
“王院长和我是高中同学。”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边缘。
“我很了解她。她曾经还是我的暗恋对象。本来我当时都要向她表白了。”
周野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定住的状态里拉了出来,他的目光动了一下,看向谢余杭。
“然后呢然后呢,老师,你们俩最后为什么没成?”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抖,但语气已经比刚才有了一些起伏。谢余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手抬起来,差点落到周野脖子上,又停住了,还是没打下去。
他收回手:“那天晚上,我都准备好向她表白了。结果,我看到她满手都是血。我害怕,跑走了。之后我只听到了她转学的消息。”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一些,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再抬起来。
“所以,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陆衡问。谢余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像在回忆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回想的事,又像在重新确认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否准确。
“我哪知道。很多人说她虐待小动物,我不相信。在我眼里,她不是这种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平时不常有的停顿。周野和陆衡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交换一个已经成型的判断。陆衡开口。
“老师,这个,应该不是谣言。”
谢余杭没有接话,他抬手在两个人后脑勺各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他惯有的风格。
“你们两个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远处的大部队上——队伍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了,有人正在清点人数,有人正往车上走,引擎声在远处低低地响着。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臭小子,去去去,上车去。回学校再收拾你们!”
他的声音恢复了他平时的节奏。
“额,老师再见。”
陆衡抱着周野往车队方向走去。谢余杭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大部队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部队,周小小远远地就朝他们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打信号。陆衡把周野放下来,周野的腿还是有点软,但已经能自己站住了。
周小小跑过来,面色通红,呼吸还没平复,整个人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陆哥,野哥,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周小小说一句喘一口气,像是要说的内容太多,堵在了喉咙里。陆衡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周你慢点,慢慢说。”
周小小把手机解锁,递到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我根本没法用语言表达。”
手机屏幕里是一排图片和视频。陆衡点开第一张照片,光线不算太亮,像是躲在某个角落拍的,画面里是一个小男孩,上身的衣服被掀起来一半,后背露出一道道深红色的鞭痕,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被清理过。第二张照片是另一个孩子,大腿内侧有成片的淤青,边缘颜色深,中间发紫。第三张、第四张——十几个图片都是类似的画面。陆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播放键按下去后,先是一段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是,是老师打的。”
然后是周小小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小猫。
“老师为什么打你啊?”
男孩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我没有给老师洗衣服。”
录音安静了片刻,周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样啊。没事,哥哥帮你摆平。小朋友你这么瘦,我看食堂饭菜还不错啊?”
男孩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那些是老师吃的。我们吃的是发酸的大米,还有老师的剩菜。”
周野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像在被一扇缓慢合拢的门挤压着肺叶。陆衡把手机放下,指节泛白。周小小站在旁边,攥着手机,眼睛也红了一圈。
“陆哥,野哥,证据有了,我们报警抓她!”
他的话音刚落,孤儿院门口传来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大。五六辆警车正从主干道拐入通往孤儿院的岔路,在狭窄的路面上迅速排成一线。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像一串正在收紧的金属链条,把整个院门堵住了。第一辆警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下来,手里的对讲机还亮着灯,像刚结束一段简短的通讯。
他站在车旁,朝院内扫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屏幕,没有立刻移动。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警车也相继停稳,车门依次打开,陆续有人从车里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周小小愣了一下,看了看周野,又看了看陆衡。
“小周,你报的警?”
周小小摇了摇头。
“不是我。咋回事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空旷。陆衡站在队伍旁边,手里还攥着周小小的手机,他的目光落在那排警车上,又收回来,看了一眼周野。两人对视了一瞬。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黑影看着疾驰而来的警车,嘴角微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