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谢老师，你今年白头发咋又多了。”
王丽的声音从前院的阴影处响起。她站在前院边缘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灰蓝色外套，正笑着朝谢余杭伸出手，那一身朴素的外套下透着一股精干，她的笑容已经在迎接他之前就准备好了。
谢余杭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笑容比刚才在操场时浅了一些，带上了几分疲惫。
“唉，这不是这帮学生吗，给我愁的，不脱发就不错啦。”
王丽松开手，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操场，又落回他身上。
“也是，王老师也不给你安排个好班带带。”
两人站在那棵树下，聊着。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松弛，像已经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交谈。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零散的光点，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地面上，像一枚枚被风吹落的硬币。他们聊了几分钟，话题已经从班级管理转到了其他更随意的事情上，树影随着风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界限。
暗处，两双眼睛正从侧楼墙角探出，像两道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百叶窗。他们蹲在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冬青的叶片边缘在阳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晕。
“哎哎，谢bro和那个女的关系不错啊。”
周野盯着那两道身影，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嘴皮子却动了。
“不需要你提醒，傻子都能看出来。”
“陆哥，你们干嘛呢？”
周小小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冒出来时还带着喘气声。他嘴里叼着一袋零食，是他求爷爷告奶奶才要来的，包装袋已经被咬开了一个口子，他正努力想从里面掏出最后几块碎末。
“要不要加入我们LZ探险队。”
周野压低声音，朝周小小招了一下手，那手势短促而迅速，像在收回一根被风吹出去的鱼线。
“LZ？”
周小小一愣。
“陆周，合起来。”
周野说完，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
“周野你起名起得挺快啊。”
“首字母嘛，多简单。”
“陆哥，让我看看，好玩儿不。”
周小小凑过来，脑袋越过周野的肩膀往前探，刚探出半个头，就被陆衡的手掌按了回去，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喙。
“不好玩，好恐怖的哦。”
陆衡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夸张的意味。
“额……陆哥别吓我。”
周小小缩了缩脖子。
“怂货。”
谢余杭和王丽已经结束了交谈。王丽转身朝侧楼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她熟悉的位置上。谢余杭站在原地目送了一小段距离，才转身往班级集合的方向走。周野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周小道。
“小周，你跟着大部队去看看，多拍几张照。重点拍食堂、宿舍，还有上课的地方，要是能拍到呢些孤儿最好。”
周小小正要开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衡，像在确认这不是什么玩笑。
“拍就完了！”
周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
“好嘞，野哥，陆哥，小心。”
周小小转身跑向大部队，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才收回。
陆衡已经迈开了步子。他拽着周野的手腕，贴着墙根绕过那栋楼侧面的阴影，每一步都踩在墙体投射的阴影里。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队形，间隔固定，步幅一致，像一根被拉直后还没有被剪断的线，在墙根的阴影中无声地向前延伸。他们绕到侧楼门边，那扇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缝。陆衡侧身挤了进去，周野紧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没有发出声响。
远处，谢余杭正朝班级队列走去，皮鞋踏在操场边缘硬化的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朝侧楼方向扫了一下，那扇门刚刚合上，门边的草叶还在轻轻晃动。他停下来，眨了眨眼。
“唉，这两个臭小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侧过头。
“赵爽！”
赵爽正在队伍前面清点人数，听到喊声抬起头。
“到，老师叫我。”
谢余杭说。
“你看着班级，我有点事要去办。”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快步朝侧楼方向走去。
侧楼内部比外面看着旧一些。走廊两侧的墙面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附近。走廊尽头是楼梯，王丽的身影在二楼拐角处一晃而过。周野和陆衡停在楼梯拐角，屏住呼吸，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一前一后踏上台阶。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院长办公室”几个字。
门缝里透出王丽的说话声，是一通电话，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和走廊的空气传出来，偶尔被电话那头的回应截断，又继续接上。
“小声一点，小野，别被发现了。”
陆衡的声音压低，已经近乎耳语。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周野的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正在运行，红色的录音时间正在往上跳动，一秒接一秒。
“小野，录音。”
“我早打开了。”
周野的手指悬在手机边缘，他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那一道极窄的光线上，像在测量一道缝隙的宽度。
“老公，这次我收了至少十万，这群煞笔真有钱，你赶紧再给我定一个古法手镯。”
王丽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电流声特有的细碎嗡鸣。
“那群畜生谁管啊，哪天给他们全卖了，反正都是孤儿。”
随后是王丽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个巫婆。周野的后背贴紧墙壁，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半分，但没有发出声音。陆衡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那道视线停驻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唉，警察局天天往来送，难管死了。”
王丽的声音低了半分，像是在对电话那头做一些收尾。陆衡侧过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谢余杭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侧楼门口，带着一张撇成八万的脸，正朝里走来。
“小野，录好没有，谢bro跟上来了。”
周野的手机屏幕微微倾斜，他的手指正要按下停止键，陆衡的手已经伸过来——两个人同时动作，指尖在那一瞬间交错了一下，手机从周野的掌心滑落，摔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房间里的说话声骤然停住了，像一台被突然关掉的收音机。
“woc！”
周野的声音里带着来不及压制的惊慌。
“快跑，前面厕所，躲起来！”
陆衡已经抓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反方向跑了几步，推开侧门上标着“卫生间”的那扇门，闪了进去。
他们躲进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滑入锁槽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隔间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挤在一起，肩膀抵着隔板，呼吸声被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比平时更清晰。陆衡站的位置稍微靠前，把周野挡在身后，他的手护在周野身侧，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个尚未完全展开的轮廓，在极小的空间里为他们预留出一点可供喘息的余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接一步，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卫生间门口时停顿了一瞬，像在判断什么。隔间里的空气似乎变薄了。
陆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周小小发来的一条消息，一个不到一分钟的视频。他点开，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拍的是孤儿院的一间教室——几个孩子正坐在课桌前，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板书工整，孩子们跟着读。环境朴素，收拾得还算整洁。陆衡把手机侧过来，让周野也看到屏幕。
“小野，你看这个。”
周野的目光刚落到屏幕上，最边上隔间的门板被拉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隔间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打开又合上，像有人在依次检查一排空置的抽屉。脚步声距离他们的隔间越来越近，每一次停顿都比上一次更短。
“怎么办，陆哥。”
周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上一层薄薄的颤。陆衡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手掌宽而稳，像一面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墙，把他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小野，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抓紧我的手。”
隔间门被拉开的瞬间，一道窄窄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隔间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陆衡一脚踹出去，门板向外弹开，撞在对面隔间的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扇被风吹翻的窗板一样沉重地撞上了对面的墙体。门外的人被门板边缘撞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是王丽，头被门板边缘蹭了一下，正捂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介于疼痛和震惊之间。陆衡没有停，他拉着周野冲出隔间，绕过王丽，跑出卫生间。
他们冲到走廊拐角时，谢余杭正站在楼梯口。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愤怒，更像一个等待确认的人终于收到了回执。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楼梯口，像一道横在走廊尽头的门槛。
“你们俩往哪走啊，可给我一顿找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那扇半开的门后的人听清。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那视线从他们的衣服褶皱到鞋底沾着的灰，扫视的路径平稳而确定。
“就知道你们俩在这，没干啥好事吧。我知道你们现在青春期，但是也要挑时候和地方吧！”
陆衡和周野同时愣住了，像两扇没有对齐的窗，各自停留在各自的轨道上。过了大约两秒，陆衡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不儿？老师你这么懂吗？”
谢余杭正要说什么，王丽已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她的额头一侧有一块正在泛红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磕过。她的手还搭在额角，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目光在谢余杭和周野陆衡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谢老师，这俩是你学生？”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还没有从刚才的碰撞中完全恢复过来。谢余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野和陆衡，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周野和陆衡同时盯着谢余杭看，那道目光像两盏并列的探照灯一样并行着落在他脸上，角度一致，力度均匀。
谢余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开口，声音抬高了一截。
“你们两个臭小子，撞到王院长，还不道歉！”
他停顿了半秒。
“对不起王院长，我教徒无方了。”
“没事谢老师，您先去忙，我和两个孩子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