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把最后一句“谢谢大家”说完的时候,操场上的人群像被松开的弹簧一样往外涌。各个班级的旗帜被风掀动了一瞬又落下来,脚步声在人声和广播残留的电流噪音中混成一片,像一条被突然拧开的水龙头,水流顺着地面的坡度向校门口的方向蔓延。
“都听清楚没有?该准备的准备,该上厕所上厕所。”
王德发的声音又补了一句,然后关了话筒,把它夹在腋下,从主席台上走下来。他的秃顶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光,又随着他走下台阶的动作被遮挡住了。
操场在那一刻像一锅被掀开盖的粥。有人拔腿就往厕所方向跑,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商量怎么坐车。几个男生像是被放开了闸门,互相推搡着冲过操场中央,其中一个人差点撞到周野身上。
陆衡侧了一下身,手臂先一步挡在周野身前,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周野的脸贴上了陆衡的胸口,隔着衣料,听到一声短促的心跳回音从胸腔传出来,又迅速消散了。
他还没来得及推开,谢余杭的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像一扇从天而降的门板。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正在跑过的人放慢了脚步。周野猛地推开陆衡,站直了身体,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推开一扇关到一半的门。谢余杭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周野,我很奇怪,陆衡一直欺负你,你还往他怀里钻。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周野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谢老师,我是个有分寸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受虐倾向。”
陆衡在旁边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野一脚踹过去,陆衡侧身躲了一下,那脚擦着他裤腿边缘落空了。周野还想踢第二脚,谢余杭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捏住他的耳朵,把他往旁边带了一步,像在调整一颗放歪了的棋子。
“当老子不存在是不是?你们两个臭鱼,毁了六班一锅好汤!”
周野被捏着耳朵,侧着脑袋,声音也歪了一些。
“老师,听我——”
谢余杭松开手。
“滚蛋!快去准备去,该拉拉该尿尿,不要上了车给我找事。”
周野摸了摸被捏过的耳朵,耳廓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橡皮擦用力擦过的痕迹,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温热的颜色,过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消退。
“好嘞。”
陆衡弯下腰,一只手抱起周野那两包旺旺大礼包,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背包,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周野的书包,想了一下,把周野的书包也背上了。他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另一只手被周野牵着,两个人穿过人群的间隙,走向校门口方向。
校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白色大巴,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像一排正在缓慢吐气的大型动物。车身上的编号从一到十几依次排列,每辆车门口都站着一位老师在核对名单。王德发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正在和一个司机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某种确认函。
“老王,每年都去一次,捐那么多次,有什么用啊。”
“我也就说呢,邪了门了,今年我要好好查查。”
周野和陆衡走到六班那辆车时,车门已经开了大半,前排的位置几乎都被占满了。周野看了一眼车内,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收回来。
“我不想靠窗,晒。”
陆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带着他往后排走。最后排只剩两个靠在一起的空位。陆衡走进去,坐到靠窗的那一侧,把背包和旺旺大礼包放在脚边,然后侧过身,伸手拉了一下周野的校服下摆,把他带到旁边的座位上。
陆衡弯下腰,伸手拉过周野座位上的安全带,拉到另一侧扣好,扣合时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没有立刻坐回去,看了一眼那两根带子,确认卡扣已经合紧了,然后才靠回自己的座位。
谢余杭从前门上车,站在过道里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后走到最前排的副驾驶坐下。
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座椅和过道,变得低沉而均匀。窗外的教学楼开始缓慢地后退,然后是围墙、操场边的旗杆、校门外那排树。车上了主路后,速度慢慢稳定下来,胎噪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种持续的、不需要回应的背景音。
后排空间比前面宽一些,座椅的坐垫比普通座位更软,周野坐在上面,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陆,陆哥,肩膀能不能借我一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尾音已经拖得有些长。陆衡本来也有些迷糊,但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不少。
周野的头发在窗外的光线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肩膀往周野那边靠了一点。周野的头落下来,枕在他的肩窝上。
“谢谢你,陆……”
还没说完,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均匀。陆衡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前方座椅靠背的灰色布料。他的心跳在那一刻跳得比刚才更快,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车开了很久。周野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周围的同学正在陆续下车,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还在伸懒腰。他迷糊地睁开眼,看到车窗外的天空比出发时亮了一些,像被擦过的玻璃。他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头还靠在陆衡的肩膀上,陆衡的肩头那一小块衣料被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他坐直身体,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又抬头看向窗外。
孤儿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框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体态微胖,穿着朴素,但那副眼镜的金属边框和手腕上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件被仔细擦拭过但尚未完全显露原貌的器皿。她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像被安排好的定点,带着一种接待的熟练。
“各位同学们,你们好,欢迎你们来我院。我是院长王丽。”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地上能听清每个字。周野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的方向,没有动。他扯了扯陆衡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这个女的像好人吗?”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周小小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我看像。”
周野不屑地撇了撇嘴。
“放屁。这种看着文绉绉的,最精了。”
他又转过头问陆衡。
“陆衡,你说,这个女的像不像好人?”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王丽身后那栋建筑的墙面上——灰色的外墙,涂料已经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更深色的墙体。屋檐下的排水管有一截已经生锈了,雨水冲刷的痕迹顺着墙面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条纹。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觉得不像。”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
“这所孤儿院受到好几次巨额补助,居然装修还是这么破。她应该捞了不少油水。”
王丽站在人群前面,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抬出两个红色的捐款箱,纸箱表面印着“阳光捐助”四个字,放在一张拼凑的长桌上。
“王院长,今年还是老样子?”
王德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王丽跟前,王丽看到他,和他客气的握了手。
“今年帮助孩子们的经费,也拜托你了,王老师。”
王德发笑了笑,习惯从兜里取出来一张银行卡,两人默契的像是夫妻。
王丽拍了两下手,声音从掌心合拢处传出,清脆而短促。
“同学们,为了孤儿院几千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请你们向我们伸出援手吧,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微笑的尾音,像在说一件她不太需要用力的事。
周野摸了摸自己校服内侧的那个口袋,五百块钱还在。钱已经叠得方正,边角微微翘起。他没有动。陆衡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带着他往旁边的人群里退了两步,退到了五班的队伍后面。周野被拽得没有站稳,肩膀擦过旁边一个同学的背包带。
“干嘛啦。”
陆衡没有松手,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一分钱都不给。”
周野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嘛。”
陆衡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捐款箱,又看回周野。
“一会你听我的,咱们等她收了钱,悄悄跟上去。你随时准备录音。”
周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问。陆衡收回手,又补充了一句。
“小野,或许会很危险,你可要抓紧我。”
周野甩开他的手,尾巴好像快翘到天上去了。
“本大爷是谁,不需要保护好吧!”
陆衡看了他一眼。
“小野,听话。”
周野侧过头,声音低了一些。
“切,行,依你。”
捐款的队伍还在缓慢前进,学生一个接一个从捐款箱前经过。红票子落入箱底的碰撞声时断时续地传来。人群前方,王丽正在和一个学生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接待式的笑容,金丝眼镜的镜腿在阳光中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