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澜八岁那年,裴观烛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求过人了。
这件事裴观烛本人大约花了三年才发现,而裴听澜三年前就知道了。他知道的原因很简单:他看过太多种文明里"被照顾者"的眼神。沙漠里断了翅的羽族人,深海里无法下沉的鲛童,星际驿站中迷航了四百年的老导航员。他们都有一模一样的表情——不开口,不伸手,因为开口伸手的次数太多,每一次都像在削减自己的重量。
裴观烛也是。
五岁初见那天裴听澜就看出来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孩腰背挺得太直,像一棵被人强行钉在盆里的松。他不用任何人可怜,可他太想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了。完整到连讨人厌都要自己讨,绝不让别人替他讨。
裴听澜对此的感想是:挺可爱的。嘴硬得可爱,倔强得可爱,连那双被人烧毁的腿都透着一股"老子不需要它们照样站着活"的劲儿。他蹲在废器楼门口拆那架破木鸢的时候,嘴角还沾着木屑,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星系的小孩,活得可真累。
于是他开始翻废器楼的旧料堆。他从一架报废的旧阵盘里拆出一圈极细的感应丝——那东西原本是用来测风向的,但他改了改走线,让它去测别的东西。又挑了几块旧木头,歪歪扭扭的,胜在结实。他就着这些东西开始拼一把椅子。
丑是裴听澜故意的。他知道裴观烛这人不吃"精致"这套,你要是给他做一把流光溢彩的仙器轮椅,裴观烛这辈子都不会坐上去。他会觉得你在施舍。但你要做一把看起来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歪歪扭扭、还会"嘎吱"响的破椅子,裴观烛反而会想——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
裴观烛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只觉得它丑。丑得明目张胆,丑得理直气壮。扶手两侧各嵌着一枚青色小铃,椅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风纹,轮轴旁边还绑了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旧木片。整把椅子坐上去"嘎吱"一声,像在表达不满。
裴观烛低头看了半天,冷冷道:"你这什么审美水平?"
裴听澜蹲在旁边拧铜扣,没抬头。
"这种东西,"裴观烛用指尖敲了敲椅背上歪歪扭扭的风纹,"大人物看都不会看一眼。"
裴听澜"嗯"了一声。
"也就我愿意给你试试了。"裴观烛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该谢谢我。"
裴听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只炸了毛还非要装冷淡的猫。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语气平平的:"行,谢谢裴少爷屈尊。"
裴观烛哼了一声,坐了上去。
然后他僵住了。因为他还什么都没做——没有推轮子,没有撑地面,甚至没有"想"往前走。他只是坐上去,脑子里很自然地转过一个念头:我倒是要看看这破玩意儿能干嘛。
椅子往前滑了一寸。
裴观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用力。他的身体没有动。他只是"想"了。裴听澜蹲在旁边,双手托腮,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粥:"你脑子里想往哪走的时候,灵力先偏一丝丝,它读的是那个。"
裴观烛沉默了一会儿,试着在心里说"左转"。椅子慢慢往左偏了一点。他试着说"停"。椅子稳稳地停住了。他又试着说"回去"——椅子慢慢退回了原位。
裴观烛很久没有说话。
这把丑东西在他屁股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承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接过。从来没有人替他想过"你要是自己能走就好了",更没有人真的动手做点什么。他习惯了被推来推去,习惯了看别人的脸色决定自己去哪里,习惯了把"求人"两个字咽成一块石头,沉在肚子里谁也不说。
裴听澜把这把椅子做出来,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多讲。
"它有名字吗?"裴观烛问。
裴听澜摇头:"还没取。你起一个。"
裴观烛看着扶手两侧那两枚青色的铃,风一吹,铃轻轻晃了一下,没出声,像一双竖起来听的耳朵。
"听风椅。"他说。
裴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安静了一点,轻了一点。"行,"他说,"就叫听风椅。"
后来裴观烛便常来。他来的时候总有一堆听起来特别有道理的理由。
"轮轴又偏了。"
"扶手有点凉。"
"今天这破椅子差点把我送进池塘,你是不是又改了什么东西?"
裴听澜每回都蹲下来检查。有一回他检查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很认真地说:"关于进池塘这件事,我觉得是池塘先动的手。"
裴观烛面无表情:"池塘怎么动手?"
"它修在路旁边,它知道轮椅要经过。它不走,这不是碰瓷是什么?"
裴观烛盯着他看了两秒,偏过头去。废器楼外面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裴听澜头顶那撮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蹲在地上继续修轮轴,嘴里还嘀咕:"你少赖它,人家一把椅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裴观烛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它差点把我送进池塘。"
"那叫带你看风景。"裴听澜头也不抬,"椅子懂审美,你不懂。"
裴观烛终于转过头来瞪他。裴听澜蹲在地上仰着脸,笑眯眯的,手里还攥着个铜扣。裴观烛瞪着瞪着,嘴角没绷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很短,像冰面裂了条缝。裴听澜看见了,弯下腰继续拧螺丝,没拆穿他。
那几年他们几乎天天在一块。裴氏子弟看不懂,一个族里最看重的"小公子"怎么天天跟废器楼里那个残次品混在一起。但两个当事人压根不在意。
裴听澜不爱去听雪堂。那些教习翻来覆去讲的都是"裴氏祖制""仙族血脉""灵力推演",他上辈子闭着眼都能写三百种改良方案。裴观烛也不爱去。裴观烛的理由更简单:他进不去,台阶太高,没人推他。裴听澜每次听到这个理由都笑一下,然后伸手拍拍听风椅的扶手。椅子很懂事地往他身边靠一靠,两枚青铃轻轻晃一下。
这天晚上他们坐在废器楼顶上。风大得能把头发吹成鸟窝,裴听澜躺在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看星星。听风椅安安静静停在裴观烛旁边,两枚青铃被风吹得轻轻晃。
裴听澜忽然开口:"我想造个东西。"
裴观烛:"你每天都在想。"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裴听澜抬手,指了指天:"能去那里。"
裴观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天很高,星很远,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冰。他收回目光,语气很平:"你终于疯得像一个正经裴氏人了。"
"不像。"裴听澜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他们造东西是想把别人关起来。我造的东西,是能带人跑路的。"
"跑路?"
"嗯。跑得越远越好,远到他们找不着。"
裴观烛没有说话。风从屋脊上灌过来,听风椅的青铃"叮"了一声,像谁在暗处笑了一下。裴听澜躺在他旁边,语气懒懒的:"你要一起吗?"
裴观烛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薄毯底下是两截早就不听使唤的骨头。他沉默了很久。
裴听澜不催他。这个人从来不催人。等。
很久之后裴观烛问:"你造的东西,能带轮椅吗?"
裴听澜转过头来。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笑了一下:"能。"
"你确定?"
"不确定。"裴听澜说,"但可以先按能来做。"
裴观烛看着图纸上那条被自己补上的平衡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裴听澜蹲在他身侧,脑袋低着,炭笔在木片上划得沙沙响,头顶那撮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脸还带着小孩特有的圆,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个八岁的小孩"。
可裴观烛忽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这件事实在太小了,小到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裴听澜从来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过。裴氏那些五六岁的孩子,摔一跤要哭,被教习说两句要哭,轮不到小试名额也要哭。裴听澜从来不。他蹲在废器楼门口拆木鸢,一拆拆半天,拆不下来也不急,换了把锤子接着拆。他做那把椅子,做坏了五六版,每一版都直接扔进废料堆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裴观烛以前觉得这很正常。现在忽然觉得不太正常。
裴听澜"嗯"了一声,没反驳,把手上的线又描了一遍。裴观烛看着他。这个人比他小好几岁,可裴观烛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当哥哥"的感觉。倒像反过来——裴听澜蹲在旁边修轮轴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说"你这破椅子事真多",语气比裴氏族里的长老还老。
可奇怪的是,裴观烛一点都不讨厌这种"反过来"。相反,他觉得裴听澜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忽然发现隔壁也亮着一盏灯。隔着墙,很暗,但你知道那里有人。知道他也醒着。知道你们醒着的原因是一样的。
裴观烛没问过裴听澜"你为什么不哭"。他也没问过"你一个小孩为什么像活了好几辈子"。他只是隐约觉得,裴听澜身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口子,跟他腿上那两道被仙息烧毁的经脉一样,都是旧伤。只是裴听澜的口子藏得更好。好到连他自己好像都忘了。
裴观烛忽然开口:"你以前……"
裴听澜抬头:"嗯?"
裴观烛顿了一下。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只是那句话到了嘴边就掉出来了。他看着裴听澜蹲在星光底下,炭笔还捏在手里,脸上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会让他着急的表情。
"……没什么。"裴观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图纸,"船尾这里再收一点,风阻太大。"
裴听澜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低头把船尾描窄了一圈。裴观烛看着他。
后来裴观烛想,也许这就是他从来不多问的原因。有些东西不需要问。裴听澜知道他在看,裴听澜也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裴听澜从来不说破。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该改的改了,该画的画了,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
像在说:我知道你醒了。我也醒着。这样就够了。
裴观烛低下头,手指按着图纸的边角,忽然说:"它有名字吗?"
裴听澜摇头:"还没取。"
裴观烛看着图纸上那条被自己补上的平衡翼,沉默了一会儿:"叫归舟吧。"
"归?"裴听澜偏头看他,"为什么?"
裴观烛没看他,声音淡淡的:"因为能回去。"
裴听澜愣了一下。他看着裴观烛的侧脸——小孩绷着下颌线,明明困得要命还在强撑,像一只熬了大半夜非要等人先睡才肯闭眼的猫。裴听澜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行,就叫归舟。"
那天晚上他们把第一张归舟的图纸铺在屋脊上,裴听澜画舟身,裴观烛改阵眼。风把图纸吹得哗啦响,裴听澜用一把小铜扣压住一角,忽然说:"听风椅好像在笑。"
裴观烛头也没抬:"别胡说。"
"真的,它铃响了一声。"
"那是风。"
"风没有这么高兴。"
裴观烛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它安安静静停在旁边,青铃不晃,轮子不动。但裴观烛盯着它看了两秒,竟然也觉得它"好像有点高兴"。
他收回目光,继续改图纸,嘴上冷冷道:"你把它教坏了。"
裴听澜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图。星光落在他们中间,把两张年轻的脸照得微微发亮。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归舟真正离开的那一夜,只会带走其中一个人。
但那天晚上,风真的很大,图纸真的被吹得哗啦响,听风椅扶手上的青铃也真的响了很多声。
像是替他们记住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少年曾在屋顶上说,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其中一个说了,就会做到。
另一个信了,就没再怀疑过。
承源七:我呢?我不是主角吗,那是我的人
作者:马上了,在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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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