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澜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裴观烛。是在听雪堂外的一截白石台阶下。
听雪堂是裴氏子弟小试的地方。裴氏很看重小试。
他们在乎的不是孩子会不会背书,也不是字写得漂不漂亮。裴氏更在乎仙息承载度、灵脉稳定性、造物感知、阵纹推演,还有那一点点据说来自仙族的血脉。
裴氏是人族与仙族混血的后裔。而仙族,在九寰界的传闻里,是更高、更远、更接近神明的存在。他们有更长的寿命,更精密的术法,更不可思议的造物。裴氏崇拜他们,也模仿他们。
连笑都要笑得很轻,走路也要走得很稳,仿佛只要足够冷静、足够优雅、足够不像人,就能离仙族更近一点。
可惜人这种东西,很难彻底藏干净。野心藏在袖子里,嫉妒藏在笑里,恶意藏在一句“我是为你好”里。大人如此,小孩也差不多。
裴听澜到听雪堂外时,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裴氏子弟站在台阶上,白衣青带,玉佩叮当,一个个干净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台阶下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上去**岁,脸色很白,膝上盖着一条深色薄毯。薄毯压得很平,像是把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严严实实藏住了。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很瘦,也很稳。
裴听澜第一眼看见他时,觉得这人不像裴氏的孩子。裴氏的孩子大多被教得端方、干净、温顺,连讨人厌都讨得很有礼数。可这个人坐在那里,眉眼冷淡,整个人像一截落在雪里的枯枝。
安静。
尖锐。
不肯低头。
台阶上,有个孩子笑了一声。
“裴观烛,你不会真想进去吧?”
旁边有人跟着道:“听雪堂的小试可不等人。你这轮椅,上得来吗?”
又有人小声道:“上一代留下来的失败品,进不进去也没什么区别吧。”
裴观烛抬起眼。他没怒,也没恼,只是淡淡看着那几个人。
“说完了吗?”
那孩子脸色一僵:“我们好心提醒你。”
裴观烛道:“那我也提醒你。”
“什么?”
“你站在台阶上,也没显得高多少。小,矮,子。”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孩子脸色顿时涨红:“你!”
裴观烛懒得再理他,手指压住轮椅扶手,似乎准备转身离开。
裴听澜就是这时候走过去的。他年纪小,走路还有一点慢,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小小的白云。台阶上的孩子看见他,立刻收了声音。
“小公子。”
“小公子来了。”
裴听澜没应。他走到裴观烛旁边,仰头看了看那九级白石台阶。又低头看了看裴观烛的轮椅。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观烛也愣住了。
他偏头看着这个忽然坐到自己旁边的小孩,眼里第一次浮出一点的疑惑。
“你坐这干什么?”
裴听澜抱着自己的小膝盖,奶声奶气地说:“上面没意思。”
裴观烛:“……”
台阶上的孩子急了:“小公子,长老在里面等你。”
裴听澜点头:“哦。”
“那你还不进去?”
裴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累。”
裴观烛冷冷道:“你才走了几步?”
裴听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很多步。”
“很多是多少?”
“不知道。”裴听澜说,“我没数。”
裴观烛:“……”
这话很有道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很欠。
台阶上的孩子忍不住道:“小公子,他是裴观烛。”
裴听澜抬头:“我听见了呀。”
那孩子一噎。
另一个孩子小声道:“他是上一代留下来的那个……”
话没说完。
但剩下三个字,所有人都知道。
失败品。
裴观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像是听惯了。
听惯了,所以懒得反驳。
裴听澜却歪了歪头。
“他不是叫裴观烛吗?”
几个孩子愣住。
裴听澜又说:“你们怎么老是不叫名字?”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软,尾音轻轻的,听起来不像质问,倒像是真的不懂。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懂,让台阶上的几个孩子更难堪。
裴观烛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顿。
裴听澜看着他们,慢吞吞补了一句:“裴观烛,比那个词好听。”
四周安静下来。
这时,听雪堂里终于走出一名长老。
长老看见台阶下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听澜,为何不入堂?”
裴听澜仰起脸,答得很诚实:“我在等他。”
裴观烛猛地看向他。
长老一怔。
“等谁?”
裴听澜指了指身边的轮椅。
“他呀。”
长老看了裴观烛一眼,神情淡了些:“观烛腿脚不便,自有人安排。你今日要入堂小试,不可胡闹。”
裴听澜眨了眨眼。
“可是他上不去。”
长老道:“听雪堂台阶旧制如此。”
裴听澜又看了一眼台阶。
然后他抬头,很认真地问:“那不能给他修一条斜斜的路吗?”
长老:“什么?”
裴听澜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
“就这样,斜斜的。轮椅就能上去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裴观烛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所以才更说不出话。
长老沉声道:“听雪堂乃裴氏小试重地,规制传承多年,岂能随意改动?”
裴听澜皱了皱小眉头。
“可是不好走呀。”
“……”
长老一时无言。
裴听澜还在认真想。
想了一会儿,他又说:“不好走,就改一改。”
他的声音很小,很软,像小孩随口说出来的话。
可这句话落下时,裴观烛指尖忽然收紧了。
不好走,就改一改。
多简单的一句话。
简单到像是所有人都该知道。
可在裴氏,从来没人这样说过。
他们只会说:旧制如此。
只会说:你腿脚不便,便少来。
只会说:失败过的人,不必再上台。
从来没人看着那截台阶,说一句,那就改一改。
长老大约也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当众提这种事。
他脸色沉了沉,却又不好真的同裴听澜计较,只能道:“此事日后再议。你先进堂。”
裴听澜没有动。
长老:“听澜。”
裴听澜坐在台阶下,抬头看他:“那他呢?”
长老看了一眼裴观烛:“观烛若愿意,自有人扶他入堂。”
裴听澜想了想,转头问裴观烛:“你要他们扶吗?”
这句话一出,裴观烛怔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从来没人问过他要不要。
他们只会替他安排。
替他可惜,替他遗憾,替他让路,替他决定他该去哪里,又不该去哪里。
过了很久,裴观烛才冷淡道:“不要。”
裴听澜点点头,又抬头看长老。
“他说不要。”
长老:“……”
台阶上的几个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听澜却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慢吞吞站起来。
他个子太小,站起来也没比坐着高多少。
裴观烛看着他。
裴听澜凑近一点,小声对他说:“你先别走。”
裴观烛冷冷道:“为什么?”
裴听澜说:“我去里面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好材料。”
裴观烛皱眉:“什么材料?”
裴听澜想了想,声音放得更低。
“等材料够了,以后我给你做一把会自己走的轮椅。”
裴观烛怔住。
裴听澜认真道:“能转弯,能上坡,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够严谨,于是补充:“当然,可能要等我再长大一点。”
裴观烛看着他。
五岁的小孩仰着脸,眼睛很干净,说这话时一点也不像在许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所以要撑伞。
像在说,路不好走,所以要换一条路。
裴观烛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应该笑这个小孩异想天开。
也应该讽刺他一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那句话堵在喉间,怎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冷冷道:“你连台阶都懒得爬。”
裴听澜点头:“所以轮椅也要能自己爬。”
裴观烛:“……”
他偏过头,像是忍了一下。
可嘴角还是轻轻动了动。
那一点笑意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裴听澜却看见了。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浮出一行蓝色小字。
【检测到关联个体:裴观烛。】
【目标体内存在仙息灼痕。】
【灼痕结构与当前躯体非自然造物痕迹存在相似波动。】
裴听澜眨了眨眼。
裴观烛察觉到他的停顿,皱眉:“你看什么?”
裴听澜回过神,指了指那截台阶。
“我在看它。”
裴观烛:“台阶有什么好看?”
裴听澜奶声奶气道:“我记仇。”
裴观烛:“……”
裴听澜补充:“以后先改它。”
裴观烛看着他,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