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十二月的空气越来越冷,街道店铺陆续挂起圣诞装饰。

理云舒店门口也被小学徒兴致勃勃挂上一小串彩灯,每晚亮起暖融融的。圣诞节快到了,理云舒对洋节没概念,但看着满街喜庆心里也有些淡淡雀跃。更重要的是谭青松前几天问他:“圣诞节晚上有空吗?听说新开游乐园有圣诞主题夜场,摩天轮能看到全城夜景,想去看看吗?”理云舒几乎没犹豫就点头。游乐园!摩天轮!他只在电视和别人谈论里听说过从未真正去过。混合冒险新奇的兴奋感冲淡心底对周泽时那一丝本能畏惧。

圣诞夜当天谭青松下午早早来了店里。“今天提前关店吧,带你去玩。”他笑着说。

理云舒有点慌:“可是……”七点的门禁像紧箍咒。“来得及。”谭青松看表,“我们早点去早点回。游乐园离这里不远。”或许是节日气氛感染,或许是谭青松沉稳语气让人安心,理云舒一咬牙对小学徒交代几句便跟着走了。

谭青松先带他去有名甜品店。店里暖洋洋充满甜腻香气和欢快圣诞歌。

谭青松给他点堆满草莓奶油的圣诞主题蛋糕和热可可。理云舒吃得眼睛眯起,嘴角沾奶油也浑然不觉。谭青松抽纸巾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擦掉。指尖不经意掠过嘴角,理云舒脸腾地红心跳快好几拍。“走吧,去游乐园。”谭青松装作没看见窘态温和提议。

夜场游乐园灯火璀璨如梦似幻。巨大圣诞树闪无数光芒,欢快音乐响彻每个角落,到处是笑闹人群和戴圣诞帽鹿角头饰的游客。

理云舒像第一次进城乡下孩子,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好奇。谭青松陪他玩旋转木马看花车巡游尝试不那么刺激的漂流。理云舒笑声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脸蛋被冷风吹红扑扑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他们来到巨大摩天轮下。座舱缓缓上升,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如同倒悬星河。狭小空间只有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好漂亮……”理云舒趴玻璃上喃喃。

“嗯。”谭青松站他身侧,目光落窗外又似乎透过玻璃落在他映着灯光的惊叹侧脸上。座舱升到最高点微微停顿,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乐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理云舒忽然感到奇异悸动,转头看向谭青松。谭青松也正看他,镜片后眼神在舱内暖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那一刻理云舒清晰感觉自己心跳如鼓,陌生带着甜意的情愫悄悄破土而出。他想这就是浪漫吗?和谭先生在一起好像总是很安心很快乐,现在……还有点让人脸红心跳。

从摩天轮下来理云舒还沉浸在飘飘然情绪里脸上挂傻笑。谭青松看时间温和提醒:“不早了,该送你回去。”理云舒猛地惊醒看表——快七点半了!脸色瞬间白。“怎么了?”谭青松察觉异样。“没、没什么!”理云舒强自镇定但声音发颤,“谭先生我们快走吧!”回去路上他坐立不安不停看时间。谭青松车开很稳但他只觉得太慢,脑子里乱糟糟一会儿是摩天轮顶端悸动一会儿是周泽时冰冷的脸和那句“七点”。

车子停离别墅一个街角地方——这是理云舒之前要求的,不敢让谭青松车直接开到门口。

“就到这里吧谢谢谭先生!”理云舒急匆匆道谢拉车门要下去

“云舒。”谭青松叫住他。理云舒慌乱回头,以为他要问什么或给什么,但谭青松只是温和地说:“路上小心。”理云舒用力点头关上车门转身就跑。跑了几步才想起什么又回头对还没离开的车子摆手然后继续向那栋囚笼般别墅跑去。手伸进口袋时碰到几颗硬硬的东西——是游乐园买的水果糖,吃了一路还剩三四颗黏糊糊裹在糖纸里。他没多想,攥着糖纸袋拼命跑,心脏快跳出喉咙。

别墅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理云舒心脏狂跳推开大门,暖气扑面而来却暖不了瞬间冰凉的四肢。王妈迎上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声,只用眼神示意客厅方向那里透着光。理云舒心沉到谷底,换鞋磨磨蹭蹭走过去。

周泽时坐在客厅主位沙发上。他没像往常穿家居服,而是一身剪裁极其合体黑西装,里面挺括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长发一丝不苟束脑后露出完整凌厉美貌脸庞。

显然精心打扮过,比平日更添矜贵冷冽气场。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杯水,水面平静无波。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昏黄光将他笼罩低气压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

理云舒腿发软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攥紧口袋里黏糊糊的糖。

“回来了。”周泽时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理云舒脊椎窜上寒意。

“嗯……路上有点堵车。”理云舒低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

“堵车?”周泽时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像讨论天气。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清脆沉重一声“嗒”。接着他起身一步步朝理云舒走来。皮鞋踩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像踩在理云舒心尖上。理云舒控制不住后退后背抵上冰冷墙面。

周泽时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他。然后毫无预兆伸出手,手指插进他有些凌乱栗色头发里猛地向后一扯!

“呃!”头皮尖锐刺痛,理云舒被迫仰脸对上近在咫尺幽深如寒潭的琥珀绿色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他。

“看看时间,”周泽时脸离他很近呼吸几乎喷脸上带着冰冷檀香气息,“告诉我,什么堵车能堵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理云舒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脑子空白。张张嘴发不出完整声音。

“我问你,”周泽时声音压低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带着瘆人寒意,“去了哪里?和谁去的?”

巨大恐惧让理云舒浑身发抖。他知道如果说实话提到谭青松后果可能不堪设想。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口袋里东西。

“没、没和谁……”他忍着疼艰难把手从口袋抽出,摊开掌心是那几颗裹在皱糖纸里的水果糖,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幼稚的光。

他把糖往周泽时方向递了递,声音带哭腔和刻意委屈,“是……是店里学徒说今天圣诞节非拉我去旁边新开游乐场看看……就、就玩了一会儿……这个,是我吃的,剩、剩了几颗……给、给你……”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抱怨撒娇。“你……你从来不陪我出去……人家都有人陪……”越说越觉得委屈一半装的一半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泽时抓他头发的手力道未松目光却落在那几颗廉价黏糊的糖果上。糖纸有些破了,露出里面鲜艳糖球。他盯着糖果看几秒眼神晦暗不明。

理云舒趁他片刻沉默不知哪来勇气或绝望下的本能,忽然挣脱一点伸出双臂笨拙抱住周泽时的腰,把脸埋进他挺括西装面料里闷声闷气继续“抱怨”:“那里好冷……排队等摩天轮时候脚都冻僵了……你也不问我冷不冷……”

他感觉周泽时身体僵硬一瞬。

然后那只揪他头发的手慢慢松开。力道卸去但指尖还残留发间。

周泽时没推他也没回抱,就那样站着任由理云舒抱着,垂眼看怀里毛茸茸栗色脑袋和微微颤抖肩膀。理云舒身上还带外面清冷空气味道,以及一丝淡淡甜腻香气。

几秒钟沉默长像一个世纪。

终于周泽时动了。他一只手握住理云舒手臂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开一点,另一只手拿走那几颗糖。他将糖果随手塞进口袋。接着弯腰在理云舒惊愕目光中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打横抱起。

“啊!”理云舒短促惊叫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周泽时抱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将他放自己腿上,然后伸手去脱他鞋袜。理云舒脚确实冻得冰凉,白皙脚趾微微蜷缩。周泽时手掌温热干燥握他脚踝,理云舒瑟缩一下。周泽时没说话只将他双脚放入早已准备好、套柔软绒套的热水袋上。温热感觉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寒意也微妙缓解理云舒紧绷神经。

周泽时做完这些就只靠沙发背上一手仍松松环理云舒腰另一手搭额前遮住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今天这身正式打扮与此刻居家场景格格不入,透出奇异矛盾感。

理云舒靠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心里七上八下。预想中暴风雨似乎没降临,这平静反而让他更不安。

他偷偷抬眼从侧面看周泽时。即使以这样放松姿态,周泽时侧脸线条依旧完美如雕塑。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衬得皮肤愈发冷白。轮廓比平日更清晰锐利。

周泽时是混血,他家有圣诞家庭聚会习惯。

理云舒后知后觉想起每年这时候,周泽时都会打扮的很好看,回去参加家宴。

怀里人安静得像假寐的猫,周泽时放下搭额前的手垂眸看他。理云舒脸上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黏一起,鼻尖眼眶红红,嘴巴无意识微微噘着像受天大委屈。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情绪。

“脚还冷吗?”周泽时忽然开口声音恢复平日冷淡但似乎少了刚才那种骇人冰碴。

理云舒赶紧摇头:“不、不冷了。”

周泽时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继续小憩。理云舒这次学聪明了,僵硬靠他,感受身下紧实大腿肌肉和透过西装面料传来的体温,脚底是源源不断暖意。劫后余生虚脱感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他偷偷松口气同时又觉得无比荒谬,周泽时太反覆无常了,但他不敢动不敢再说话,只乖乖待着直到周泽时抱够了放开自己。

第二天一早理云舒醒来时。周泽时已经洗漱完了。他想起昨晚最后周泽时抱他回房什么也没做只像往常一样将他圈怀里睡去,仿佛圣诞夜一切不曾发生。餐桌上周泽时依旧沉默用餐看新闻,只在理云舒准备出门去店里时放下咖啡杯抬眼看来。

“今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还是七点。”

理云舒心脏一紧连忙点头:“知道了。”

他几乎逃也似离开别墅。

走进陶艺店被熟悉陶土气息包围身体骤然松懈。然而轻松之余昨晚摩天轮顶端悸动和谭青松温柔眼神又不合时宜浮上心头,与对周泽时恐惧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小学徒凑过来挤眉弄眼:“老板昨天圣诞夜玩得开心吗?”理云舒含糊应声低头摆弄泥巴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想起谭青松帮他擦掉奶油的指尖,想起摩天轮升至最高点时两人之间安静微妙氛围。

下午谭青松没来。理云舒有些失落又莫名庆幸,需要时间理清乱七八糟的情绪。然而当他心不在焉拉胚时眼前晃动的却不仅仅是陶轮上的泥,还有周泽时昨晚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以及最后将他双脚放入热水袋时那温热手掌触感。

他甩甩头试图专注,但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名为“七点”的界限依然森严,界限两边世界也依然割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感到不安,却又隐隐被那禁忌扭曲的“日常”所驯化,甚至开始学会在其中为自己偷取一点点喘息缝隙和一丝丝虚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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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井泽雨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