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依然静静地“靠”在母亲的怀里,缓缓地合上了眼。
直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慌,迫使郝依然睁开了双眼,她愕然看见妈妈正拿着那把杀了郝建军的刀,将刀尖抵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妈!你在干什么!!!”郝依然慌极了,她不明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
郝建军死了不是挺好的嘛,就算没死成,她们好好地等着下一次循环就好了呀,为什么妈妈要自杀?
“然然,别看,你马上就能再看见我了,我不会死的,听话,离开这里!”
妈妈的眼神坚定极了,像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诀别。
郝依然很怕。
她当然不可能让妈妈就这样自杀,她走上前,和妈妈贴得很近,近到妈妈强装镇定的急促呼吸声像是一阵飓风一样吹到了她的耳边。
她盯着妈妈手里的那把刀,不让她动手。
还好妈妈没打算在自己的面前自杀,她还有阻止妈妈的手段。
“我们等待下一次循环好不好,也不用等很久,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好不好……”郝依然的语气近乎哀求,声音哽咽。
“然然……”妈妈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抚过郝依然的脸颊,抽了抽鼻子,努力发出正常的声音。
“妈妈说过的,会给你报仇的!”
“是,我知道,那也不急于一时啊!你不是说你想我了吗?你不想再多看看我了吗?郝建军他们有那么重要吗,妈妈,我就在你的面前啊,你多看看我好不好!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
说到最后,郝依然已经泣不成声。
她能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不能接受妈妈在她眼前死掉。
她已经亲眼看着妈妈死过两次了,她绝对不要再经历了。
郝依然的心好痛,随着急促又崩裂的情绪一抽一抽的疼。她跪在地上,仰着头,哀求着,求她不要死,不要自杀。
但妈妈只是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
郝依然已经哭到绝望了。
“妈!不要给我报仇了,求你,我不要报仇!我谁也不恨,我只要你,就像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妈……我求求你……”
“不会再有什么循环了,如果我不死,这里可能很快就会彻底崩溃,我就不能为你报仇了。”
郝依然呆愣愣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的妈妈。
可就算她说的是事实,那又怎样呢?
“那就放弃吧,妈……”郝依然还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抬头看着妈妈,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放弃我吧,不要为我报仇了,好不好?我们好好珍惜最后的时间,然后,不论循环结束要面对什么……”
郝依然站起身,缓缓抬手,抱住了妈妈。
“放弃吧,妈妈……放弃我,放弃心里对我的亏欠、放弃折磨自己、放弃给我报仇……妈,能做你的女儿我真的觉得特别幸福,真的!”
郝依然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像被泪水沁润过一般。
她努力地让妈妈相信自己活着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所以,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不甘心。
求你了,妈妈,放弃我吧……
好好向前看,过好之后的生活,求你了……
郝依然的心底不断叫嚣着,但却只是尽力维持着那份阳光和幸福的表情。
她看见妈妈又哭了,拧着眉头,鼻子也皱着。
她看见妈妈的眼泪滴进了她透明的身体里,郝依然的视线随着那泪水一同滑落,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液体透过她的身体涌向了地面。
郝依然大惊失色地猛然抬头,母亲正捂着脖子,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挡在了她的眼前,然后随着母亲逐渐无力的身体,重重地跌落在地。
“妈!”
仿佛真的在印证妈妈的话一样,郝依然这次清楚地看见了扭曲的光线朝着她挤压而来,她在这种扭曲中,被渐渐切割,溶解,融进了染缸一样的黑色之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郝依然立刻四处搜寻母亲的踪迹。
没有,妈妈这次依旧不在她的房间。
郝依然刚要抬脚,眼角余光却发现了让她极为恐怖的场景。
原本应该好好躺在床上的她的尸体,此刻正高高地吊在天花板上,手舞足蹈,像极了商场开业时门口的气球人。
“啊!!!”
她下意识地尖叫,以为家里闹鬼了。
但转念一想,她自己就是鬼,她怕什么?
不!
郝依然转头就跑。
她是一个菜鸡鬼,她怕,她怕死了!
“咚”
声音脆生生的,一听就是个好头。
郝依然捂着额头,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变成鬼的自己居然还能撞墙?
难道她死而复生了?
不,肯定不是。
毕竟床上的那个“她”还在“开业大吉”呢!
肯定是这空间乱了的问题。
郝依然谨慎地贴着墙,盯着自己的身体,朝着门口挪去。
她要被自己吓死了,换做是谁也接受不了和吊在天花板、四肢四处乱飞的尸体共处一室,更何况,那尸体还是她自己的!
飞速拧开门锁,郝依然头也不回地跑了。
但走廊上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在出门的一瞬间就支着墙,弯身呕了起来。
放眼望去,四周的墙壁尽是飞溅的血迹,地板上的血明显呈拖拽的痕迹,楼下传来若有似无的闷哼,郝依然顿了顿,飞速下楼。
一开始,她还想着尽力不去踩到那些血,毕竟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有了实体,刚刚跑的太急,她都没来得及套上拖鞋。
但走了几步,发现想要脚底不沾染上血迹实在是太难了。
郝依然走到楼梯的时候,血迹几乎是像水一样润透了整个地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家在用暗红色的颜料当清洁剂拖地呢!
黏腻的触感从脚下传来,郝依然边走边甩脚。
待她好不容易走到了楼下,立刻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郝文序撞倒在地。
“然然?”郝文序怔愕地看着她,然后惊恐地连连跑开。
还没等跑多远,郝依然就看见一把尖刀插进了郝文序的胸膛,随着他缓缓倒下,露出了妈妈平静又疯狂的脸。
“然然?”妈妈的声音虚弱极了。
郝依然连忙起身,跑过去扶住了妈妈。
“妈!”
“你……你……”意识到她从灵魂变成了有实体的鬼后,妈妈惊愕地在她的胳膊上来回地捏,然后一把抱住了她。
郝依然将头埋在了妈妈的怀里,使劲儿地蹭了蹭。
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陌生的触感让郝依然突然意识到,这次,她有眼泪了。
妈妈的手不断地蹭着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将她的头发摸得顺顺的、油油的。
“然然,你等等妈妈,马上就好了……”
“妈?”郝依然被一把推开,刚拽住妈妈,就发现妈妈被她一把拉倒在地,又连忙蹲在地上,将妈妈扶了起来。
不对劲,妈妈的身体怎么会这么虚弱?
“妈,你到底怎么了,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
“然然,听妈妈的,妈妈……马上就可以杀完了。”
不是郝依然愿意去抠那莫名其妙的字眼,但什么叫“杀完了?”
如果这个空间时间混乱,未来的郝建军和郝文序会反复出现的话,为什么可以杀完?应该是杀不完才对吧。
可妈妈只是踉跄着,朝着地下车库走了过去,还不忘甩开郝依然的手。
“你就在这里等妈妈,不要乱动。”
郝依然很想跟过去。
但看到妈妈回头时,那央求一样的眼神,她踏出去的脚默默地收了回来。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了一声短促的“嗯”。
妈妈欣慰地笑了笑,不舍地看了她好多眼,然后才拖着沉重的身体,扶着把手,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消失在了郝依然的视线里。
郝依然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一般守在原地。
直到妈妈的身影再次出现,她才慌忙跑了过去,扶着妈妈颤抖的身子,将她带到了已经不成样子的沙发上。
妈妈没嫌弃,她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去嫌弃沙发不干净了。
郝依然也在妈妈旁边坐了下来,搂着妈妈,靠在她的肩头。
母女二人在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循环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相拥。
“结束了吗,妈妈?”
“嗯。”妈妈的声音疲惫不堪,想来光是杀光郝建军和郝文序就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四周的场景像是90年代的老电视一样,随处都能冒出来不规则的色块,偶尔伴随刺耳的响铃。
郝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妈妈似乎不在意的模样,郝依然也就随它去了。
她不知道循环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但看这即将崩坏的空间,估计时间也没剩多少,她得抓紧时间抱住妈妈。
可怀里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变得愈发微弱,郝依然立刻抬头,发现妈妈的眼睛里,居然不断地往外流着血。
“妈,妈!你怎么了?”郝依然伸手去擦,可这血和妈妈的眼泪一样,根本擦不完。
妈妈只是轻轻地按住了郝依然颤抖的手,慈爱地看着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在郝依然急促的喘息下,被掩去了大半。
“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为什么你会……”
“没事的,然然……”妈妈还是重复那句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很难聚焦了。
“妈,别离开我,我不敢自己待在这里,我害怕,你不要有事好不好!”郝依然哭嚎着扑倒在妈妈的怀里,感受着妈妈的手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抚摸。
“你不会有事的,妈妈和你保证。”
“为什么?”郝依然抬头,看着面如枯槁的妈妈,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肯定。
“因为……”妈妈松开环着她的手,努力地撑起身,尽量让自己坐得直一些。
她轻轻地晃了晃脑袋,让视线聚焦,好看清郝依然的脸。
郝依然一动不动,任由妈妈的两只手在自己的脸上不断摩挲,听到了那句让她心尖抽痛的回答。
“因为……妈妈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