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软糖

男人的身躯像一堵墙,周舟被他堵得无法呼吸,他秉着鼻子,强压着自己不去看他。

可他的入侵感实在是太强了,呼吸也被自己抑制到了极点。

收放之下,时幸那股烟草混着皂香的特有气息像一只刚脱离水面的八爪鱼,死死地束缚着周舟的喉咙。

尤其是现在,他的眼光实在是灼热,像炎夏正午的阳光一般,烧得他无处隐藏。

周舟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鼓起全身的勇气,才抬起被他几乎要垂到胸口的头颅。

‘果然瘦了很多。’ 周舟看着眼前男孩的一瞬间,心底想到的居然是这一句。

‘这只蝴蝶也好美。’

眼神不由自主望向他的脖颈,黑色的蝴蝶中央却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獠牙锋利,与周舟眼神撞在一起。

蝴蝶的翅膀正在舞动着,频率却越来越快。

下一秒,怀里满抱的包装袋被时幸接了过去。原本还有支撑物的周舟一时间也没了主心骨,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幸拿着自己刚刚拿好的软糖离开了自己。

入侵感骤然消失,周舟站在原地看着收银台准备付款的时幸,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他提着塑料袋站在原地朝自己看来,就像从前一样。

“走了粥粥。” 时幸的嗓音再次传来,脚步下意识地朝他走去。

直到昏黄的路灯打在脸上,一阵风吹过,在这条空寂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俩人,周舟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脚步飞快,原本是和时幸并排的姿势,现在却离开他好大一段距离。

周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他,明明这么多年,他去找他的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以无果而终,可他不想去找时幸的时候,却在一家便利店里遇见了他。

胸腔像压了千万斤重的巨石,呼吸也无法顺畅,周舟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时幸知道自己不应该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可真当四周无人时,他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了。

“糖。” 他再一次走到了周舟身侧,将手中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我不要。” 周舟这一次终于看向了时幸的目光。

时幸的黑眼圈很重,尤其是因为冷白皮的缘故,眼底的乌青愈加明显。

黝黑的眼眸里,周舟借着路灯还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白色的塑料袋十分突兀的杵在他们俩中间,就像一道白色的封条,将原本相交的线硬生生隔开了一样。

“我说了我不要。” 周舟望着时幸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我不爱吃这个了。”

时幸刚想说,你刚刚不是想买吗?在看见周舟的眼睛后,这句话还是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想给你买的。”

时幸像以前惹了周舟生气一样,抿着嘴,眸子里全是如果他不接受就会一直这么举着的决心。

“可我不喜欢吃了。” 周舟往后退了一步:“时幸,没有人会一直喜欢吃一样东西。”

“就像没有人会一直等着一个离开的人。”

“你知道了吗?”

那双眸子的光亮瞬间消失不见,可周舟就当做没看见一样,仍然在开口

“就这样吧。”

周舟转身离开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时幸在他离开后,仍然举了很久手中的塑料袋,直到周舟消失不见,他才将手臂放了下来。垂落在一旁。

塑料袋碰撞着裤腿发出哗啦声,时幸借着路灯,找到了一根早已褪色的长凳坐下来。

袋子被他放在一旁,里面满登登的软糖歪着露了出来,时幸取出一袋后,打开。

一股浓郁的葡萄香从袋子里传了出来,是许久没有闻到的味道,他夹着一颗放入口中,和记忆中的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明明你喜欢的…” 时幸望着手中被自己剥开的纸袋。

气味像一个时光机,将他瞬间拉回那一天。

时长林又一次找借口出了门,空荡的屋子里只有站在门口的时幸和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的刘莉。

“你想吃什么?” 屋子里太冷了,刘莉裸露在外面的双手冻得青紫一片,她还是强撑着身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时幸看见妈妈的身影,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刘莉的唇边还有未消散的青紫,但她还是故作轻松的朝儿子微微一笑:

“妈妈今天就煮面条吃好不好?”

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周舟又在哭,哭声很大可还是掩盖不了何静的咒骂声。

时幸抬头看向正在厨房里的妈妈,她手中的不锈钢盆被她来回擦拭得铮亮,但是那双眸子却木讷地望着自己。

像个机器人。

“妈妈……” 时幸被吓得一抖。

刘莉这才回过神,眼球轻颤:“你先去客厅坐着,妈妈马上煮好。”

时幸还没转身,隔壁的开门声传了过来,周舟的哭喊声愈加明显。

“滚!!!!” 女人发泄式的尖叫声在楼道里盘旋。

“妈妈,妈妈不要。” 周舟被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爬了过去,死死抓着何静的裤腿。

却被女人一脚踢了回去。

墙面被撞击得连带着自家的铁门都发出了震动。

时幸再次将目光望向了刘莉。

隔壁的关门声像雷鸣般传来,刘莉抓着手里挂面,末了又加了一把。

“把周舟带进来吧。”

墨绿色的铁门被拉开,时幸一眼就看见那坐在台阶上的男孩,小小的一只,缩在黑色的栏杆边,身上就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被冻得浑身颤抖。

“粥粥。” 时幸踩着拖鞋走了出去,牵起男孩被冻得僵硬的手。

“回家。”

身后跟着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着时幸走进了这间没有暖气,却很温暖的家。

时幸牵着他一路到了洗手间,拿着帕子,认认真真地给他洗脸,还将手上被何静打出的伤口好好清理了一遍。

“疼吗?” 时幸轻轻地握着他的手,问了一句。

将将止住哭声的周舟,这下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面前的男孩,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手掌心贴创口贴。

“别哭了,哭得丑死了。”

时幸回到房间,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棉衣。

餐桌上正摆着刘莉刚做好的鸡蛋面,白色的热气烟雾缭绕地上升着,时幸领着他坐在椅子上,刘莉又端了两杯牛奶出来。

“吃吧。” 刘莉坐在周舟旁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头。

扬起来的手掌让周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随后他才后知后觉这不是要打他,耳尖羞得通红。

很普通的清汤鸡蛋面,饿了一天的周舟,狼吞虎咽地吃着,瞬间碗里的面条下去了一大半。

“妈妈,你不吃吗?” 时幸这才发现刘莉并没有给自己盛面条。

“妈妈不饿。” 刘莉眼神眷恋地看着他:“吃完了就放在厨房里,我先去睡一会。”

空荡的餐厅里,只有两个小孩坐在椅子上吃东西。

周舟将碗里的面条汤都喝完了后,才抱着肚子瘫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又被打了。” 时幸吃东西一直都很慢,现在碗里还有一小半的面条。

周舟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时幸顺着他的食指望了过去,才发现他把头发剃了。

“就这样?被打了?” 时幸咬了一口荷包蛋,不解地问。

“嗯。” 杯子里的牛奶是刚好入口的温度,周舟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何静很少会在家里买这些东西给他吃,每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都会逃到隔壁,有时候是刘莉叫他,但更多时候是时幸。

小小的掌心贴在一起,两个孤独的小孩汲取着对方的体温,来温暖自己的灵魂。

时幸将碗筷摆好后,顺道将杯中的牛奶递给周舟:“给你,我不爱喝。”

周舟顺理成章地喝了两杯牛奶,时幸望着他,轻轻地蹙了蹙眉。

“你明明知道,你妈不喜欢你动自己头发的。”

“为什么还要剪?”

看得出来周舟还是有些害怕,头发并没有剃得彻底。

“我已经四年级了,为什么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头发。” 周舟挠了一把额头。

“反正我做什么都要被打,那就打我呗。”

“最好能打死我,打死我,还不用活得这么痛苦。” 他无所谓的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我妈亲生的,要不然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楼上小敏从来都没有挨过打,我都羡慕死了。”

时幸靠在餐桌旁,望着面前的小男孩。

背上被时长林误伤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我们去山上吧?” 他朝周舟伸出了手。

深冬的夜晚,两个小孩穿过长长的铁路,路上的石子大颗又硌脚,时幸走在前面,死死地抓着周舟的手指。

“小心一点。”

废弃的酒厂,是他们的根据地。

时幸熟练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周舟紧跟在身后。

一股难闻的酱香味在鼻尖蔓延,他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周舟从一棵巨大的槐花树下的石头边掏出自己埋藏的铁盒。

“给你。” 他拿了一根白色的粉笔给时幸。

铁盒里什么都有,周舟捡的玩具车,溜溜球,还有何静的一颗镶嵌着珍珠的发卡。

时幸接过粉笔,蹲在地上,拿开了那张挡着墙的木板,墙面上密密麻麻划着正字,他在最后那个只写了两笔的正上,又添了一笔。

“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把这一面墙写满?” 周舟将半截粉笔重新放了回去。

“那我肯定已经练成了一身老茧,刀枪不入。”

周舟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人哼哧哼哧的笑了起来。

时幸讨厌冬天,他也讨厌如此乐观的周舟。

“回家吗?” 时幸站了起来。

周舟摇了摇头:“我听说下面新开了一家零食店,据说有很多好吃的。”

“我有五块钱。” 周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在时幸眼前晃了晃

他俩朝着近路,穿过一条小路往下走,黑漆漆的小路上,周舟死死地攥着时幸的衣角。

直到眼前有光亮——

“就是这家零食店。” 周舟一眼就看见了同学口中的店铺。

时幸跟着他走了进去,周舟左看看右瞧瞧,想买吃的,看见价格又将手放了下来。

直到眼前出现一包软糖,是时幸递给他的。

“我看他们都在拿这个。” 时幸小小的脸庞望着他却一脸认真。

“我买。”

周舟不能拿着零食回家,如果被何静看见一定会挨打,时幸陪着他坐在零食店门口,周舟手掌被打伤,使不上劲,只能由时幸帮忙打开。

一股浓郁的葡萄味传来,时幸并不喜欢这个味道,他皱着眉将糖递给坐在椅子上两眼冒星星望着自己的周舟。

“好吃!” 周舟惊喜地抬起头望着时幸,嘴里的软糖还没咽下去:“是夹心的!”

“我喜欢这个!”

“时幸!我好喜欢这个!”

“哥们,借个火?”

回忆被突然打断,时幸面色不虞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寸头男,正用着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自己。

“滚。”

时幸拎起放在身旁的塑料袋,转身朝小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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