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课的后遗症在第二天早上准时到访。
郁涟奚是被腿疼醒的。
她试图坐起来的时候,大腿前侧的肌肉像被谁拧了一把,酸爽从大腿根一路窜到膝盖。
她整个人又摔回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得益于她在假期里唯一的运动量是走路。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躺了十秒钟。
然后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从床上爬起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两条腿直直地并在一起,膝盖不敢打弯,小步小步地往卫生间挪。
她刚挪到卧室门口,她妈就端着牛奶上来了。
连女士今天穿了一套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两粒翡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巴黎时装周。
“宝贝,你怎么了?”连女士看到女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扶着门框,脸色立刻变了,牛奶往旁边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腿怎么了?摔了?崴了?谁欺负你了?”
“妈,我没事。”郁涟奚扶着墙,继续往卫生间挪。
“还没事?你走路跟鸭子一样!”
“我昨天上了网球课,没拉伸,乳酸堆积。”郁涟奚安抚她妈,“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连女士不听这些。
她蹲下来,撩起郁涟奚的睡裤裤腿,看了一眼那两条据说正在经历乳酸摧残的腿。
“红了,”连女士说,“你看你这腿,都红了。”
郁涟奚低头看了一眼。
没红。
白得发光,连个蚊子包都没有。
“妈,没红。”
“红了,我看着就是红了。”连女士站起来,已经开始盘算,“今天别去上学了,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就说你腿断了,要请三天假。”
郁涟奚深吸一口气。
“妈,我腿没断。”
“那你疼不疼?”
“疼。”
“疼就是断了。”
郁涟奚看着连女士那张写满了“我女儿受苦了”的脸,忽然觉得她妈和安无思一定很聊得来。
两个人的逻辑都有着惊人的——她怎么说呢——灵活性。
“妈,”郁涟奚耐心地说,“我真的没事,就是肌肉酸痛。今天还要上课,我不能请假。”
连女士看了她三秒钟。
“那让老王送你。”
老王是她们家的司机。
郁涟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到连女士的表情,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好。”她说。
连女士满意了,转身出去安排老王热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牛奶塞进郁涟奚手里,摸了摸她的头。
“乖乖,喝完,你最近瘦了。”
郁涟奚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没有瘦。
但她什么都没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老王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停在别墅区的车库里。
郁涟奚坐上车的时候,腿还是疼的,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别墅区的高墙变成城市的街道,又从城市的街道变成学校的围墙。
老王开车很稳,但架不住早高峰的堵车。
郁涟奚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早自习。
她给安无思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跟李老师说一声,我堵车了,晚到一会儿。”
安无思秒回:“你完了,今天早上张泽恩在校门口查迟到。”
郁涟奚:“?”
安无思:“学生会和自律委员会联合检查,张泽恩亲自站岗,抓到一个记一个。”
郁涟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不想看到张泽恩那张脸。
更不想被他记迟到。
但她没有办法。
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时间是八点零三分。
郁涟奚迟到了三分钟。
她推开车门,拎着书包,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姿势——两条腿直直的,膝盖不打弯,小步小步地往校门口挪。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张泽恩。
他站在校门口的正中间,穿着学生会主席的黑色马甲,领口别着名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淡漠得像一个正在执行死刑的法官。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学生身上扫过,像扫描仪一样精准。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学生会的干事,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收假条。
郁涟奚走近的时候,张泽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腿,又从她的腿移回她的脸。那个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郁涟奚。”他说。
“张主席。”郁涟奚说。
“迟到了。”
“我知道。”
“三分钟。”
“我知道。”
“假条呢?”
郁涟奚看着他。
“堵车。”她说。
“堵车不算正当理由。”张泽恩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迟到要记名,扣班级操行分。”
郁涟奚深吸一口气。
因为她现在腿疼,没力气吵架。
她伸出手,“你记吧。”
张泽恩看了她一眼,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
郁涟奚没有看他写什么,拎着书包,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走。
她走了大概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郁涟奚。”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泽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的腿怎么了?”他问。
郁涟奚看了他一眼。
“打球打的,”她说,“没拉伸。”
张泽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郁涟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张泽恩为什么问她腿的事,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腿真的很疼。
而早自习还没开始。
教学楼门口,慕容夜尧站在那里。
他穿着羌斯高中的校服,白衬衫扎进裤腰,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左手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右手拿着一支笔,胸口别着“值日生”的红色胸牌。
今天是他在教学楼门口值日。
郁涟奚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慕容夜尧。”她说。
“嗯。”
“你不会记我的,对吧?”
慕容夜尧看着她。
“迟到要记名。”他说。
“我知道。”
“扣班级操行分。”
“我知道。”
“你今天迟到了。”
“我知道。”郁涟奚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策略,“慕容夜尧,你要是敢记我,下次我值日的时候,我管你迟没迟到,我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我说到做到。”
慕容夜尧看了她两秒。
“你威胁我。”他说。
“对,”郁涟奚理直气壮,“我就是在威胁你。”
慕容夜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笔别在了文件夹的夹子上。
“走吧。”他说。
郁涟奚嘴角弯了一下,拎着书包,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慕容夜尧。”她说。
“嗯。”
“我腿疼,”她说,语气理直气壮,“你帮我拿书包。”
慕容夜尧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书包,挂在肩上。
书包很重——郁涟奚的书包装了课本、笔记本、各种零食、一个充电宝、两本数学资料、还有一面小镜子。
慕容夜尧把书包带子往肩上调了调,走在郁涟奚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和她蹒跚的步伐完全同步。
她也没有让他扶。
但郁涟奚走路的时候,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右偏一点。
每走一步,她的肩膀就会碰到他的手臂,碰一下,弹开,再碰一下,再弹开。
像两颗靠得太近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引力让它们不断地靠近。
慕容夜尧没有躲开。
郁涟奚也没有刻意避开。
他们就那样走着,肩膀碰着肩膀,一下,又一下。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完。
安无思坐在位子上,看到郁涟奚和慕容夜尧一起走进来,看到慕容夜尧肩上挂着郁涟奚的书包,看到郁涟奚一瘸一拐的步伐,看到他们之间那个若有若无的距离。
“你们——”她说。
“闭嘴。”郁涟奚说。
安无思闭上了嘴。
但她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慕容夜尧把书包放在郁涟奚的桌上,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拿出课本,翻开。
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郁涟奚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趴在桌上。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因为她的右肩上,还残留着慕容夜尧手臂的温度。
早自习在七拐八拐的读书声中熬了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郁涟奚从桌上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的腿还是疼,但比早上好了一点,走路已经不需要刻意直着膝盖了。
走廊里忽然炸开了锅。
“出来了出来了!”
“卧槽,理科第一!”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98,生物98——这是什么神人?”
郁涟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走廊公告栏的方向——那里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互相推搡着往前挤。
上学期的成绩表彰名单贴出来了。
郁涟奚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有人认出了她。
“郁涟奚!你就是郁涟奚吧?”
一个高一的小女生挤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手里攥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草稿纸和一支笔,“学姐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郁涟奚看着她。
“我是理科生,”她说,“不会写文科生的字。”
小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学姐你好幽默!”
郁涟奚没有幽默。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字不好看。
但小女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把纸笔塞进了她手里。郁涟奚低头,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飞快,笔画连在一起,像一道潦草的处方。
“谢谢学姐!”
小女生捧着那张草稿纸,像捧着什么圣物一样,转身跑进了人群。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郁涟奚被人群裹挟着,一步一步地往公告栏的方向移动。
她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但大部分都是同一个意思——“理科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太强了”。
没有人提语文86分。
理科第一、数学物理双满分的光环下,语文86分就像白纸上的一粒灰尘——存在,但没有人会在意。
郁涟奚在意。
但她不会说。
她终于挤到了公告栏前。
红纸黑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大字写着——“高二年级理科总分第一名:郁涟奚,694分”。
694分。
语文86,数学150,物理100,化学98,生物98,英语162。
英语满分150,她考了162——羌斯高中的英语有附加题,总分170,她的162已经是年级最高分了。
但在694分面前,没有人关心单科成绩。
郁涟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
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名字。
慕容夜尧。
他的总分是628,在年级排在七十多名,在高二一班排在——她数了一下——第二十三名。
一班一共四十五个人。
他排在中游。
郁涟奚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628分,放在别的班,是稳稳的前五。
但在羌斯高中最好的理科实验班,628分只能算“还可以”。
他就是那种——成绩不错,但不够好到让人记住的学生。
她只知道,他每次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那种平静。
但她现在知道,那种平静下面是什么。
“郁涟奚!”
安无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郁涟奚转过头,看见安无思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
“你看到了吗?”安无思问。
“看到了。”
“你是第一。”
“我知道。”
“数学物理双满分。”
“我知道。”
“语文86。”
郁涟奚看了她一眼。
安无思吐了吐舌头:“开个玩笑。谁管语文啊,你是理科生,语文能及格就行了。”
郁涟奚没说话。
及格是90分。
她86分。
没及格。
安无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赶紧转移话题:“走走走,回教室,外面太热了。”
郁涟奚被她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
红纸黑字。
第一名。
她不在乎。
但她看了一眼慕容夜尧的名字。
他的名字在名单的中段,不上不下,不显眼,但稳稳地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人少了一半,都跑出去看成绩单了。
慕容夜尧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他的阅读面很广,什么书都看,从推理小说到历史传记到科普读物,来者不拒。
郁涟奚走到位子旁边,坐下来。
“你去看成绩了?”慕容夜尧抬起头,问。
“嗯。”
“怎么样?”
“第一。”郁涟奚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慕容夜尧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你呢?”郁涟奚问。
“628。”他说。
语气也很平淡。
郁涟奚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郁涟奚注意到了。
“628不错了,”她说,“在别的班能排前五。”
慕容夜尧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在一班只能排二十三名。”他说。
郁涟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从桌洞里摸出那袋棉花糖——昨天开封的那袋,还剩下大半袋——放在慕容夜尧的桌上。
“吃吗?”她问。
慕容夜尧看着那袋棉花糖,停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一颗。
“谢谢。”他说。
郁涟奚转过头去,面朝窗户,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