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解

第二天是周二,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羌斯高中的体育课按项目分班,郁涟奚选的是网球。

原因很简单——网球课在室外,不用换运动鞋,不用跑八百米,而且老师管得松。

九月的下午,阳光还是很烈。

网球场在学校的东南角,四块标准场地并排铺开,绿色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郁涟奚换上了运动服,白色T恤,黑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站在场边做拉伸,胳膊举过头顶,身体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安无思在旁边看着她,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感叹:“你做拉伸,反而让我有感觉了。”

郁涟奚立刻停止动作,“不搞女同。”

她直起身,拿起球拍,走到发球线后面。

安无思跟上来,站在对面场地,摆好接发姿势。

“先说好,”安无思说,“你发球轻一点,上次你打到我腿上,淤青了一个星期。”

“哦,正常发球。”

“你那叫发球?你那叫谋杀。”

郁涟奚没理她,把球抛起来,挥拍。

球带着风声飞过网,砸在安无思左侧的边线内侧,弹起来,撞上了后面的围栏。

安无思连动都没动。

“你看,”安无思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腿,“今天我没有淤青的烦恼,因为球根本没到我这边来。”

郁涟奚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再来。”

第二个球,她收了力,球慢悠悠地过网,落在安无思正手位。

安无思终于接到了,但回球又高又飘,落在发球线附近。

郁涟奚上网,截击,球落在安无思反手位的死角。

安无思站在原地,看着球滚远,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打了。”她把球拍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场边走。

“才打了十分钟。”郁涟奚在后面喊。

“十分钟够了,我的尊严已经被你打没了。”

郁涟奚跟着她走到场边,把球拍放在椅子上,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确实有点热。

太阳挂在头顶,没有一丝云遮着,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把碎发黏在太阳穴上。

安无思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大口,然后瘫在观众席的塑料椅子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你说我们选网球是为了什么?”安无思望着天,声音空洞。

“锻炼身体。”

“骗谁呢。”

郁涟奚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观众席是一排一排的塑料椅,没有遮阳棚,坐上去烫屁股。

她把校服外套垫在椅子上,然后翘起二郎腿,拧开一瓶水,慢慢喝。

网球场上一共四个场地,两个被女生占着,两个被男生占着。

慕容夜尧在二号场地。

他和谭欲舟一组,正在对打。

说是对打,其实是谭欲舟在满场跑,慕容夜尧站在原地,球永远落在他正手位或者反手位的半步之内,他不需要跑,只需要移动几步,就能稳稳地把球回到谭欲舟够不着的地方。

谭欲舟又一次追球追到了围栏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冲慕容夜尧喊:“你就不能让让我?”

慕容夜尧站在底线后面,表情平静,球拍垂在身侧。

“我在让。”

“你这叫让?”

“嗯,我没打斜线。”

谭欲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捡球了。

郁涟奚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他的发球不暴力,但落点精准,他的回球不凶狠,但角度刁钻。

安无思顺着郁涟奚的目光看过去,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感叹:“你看尧尧打球,眼神都不带转的。”

郁涟奚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她说,“我在看谭欲舟捡球。”

“谭欲舟捡球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笑。”

观众席后面是一排铁栅栏,栅栏外面是学校的操场。

操场上有一群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正在烈日下站军姿。

高一军训。

羌斯高中的军训安排在开学第二周,比别的学校晚了一周。

据说是为了让新生先适应校园生活,再接受“洗礼”——这是德育主任的原话。

郁涟奚百无聊赖地看过去。

迷彩服方阵整整齐齐地排在操场上,教官在前面走来走去,嘴里喊着“抬头挺胸收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犯困的机械感。

安无思也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在方阵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哎,”她用胳膊肘捅了捅郁涟奚,“你看那个。”

郁涟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方阵的第三排,靠左边,有一个男生。

他的头发比上周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青色的光。

他的站姿不太标准,膝盖没有并拢,肩膀微微歪着,教官正站在他面前,脸对着脸,大概在训他。

是张嘉奕。

郁涟奚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哦。”她说。

“你就‘哦’?”安无思不满意这个反应,“他可是开学找你要微信被你耍了的那个,你不看看他现在有多惨?”

“有多惨?”

“头发被教官剃了,就剩这么短。而且他们班班主任——就是你那个年级主任——把他安排在第一排最中间,教官眼皮子底下,动都不能动。”

郁涟奚又看了一眼。

张嘉奕确实比上周看起来更——怎么说呢——更落魄了。

他的脸上还有被晒出的红印子,嘴唇干裂,眼神里透出一种被生活毒打过的人才有的空洞。

“长得不怎么样,”安无思评价道,“不过据说在高一里面还算可以的。”

郁涟奚偏头看她:“这届高一质量这么差?”

“差得很。”安无思深有感触地点头,“你都不知道,昨天我去高一年级送材料,走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一个能看的。张嘉奕这种水平的,在高一已经算是‘校草’级别的了。”

郁涟奚沉默了两秒。

“可怜。”她说。

慕容夜尧打完了最后一球。

他和谭欲舟打了六局,比分是六比零。

谭欲舟一局没赢,但也没有输得太难看——慕容夜尧每一局都打到deuce,然后在最后一分的时候一不小心赢下来。

慕容夜尧走到场边,把球拍放进包里,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他的汗水不多,鬓角微微湿了,T恤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干干净净的,不像刚打完球的人。

郁涟奚从观众席上站起来,走到场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慕容夜尧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谢谢。”他说。

“嗯。”郁涟奚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安无思坐在观众席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等郁涟奚走回来坐下,安无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给尧尧递水的动作,比我妈给我爸递水还熟练。”

郁涟奚面无表情地拧开自己的水瓶:“你爸是你爸,他是我同桌。”

“同桌和递水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有。”

“什么联系?”

“他手断了。”郁涟奚说。

安无思看了她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行,”安无思竖起大拇指,“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慕容夜尧也走过来,在郁涟奚右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拧开那瓶水,又喝了一口。

安无思继续看操场上的军训。

“对了,”安无思忽然想起什么,“你猜怎么着?今天有人给张嘉奕送情书了。”

郁涟奚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谁?”

“高一的,一个女生,据说是他们班班花。”安无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世界疯了”的不可思议,“就张嘉奕那样的,还有人递情书。”

郁涟奚放下水瓶,擦了擦嘴角,往操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张嘉奕还在站军姿,姿势比刚才标准了一些,但膝盖还是没并拢。

教官站在他旁边,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高一女生的眼光,”郁涟奚评价道,“牛逼。”

“牛逼得很。”安无思附和。

郁涟奚又看了一眼。

顿时感觉眼睛被墙/简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椅子扶手上,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慕容夜尧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瓶蓝色的运动饮料,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上,落在那个迷彩服方阵上。

他听到了安无思和郁涟奚的对话。

听到了“张嘉奕”三个字。

听到了“情书”两个字。

听到了郁涟奚说“长得不怎么样”。

听到了郁涟奚说“牛逼”。

但他更在意的是——郁涟奚往操场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他没有数,但他知道是好几眼。

第一眼是安无思指给她看的时候。

第二眼是安无思说“还有人递情书”的时候。

也许还有第三眼。

他不太确定。

他握着那瓶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有个男生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慕容夜尧左边的空位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用毛巾擦了脸,又擦了脖子,又擦了胳膊,最后把毛巾搭在头上,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热死了,”他喘着气说,“尧尧你是不是人?打了六局你连汗都没怎么出。”

慕容夜尧没接话。

男生顺着慕容夜尧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操场上的迷彩服方阵,又看了看郁涟奚的方向,然后他笑了。

“尧尧,”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低后的音量仍然足以让前后三排的人听见,“你是不是在看那个谁?就开学找奚姐要微信那个?”

慕容夜尧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哎,奚姐,”男生越过慕容夜尧,朝郁涟奚喊,“你刚才是不是在看他?”

郁涟奚偏过头来:“看谁?”

“就那个,张什么的,被你要微信那个。”

郁涟奚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看他了?”

“你刚才看了好几眼。”

“我那是看军训。”

“哦,看军训,”男生点头,语气里全是不信,“行,看军训。那你看了好几眼的军训里,刚好有那个张什么,对吧?”

郁涟奚没说话。

男生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更得意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尧尧,你看,你失宠了吧?奚姐现在不看你了,看小学弟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了郁涟奚伸手拿水瓶。

他以为她要喝水。

然后那个水瓶就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

不是朝他脸上砸的,水瓶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的,带着风声,砸在了他身后的围栏上,发出一声巨响,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那是一瓶满的水。

不是郁涟奚喝过的那瓶。

男生的耳朵嗡嗡响。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瓶在地上滚动的、无辜的矿泉水,又转回头,看着郁涟奚。

郁涟奚的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闭嘴。”她说。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

“再说话,你滚蛋。”

男生的嘴巴闭上了。

慕容夜尧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男生。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蓝色的运动饮料,目光落在操场上,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刚才还微微收紧的手指,现在松开了,恢复了正常的力度。

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瓶盖拧紧,把水瓶放在椅子扶手上。

郁涟奚收回手,转过头来,看向慕容夜尧。

男生的嘴闭上了,安无思也不笑了,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操场上教官的喊操声和远处球场上球拍的击球声。

郁涟奚看着慕容夜尧的侧脸。

又不高兴了。

刚才他没有看她。

从男生开始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在看操场,没有看她。

郁涟奚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她微微侧过身体,往慕容夜尧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声音放低了。

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好了好了,”她说,语气和刚才扔水瓶时的冷厉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哄人的味道,“不看了,不看了行吧?”

慕容夜尧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看了她两秒。

“我没说你看。”他说。

声音很轻,但郁涟奚听到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看着我干嘛?你脾气感觉比我还大。”她问。

慕容夜尧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去,继续看操场。

不生气了。

安无思偷偷地给谭欲舟发了一条消息,虽然谭欲舟就坐在她后面。

“你不是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吗?”

谭欲舟秒回:“我说的是昨天。”

安无思:“今天也是。”

谭欲舟发了一个问号。

安无思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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