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渗进房间时,路临星从昏沉中醒来。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凌晨四点。
他浑身僵硬发麻——云恩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他轻轻动了动肩膀,云恩便睁开了眼。
“再睡会儿?”路临星声音很轻。
云恩摇头,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脸颊。路临星抬手摸了摸,刺痛感清晰。他握住母亲的手:“我没事。”
从书包里翻出湿巾和口罩,他抽了几张,仔细擦去云恩脸上的泪痕。“我们出门吧。”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客厅里,路厉瘫在沙发上鼾声如雷——昨晚叫骂到后半夜,又被酒精彻底放倒。路临星牵着母亲,像两只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空旷安静,早餐店刚支起蒸笼。路临星盯着手机屏幕愣神。
昨晚路厉来要钱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没钱了,回来连打带骂要钱;有钱了,就在外面花天酒地。路临星根本不想知道他在外面具体干了什么——只知道每次他回来,总得破坏点什么。至于他又从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那儿骗了多少,路临星更不愿去想。
路临星闭了闭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放下手机,他看见云恩几乎没动面前的粥。“多少吃一点,”他轻声说,“你不吃饭,我会担心。”
云恩点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等云恩吃完,路临星提醒云恩吃药,然后送云恩到花店。孟晴正在搬花桶,看见路临星戴着口罩,她愣了一下:“感冒了?”
“有点。”路临星顺着她的话接。
“最近确实温差挺大的……吃药了吗?”孟晴担忧地看着他。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弯:“吃过了,小感冒而已。”
“那行……”孟晴犹豫地点头,“不舒服就请假,别硬撑。”
“知道。”路临星乖巧应下后,转身离开。
走出店门没多久,微微上扬的嘴角拉平,眼睫微垂,少年的身影略带疲态。
——
“昨晚没睡好?”陈声繁看着早早坐在位置上的路临星,一坐下就问。
路临星还没回答,对方又接着问:“发烧了?感冒?怎么戴口罩?”
那双眼睛直勾勾看过来,路临星莫名心虚。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侧过脸点点头。
陈声繁也点点头,没再多问:“不舒服就说。”
路临星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有些空落落的——多矛盾。既贪恋别人的关心,又害怕被窥见狼狈……
他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
这念头让他生起自己的气来,索性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裴司媛提着一袋包子和谢菓骂骂咧咧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时,即使没看见路临星的脸,也敏锐地察觉到那股低气压。
两人齐齐转向陈声繁:“你把人家惹哭了?”
“……”陈声繁冷冷地睨了一眼两个人。
路临星闻言,猛地坐起来:“没有没有!”
“是吗?”裴司媛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见他这么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看了眼他的口罩,“感冒了?”
路临星点头,还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早读铃声适时响起,裴司媛和谢菓这才转回身去。
一上午,路临星都精神萎靡。陈声繁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却见他上课强撑着眼皮,下课就倒头补那十分钟不到的觉,始终找不到时机。
直到下午第二节体育课。陈声繁去办公室找宋卿玉请了两张假条。宋卿玉一边签字一边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当时还不屑。”
“算您会看人。”陈声繁说。
宋卿玉点点头:“上学期那架打完倒是安分了,继续保持。”
陈声繁:“……那得看情况。”
宋卿玉早习惯他这德行,把龙飞凤舞的假条拍到他手里,让他麻溜滚回去。
教室走廊上,准备去上体育课的谢菓接过陈声繁的假条,表情十分复杂。
陈声繁看不惯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你要说就说,一副这表情干嘛?”
谢菓问他:“人家小路要补觉,你干嘛也请假?”
“关心同桌。”
神他妈的关心同桌!
谢菓差点把假条揉成团砸他脸上——认识这么多年,她怎么不知道这狗东西这么会照顾人?!
裴司媛一把勾住濒临爆发的谢菓,对陈声繁挥手:“行行行,交给我们!先走了啊!”拽着谢菓火速下楼。
等路临星从洗手间回来,教室里只剩陈声繁一个人。
路临星奇怪地问:“裴司媛她们呢?”
“你不是不舒服吗?我请了假,你在教室多休息会儿。”陈声繁语气自然。
路临星愣了愣,又问他:“那你呢?”
“在这儿守着你,”陈声繁半开玩笑,“怕有人欺负病号。”
路临星心一沉,生出一丝丝心虚。
“身体不好得有人照顾嘛。”陈声繁又笑着改口,“给个机会,别让裴司媛再骂我没良心了。”
“假条已经批了,宋老师也不乐意看着他的好学生蔫蔫地上课。”陈声繁推着他回座位,“睡会儿。”
怕他不自在,陈声繁还从裴司媛桌上借了本小说翻看。路临星磨磨蹭蹭趴到桌上,闭上眼睛——
根本睡不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胳膊压麻了,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寂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笑,“睡不着,是不是?”
路临星僵了僵,毛茸茸的脑袋在臂弯里点了点。
“那起来聊聊天?”陈声繁的手捏住他后衣领,力道很轻。
路临星慢吞吞抬头,动了动发麻的胳膊。陈声繁朝他伸手:“我给你按按,一会儿就好。”
路临星犹豫了一下,点头。温热的手掌隔着校服布料按压酸麻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他听见陈声繁带笑的调侃:“你可真听话,问什么都点头,看着特别好欺负。”
路临星低头看着陈声繁握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温度正透过衣料渗进来,让他一点点放松。
“我不是听话。同意是因为你们说得对,我没理由拒绝。”他顿了顿,“而且,我也不好欺负。”
“是吗?”陈声繁反问,桃花眼扫过他侧脸,语气忽然温和而认真,“那你脸上怎么回事?”
路临星僵住。
“你今天心情不好。”陈声繁试探着问,“有人欺负你吗?”
路临星不说话,眼眶却有些泛红。陈声繁捏了捏他的手,声音放轻:“能把口罩摘下来看看吗?”
路临星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可眼皮只是轻轻一颤,一滴泪就滚了出来。
陈声繁怔了一下,立刻抽了几张裴司媛摆在他桌上的纸巾。他摘下路临星的口罩,看清了左侧脸颊上那道红肿的巴掌印。
陈声繁的眉头皱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抵着齿关轻轻“啧”了一声。
陈声繁的一只手托住路临星的脸,另一只手用纸巾轻轻遮住他的眼睛。
陈声繁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莫名有点凶:“想哭就哭。这么能憋,不怕憋出病?”
“我不会。”路临星紧紧闭着眼,却没再挤出泪花来,因为他觉得丢人,还委屈,还不忘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声繁暂时被他这语气逗笑了,“你现在开始委屈了?”然后回答路临星刚刚的话,“你看上去可不像感冒的同学。别说我,裴司媛那神经大条的都注意到了。”
路临星的眼泪只漏了一开始那两滴,很快就结束了。
陈声繁却似乎没想到是这样,还以为路临星怎么说也得多掉几颗小珍珠的,有些意外道:“这么快就哭完了?”
“我是要脸的。”路临星语气平常地说,但是眼尾还带着点红,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陈声繁淡淡地哼笑两声,却没什么笑意,“在别人面前要脸可能有用,但你现在在我面前要脸就没什么用了吧。”
路临星装作没听见——不听。
“死倔。”陈声繁幽幽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小声评价一句。
路临星微微撇嘴,小小地抗议陈声繁对他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