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要不要再走一会儿

周日下午,汉口黎黄陂路的梧桐把影子投进红砖缝里。昨夜的一阵风吹落了不少枯叶,沿街店铺门口扫成细细一垄;有人推着自行车从两人身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街道便又安静下来。

那家名叫“旧屿”的独立书店就藏在一栋巴洛克风格的老洋房二楼。推开挂着黄铜风铃的木门,里头铺着深色的人字拼实木地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而温润的笃笃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雪松熏香与手冲咖啡混合的香气。

因为是周日午后,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安静看书的客人。

辛照禾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绞花毛衣,配着一条垂坠感很好的深咖色灯芯绒长裤,踩着一双平底乐福鞋;段衡知则穿了一件深海蓝的法兰绒衬衫,外搭一件宽松的卡其色风衣。两人默契地没有像连体婴似的绑在一起,进门后相视一笑,便顺着各自感兴趣的书架分头逛了开来。

辛照禾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靠窗的博物与艺术画册区,从二层木架上抽出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长江流域水生植物手绘志》;而段衡知则站在隔着一道雕花木拱门的文学与随笔架前,慢条斯理地翻看一本关于二十世纪民谣歌手公路旅行的散文集。

辛照禾靠在洒满阳光的窗台边翻了十来分钟,肩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段衡知手里捧着那本散文集走过来,站到她身侧,修长的食指点在左页靠下的一行小字上,把书页递到她眼皮底下,压低声音如耳语般说:“你看这一段。”

辛照禾顺着他的指尖低头看去。

那是某位老民谣歌手在七十年代写的巡演日记,上面写着:【我们在明尼苏达的大雪里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吉他箱冻得像块铁。但只要想到今晚台下有个人会为了第三首歌的尾音鼓掌,我就觉得我的手指还能再弹一百年。】

在这段话下面,不晓得是哪一任读者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批注:【那要是台下那个人只顾着看表怎么办?】

辛照禾一看完那行批注,差点在安静的书店里笑出声来,连忙抿住唇,拿手里的植物手绘志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肘,压低声音反击:“段老师,我怀疑这行铅笔字是你刚才趁我不注意偷偷写上去的。”

“天地良心,我身上只带了签字笔。”段衡知眼底全是得逞的笑意,低头看着她憋笑憋得发亮的眼睛,“那辛导挑到什么好东西了?”

辛照禾把自己手里那本《水生植物手绘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画页上是一株根茎纤细、却在水面开出三朵鹅黄色小花的莼菜,旁边的注解写着:【性喜净水,叶背藏胶,看似柔弱无骨,实则顺流不折。】

“你看这花,像不像前天连蒲弹的那八小节电钢琴?”她指着那三朵鹅黄小花,小声同他分享,“看起来软绵绵的,其实骨子里特别有韧劲。”

段衡知垂眸看着画页,又看了看她沾着一点冬日阳光的长睫毛,轻声点头:“很像。不过我觉得后面那八个字,更像某位站在导播台后面的总导演。”

两人在书店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辛照禾买下了那本水生植物手绘志,段衡知也把那本民谣散文集一并结了账。

走出书店时,时间刚过下午三点一刻。距离五点一刻回酒店拿行李、出发去天河机场赶七点四十五分的晚班飞机,还有足足两个小时。

老街尽头连着江滩公园的林荫步道,冬日下午的阳光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风里带着一点晒暖了的芦苇气息。原本往左拐走两百米就是打车回酒店的路口,辛照禾拎着装书的牛皮纸袋,脚步在分岔口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段衡知,主动开口道:

“离去机场还早,坐飞机又得坐两个小时。要不要沿着江边再走一会儿,从前面那个轮渡口再绕回酒店?”

段衡知看着她。她今天没盘头发,乌黑柔软的长发披在米白毛衣肩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再明显不过的“还不想这么快结束”的留恋。

“好,听你的,我们走远一点。”

两人拐上铺满梧桐落叶的江边林荫道。

江边的人不多,偶尔有骑车人从背后经过。走到一处树影浓密的地方,段衡知伸手替她拎了一会儿纸袋。两个人原本隔着半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肩膀已挨得很近。

她的右手空了下来。风吹得指尖有点凉,她本可以把手揣进口袋,偏偏没有。

段衡知显然看见了,却仍不动声色地讲着那本书里一段旧巡演的趣事。说到一半,辛照禾发现他把一句乐手的名字念错了。

“段老师,”她忍着笑打断,“你刚才讲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一怔,随即也笑起来:“大概不是。”

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看见他在聊音乐时会走神。她没有追问他刚才究竟在想什么,只把手放在身侧,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

叶子被鞋底踩得轻轻发脆,段衡知终于停下脚步,朝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照禾,手冷吗?”

“有一点。”她看着他,“段老师准备怎么办?”

“想牵你。”他没有再绕圈子,笑意却比平时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辛照禾将手放进他掌心。段衡知握住时先是很轻,待她的手指也慢慢收拢,才与她十指相扣。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走,仿佛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个刚刚发生的变化。

“怎么不动了?”她故意问。

“在记路。”

“这条路我看不难认。”

“不是记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放轻了些,“下次好找你。”

辛照禾忽然说不出准备好的玩笑了。她拉了他一把,重新往前走。走出那片树影时,阳光正斜斜照在江面上,她听见他在身旁松了一口气,才知道原来紧张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这一路他们并没有一直说话。掌心暖起来以后,她也没有把手抽走。

等远远望见酒店侧门,辛照禾才发现,本来只打算再走二十分钟的一段路,已经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直到回到酒店大堂侧面、即将汇入正在装行李箱的制作组大部队视线范围前,两人才在拐角的桂花树后停下脚步。

由于大部队里还有几十号工作人员,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同事围观。段衡知看着她,扣着她五指的手指有些舍不得地松开了一半,低声说:“回杭州这几天,我得进棚把跨年晚会的音频交了,你要盯台里的年终总结片。等忙完这阵,周五晚上我们再见?”

辛照禾看着他眼底那点明显的不舍,在手指即将彻底滑出他掌心的最后一秒,忽然反客为主,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肉,像盖下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印章。

“好,周五晚上见。”她迎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目光,笑吟吟地抽回手,拎着那本植物手绘志转身走向大堂,“到时候手要是还冷,记得提前打申请,段老师。”

夜里,辛照禾把新买的植物手绘志放回书架。小票夹在封面,她在背后随手写了两个字:周五。她想了一下,没有把它丢进废纸篓。下一次见面不再需要谁借工作找理由,这让她有点不习惯,又十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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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