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今天很好看

周六傍晚五点二十五分,辛照禾站在房间穿衣镜前,最后理了一下米白色羊绒披肩的流苏边。

她今天没有像在导播台那样把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挽成丸子头,而是松松地挽了半边,留了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锁骨边;身上那件烟粉色的修身羊毛连衣裙把腰线衬得纤细柔韧,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燕麦色长款大衣,耳垂上戴了一对极小巧的淡水珍珠耳钉。

五点二十八分,她拎起小巧的棕皮斜挎包,乘电梯下到酒店一楼大堂。

电梯门刚滑开,她就看见了站在大堂落地景观窗旁的段衡知。

段衡知今天穿了件炭黑色羊绒衫,外搭深驼色大衣,少了排练时那种随时可以搬音箱的随意。他手里搭着一条备用围巾,见电梯门开了,先抬起头,随后竟忘了把围巾从臂弯里拿下来。

听见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轻响,段衡知转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撞在一起,俱是一顿。

这时两人身上都没有工作证。辛照禾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只好去理肩上的披肩;段衡知比她从容一点,至少还记得走过来。但直到站到她面前,他也没把那条围巾放好。

辛照禾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先笑了起来:“段老师,你今天这身行头,要是让前天在后台拿你背带绑灯架的小吴看见,怕是不敢认了。很帅啊。”

段衡知看着她,目光在裙领和珍珠耳钉上停了一瞬。辛照禾刚才那句“很帅”说得坦荡,他却没有立刻接话,反而将臂弯里的围巾重新折了一遍。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出门前照了三次镜子,还在想会不会穿得太隆重。现在看见你才觉得——幸好认真打扮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耳畔那点温润的珍珠光泽,一字一句地补完后半句:“你今天特别好看,照禾。”

“照禾。”她听过他在排练厅里这样叫别人名字,但轮到自己,竟有点不习惯。她不自然地碰了碰耳畔那枚小珍珠,把笑意压住:“走吧,再不出发真要堵车了。”

段衡知看着她微红的耳尖,低低笑了一声,替她拉开旋转门:“车就在门口,不堵。”

他订的那家私房馆子在汉口江滩一栋临江的百年红砖洋房二楼。

靠窗的两人位用半透的竹帘隔开,窗外就是宽阔的江面和远处亮起暖黄灯火的轮渡码头,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远远传来,非但不吵,反而像一层极有韵味的背景低音。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两本烫金菜单。

一脱离工作台,辛照禾的老毛病又准时犯了——她翻开甜品与汤羹那一页,目光在“桂花米酒小汤圆”和“陈皮雪梨炖桃胶”之间来回巡视了整整两分钟,眉头微蹙,严峻得像在审看三千万预算的舞美招标书。

对面的段衡知单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两分钟,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逗她:“辛导演,需要我给你倒计时十秒吗?还是咱们像在排练厅一样,这两道甜品每样先试吃两小节再决定?”

辛照禾抬头瞪了他一眼,啪地合上菜单:“段老师,你请客吃饭还带催工期的?我是看这两样照片拍得都挺有食欲,本着对厨师负责的态度认真评估一下。”

“不用评估了。”段衡知笑着招手叫来服务员,把刚才她多看了两眼的菜色挨个报了一遍,“主菜要清炖甲鱼裙边、洪山菜薹炒腊肉、砂锅啫啫黄骨鱼,主食来一小笼蟹黄汤包;至于甜品,桂花米酒小汤圆和陈皮雪梨炖桃胶各来一盅,我们俩分着吃。”

服务员记完单退下,辛照禾捧起桌上的热大麦茶喝了一口,理直气壮地评价:“段老师点菜的业务水平,确实比填音乐变更单高多了。”

“那也是跟着辛导练出来的。”段衡知替她把骨碟边的公筷摆正,顺着菜单聊起了彼此最舒服的生活状态,“其实我平时一个人在杭州的时候,吃饭也挺简单的。不忙的时候会去家附近的古荡菜场买两条小黄鱼,回来自己熬点鱼汤下面条。”

“你会做饭?”辛照禾有些意外地挑眉,“我还以为你的厨房储物柜除了关着那个削菠萝神器,平时都不开火呢。”

“削菠萝器是意外,家常菜还是能做几样的。”段衡知说起做饭,语气很温和,“以前刚出来独立做音乐那两年,常常在棚里熬到半夜,胃不太好,后来就干脆自己学着煲汤做饭。切菜和炖汤的时候不用想和弦,也不用管宣发,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反而觉得日子是踩在实处上的。”

辛照禾说完才察觉,自己的这番话似乎太私人了些。她在工作里从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判断,唯独“我一个人回家时会想念那把藤椅”这种话,平时不大肯拿出来讲。

段衡知没有急着接一句漂亮的情话。他用指腹扶稳桌边那只快要碰倒的茶杯,隔了片刻才说:“我懂。下了台,没人喊我的名字,反倒最舒服。”

他抬眼望着她:“等回杭州,我做一次黄鱼汤面给你吃。你不必帮忙,也不用跟我解释今天为什么累。想坐着翻书就坐着,想说话再说。”

“连话都不用说?”辛照禾笑着问。

“不用。”他说,“但我可能会想听。”

那句话平平常常,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着玩笑。两人的目光在黄铜台灯柔和的光里停了好几秒,辛照禾先移开视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觉茶早已经凉了。

侍应生恰好把甜品送来。她借着腾地方把杯子放远一点,再抬眼时,段衡知还在看她,却已经重新坐直,体面得仿佛刚才那几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结完账走出餐厅时,江滩边的梧桐大道上亮着一排排暖黄的复古路灯,晚上八点半的夜风清爽宜人,谁都没有提立刻打车回酒店的事。

“明天是周日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的航班回杭州。”两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往回走时,段衡知偏过头看她,“明天上午和下午还有大半天时间,辛导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昨天听连蒲说,黎黄陂路拐角有一家藏在老领事馆旧址里的独立书店,里头有不少绝版的自然画册和老唱片。”辛照禾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段老师明天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去逛逛?”

“求之不得。”段衡知唇角扬起,“那就约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吃了午饭直接过去。”

九点一刻,车停在酒店大堂。段衡知陪她上了八楼,走到房门口便停下来,没有再往前半步。地毯厚,走廊里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电梯门偶尔合拢的轻响。

辛照禾刷开门,回身时发现他臂弯里那条围巾还好端端地搭着。“段老师,”她指了指,“从五点半到现在,你好像一直没想起来把它放好。”

段衡知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失笑。“本来怕你晚上冷,想给你的。”他说着把围巾取下来,递到她面前,又在她伸手时停了停,“现在送,会不会有点晚?”

“不晚。”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明明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却还是下意识慢了一拍。她没有立刻把围巾围上,只攥着一角看他,“谢谢。今天很开心,段衡知。”

这个称呼让他微微抬眼。辛照禾看见他喉间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只说:“我也是。明天下午见,照禾。”

房门合拢以后,她才把围巾绕到颈边。镜子里那对珍珠耳钉已经有些歪了,她伸手扶正,想了片刻,拿起手机发去一条消息:【还有,裙子是特意选的。】

那边隔了半分钟才回复:【我看出来了。】又过片刻,第二条跳出来:【围巾也是。】

辛照禾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两个人今天没有牵手,也没有接吻,回到房间,她却觉得那一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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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