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那天,是2月22日。
吴桐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刮6级风,冷硬的寒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美丽市果然春寒料峭。
哆哆嗦嗦地打车回家。
卧室里还是那个样子,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桌上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整个房间纤尘不染。
家里此刻没人。
她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放纵自己发了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把脏衣服拿出来扔进卫生间地脏衣篓里,没穿过的在衣柜里挂好,把样品册整理好,把笔记本和iPad放回电脑桌上。
一切收拾妥当,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今天她要上班!
虽然店长和老板都说让她休息一、两天,下周一再去上班也不迟。
下午,她到店里的时候,店长季婧刚吃完午饭。
季婧正低着头,拎着外卖盒从库房出来,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咋不多休息两天?”
吴桐点点头,又摇摇头。
“闲不住。”
季婧指了指后面的库房。
“东西放一下,过来聊聊。”
吴桐把包放好,换了工装,过去待客区坐下。
季婧给她倒了杯热水。
“这次怎么样?”
吴桐从包里拿出样品册和笔记本,包括一个优盘,翻开本子。
“选了三十七个款,在这几页。还有三家新品牌,我觉得可以合作,联系方式也在这里。电子版我也整理好了。”
季婧收起优盘,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看。
看了十几分钟,抬起头,满眼笑意。
“选得不错。记录得也非常详实!进步很大!”
吴桐松了口气。
季婧看着她。
“一个人出差,感觉怎么样?”
吴桐想了想。
“还行,忙起来啥都不想,干活就是了,就是费腿,累。”
季婧点点头。
“下次还让你自己去,行不行?”
吴桐愣了一下。
季婧笑了。
“开玩笑的。不过你这次确实干得不错,老板也夸你了。”
吴桐低下头。
“应该的。”
“到时间该去集合开下午的会了,你去?”季婧笑眯眯。
“好呀。”走一半扭头问:“今天开会的经理是女装部的卢寅寅?”
季婧眨眨眼,笑道:“人家可是想死你了,都怪你‘郎’心似铁不回信息呢!”
翌日,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品牌专柜新招的00后小琳达凑过来。
“桐姐,上海怎么样?魔都好不好玩?”
吴桐想了想。皱眉。
“就那样。”
小琳达有点失望。
“没去玩吗?”顿了顿,超级期待地问:“迪士尼呢?”
“没时间。”
小琳达叹了口气。
“那下次我也想去出差。”说罢叹口气,“哎,就是我们店长和老板都不让我跟着!”
吴桐笑了笑。
“你好好学,好好干工作,肯定有机会的。”
下午班正式开始,店里来的新员工来了,上晚班。
小姑娘二十出头,00后,圆脸,有种憨厚的可爱,看着挺老实。
季婧带着她过来。
“这是小爱,新来的,已经确定要正式入职了……实习期快一周?这孩子很不错,吴桐,你也多带带她。明天周一,带她办理入职手续去。”
吴桐认真地点点头。
“好。”
小爱有点紧张,冲她笑了笑。
“桐姐好。”
吴桐也笑了笑。
“小爱同学,你好。”
接下来的日子,主要工作就是带新人,小城市的工作日,没啥客流。
专心教她怎么招呼顾客,怎么记标签、如何介绍衣服,怎么快速叠衣服,怎么理货架,怎么独自处理到货的装满新款的大包裹。
小爱学得挺快,年纪小,脑瓜子灵光,人也勤快。
有一次,小爱忽然问。
“桐姐,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吴桐想了想。
“四年多了。”
小爱眼睛瞪大。
“这么久?那你不腻吗?我以为干这种工作就是为了过渡的?”
吴桐笑了笑。
“我还蛮喜欢这种工作的,一天上半天班,6小时就下班啦。”
三月过得很快。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店里的夏装开始上新了。
吴桐每天上班下班,手把手带小爱,督促她按照规矩整理货架,旁观她热情地接待顾客。
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
唯一的波澜,是偶尔还会收到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短信。
她都是直接拉黑。
三月二十号,店里出了点事。
一个顾客试衣服的时候,把口红蹭在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上。
吴桐发现的时候,顾客已经走了。
那件裙子小两千块。
店长季婧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看吴桐。
“算了,报损耗吧。”
吴桐愣了一下。
“可是……”
“可是什么?”季婧打断她,“听我的,又不是你弄的。报损耗。”
吴桐低下头。
“谢谢店长。”
季婧拍拍她的肩膀。
“别那么大压力,没事。”
那天下午,吴桐站在店里,看着那件被收起来的裙子,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不心疼那件裙子。
主要是季婧那句“又不是你弄的”。
这些日子,她听到的都是“是你吧”“就是她”“那种贱X人”。
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不是你的错。
她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热,她下意识摸了摸裙子口袋里装着的那条来自李心雨现在已经彻底属于她地手帕,泛着淡淡地栀子花香的手帕。
她从小紫薯搜了很多洗涤办法,选了一条最靠谱的,提心吊胆地尝试,居然真的把娇贵白色面料上的口红印去掉了,保住了两千块!
四月初,网上那些帖子终于删了。
店长季婧转达老板的说辞,说是公司法务处和商场法务联合处理的,发了律师函,平台删了。
但是那些截图,那些转发,删不干净。
吴桐知道。
她还是能感觉到,有时候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全都能假装看不见。
四月十号,她接到一个电话。
派出所打来的。
“李延珂去世了。”
吴桐握着手机,站在店里,满眼的灯光有点令人窒息,她愣了很久。
“护工说,他最后几天一直念叨你。我们通知你一声。”
吴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的,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小爱走过来,看她眼眶红红的,不禁感到纳闷。
“桐姐?怎么了?”
吴桐摇摇头。
“没事。”
她继续干活。
但是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那天在他家,他坐在轮椅里,说“我大概还能活三个月”。
三个月到了吗?
他真的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解脱,就是……空落落的。
四月十二号,店里来了一个帅哥式的女性。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二十五六也有可能,高挑,短发,穿着打扮很抓眼球很帅气。
吴桐微笑着迎上去接待。
“欢迎光临,想看夏装还是春装呀?给家人选还是给朋友选呢?喜欢什么款?”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
吴桐没在意,跟着她的视线落点,继续介绍。
“这件是春季新款,面料很舒服,您可以摸一下试试手感。”
那个女人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放下。
又看了她一眼。
“你认得我不?”
吴桐愣了一下。
“不太记得了,不好意思啊。”
那个女人笑了笑。明媚,耀眼,让人看了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是章姣。”
吴桐脑子里“嗡”的一声。
章姣。
那个送她玫瑰花的人。
年年的女朋友。
号称要送够9999朵玫瑰前拿下她的女人。
那个害她被网暴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人,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手有点抖。
章姣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正式给你认认脸的。”
吴桐没说话。
章姣继续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让年年那么恨的人,我好心疼哦。”
吴桐深吸一口气。
“我认识你了。看完了?可以走了吗?请你离开!”
章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想说让我滚吧?好可爱哦!挺有个性。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耍帅摆了个侧颜杀的姿势回过头。
“那帖子的事,不是我让她发的。我只是想追你,没想那么多。后来她发帖子,我也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删了。”
吴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章姣笑了笑。
“反正你会喜欢上我的,无所谓了。”
她潇洒摆摆手,走了。
吴桐站在那儿,就像一尊雕像,很久没动。
她知道,像章姣这种人,越给她反应,她越蹬鼻子上脸。
所以,她极力封闭自己的所有表情和肢体语言,就当自己是尊没有生命、没有感受的雕像。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卧室里,想着章姣的话。
“我只是想追你,没想那么多。”
一句没想那么多,让她被骂了几个月。
一句没想那么多,让她差点崩没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她甚至没有很想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见到她了。
四月十八号,周五那天,她妈打电话来商量。
吴棉生日快到了,是四月二十号。
【白羊座最后一天啊。不愧是我的亲妹,是我最喜欢的星座!】
“桐桐,棉棉生日,我们该咋过?”
吴桐想了想。
“我去买个蛋糕,咱们在家过吧。”
“啊?十八岁生日,可是成人礼,在家过是不是有点太寒碜了?”
吴桐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要不你们过吧,我不舒服,下了班不太想出门。”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桐桐啊,你是不是姐妹俩闹别扭了?”
吴桐想了想。
“好吧,那就隆重地过。”
吴棉生日那天,她请了一天假,与爸妈提前去周五预定的阿菠萝西餐厅确定了包厢的场地和布置都没问题,吴爸爸开车去接刚下补习班地吴棉。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鲜花的香味。
吴妈妈抱着一大捧专门定制的花束,交给吴棉。
吴棉在一天的题海折磨后,此刻真有种忍不住的热泪盈眶。
看见她,吴棉跑过来。
“姐!祝我生日快乐!礼物拿来!”
吴桐笑了笑。
“给。”变戏法一样,从长袖T恤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首饰盒。
打开一看,吴棉发出一声惊叫:“天啊!老姐,这日子你、你是不过了吗?”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最近瘦太多了。”
吴桐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她妈忽然问。
“那个李心雨……没联系你?你一直住家里,也没住她那间次卧,不该退钱吗?”
吴桐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她妈看了看低气压、满头乌云的她,没再敢问。
吃完饭,庆祝完吴家小公主的成人礼生日宴,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卸妆,吴棉把她拉到自己房间里。看样子想说悄悄话。
“姐,你跟那个李心雨……怎么样了?”
吴桐看着她。
“没怎么样。”
吴棉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怎么样?”
吴桐没说话。
吴棉看着她,眼神复杂。
“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吴桐摇摇头。
“没有。”
吴棉不信。
“你骗人。你都不笑了。”
吴桐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是她忍住了。
“真没事。”
吴棉没再问了,只是拉着她的手。
“有事跟我说。”
吴桐点点头。
那天晚上卸完妆、洗完澡,护肤都没力气做了,直接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她想起吴棉那句话。
“你都不笑了。”
她确实很久没笑了。
从那条微信开始,就没真正笑过。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妹妹吴棉发来的:【姐,那个李心雨……你们怎么了?】
吴桐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吴棉又发了一条:【我看到她这两天老在我们家超市店门口晃悠,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像个痴汉一样诶。今天也来了,站了半个多小时。】
吴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站着啊,也不进来,就在门口对面的树下站着。老妈问我要不要叫她进来,我说不用。】
吴桐握着手机,心里乱成一团。
她来干什么?
她捏着手机,翻到李心雨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在2月。
她没删,没再拉黑,仍然是星标联系人和置顶状态,当然,也没再看过。
就那么放着。
她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入睡前,意识模糊的时候,忍了不知道多久的泪水,终于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