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阳历是1月27日,吴桐是被一阵执着的电话铃声吵醒的,结束了第一段,没两秒钟再次响起,好像她不接,就会一直拨打。
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八点十分。手机息屏时映照出的自己,眼圈红红的,眼白上都是红血丝。想到李心雨昨晚又码字到凌晨五点半,这会儿肯定睡得正死。
吴桐在第二个电话快要自己挂断的时候赶紧接起电话,还没出声,便听见小区保安队的保安王叔和小夏的精气十足的大嗓门:“那个吴桐女士啊,我们小区保安林蹇晟给您家里带去两个人啊,他们应该说话就到了,天太早了,没敢直接打扰李心雨女士,我们都核实好啦,是李女士家里人!麻烦您啦!”“姐,打扰您休息了,万分抱歉啊!没吵醒李姐吧!总之祝您们一家人心情愉快啊!美好的一天开始啦!”
她一脑门问号,感觉保安队这一老一少都说话说得语无伦次且说不清楚,但能听出他俩的求生欲,那就是“不能吵醒李心雨”!吴桐只能会回复说”好好好,谢谢,辛苦您们啦。”
刚挂断电话,门铃声就响了,不能吵醒李心雨!!!
吴桐披上毛衣外套,踩着拖鞋急急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寸头,穿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他旁边站着个小男孩,六七岁,胖乎乎,又裹得跟个球似的,正仰着脑袋看她。
那男人也愣住了,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是……李心雨的朋友?”
吴桐点点头,脑子里还在转这人是谁。
男人已经拎着袋子往里走了,一边走一边换鞋,跟回自己家似的。
“小雨呢?还没起?”
吴桐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小男孩也跟进来了,站在客厅中间东张西望。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不就是李心雨的前夫。
还有那个不让见的儿子。
李心雨是被小孩的顽皮多动的、大呼小叫的声音吵醒的。
“妈妈!妈妈!”
小家伙扑到床边,羽绒服都没脱,往她身上爬。
李心雨睁开眼,看见那张小脸,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年年?”
“妈妈,过年啦!爸爸说今天来妈妈家住!”
李心雨揉了揉眼睛,看向卧室门口。
罗裕站在那儿,抱着胳膊,倚着门框,脸上挂着笑。
“醒了?我买了菜,中午做顿好的。”
李心雨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小孩,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罗裕摊摊手:“说了怕你不让来。过年嘛,年年想妈妈,我带他来住两天。”
他顿了顿,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你那个室友……叫吴桐是吧?挺早起的,她给我开的门。”
李心雨没接话,低头看着年年。
小家伙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都是小心心。
“妈妈,我饿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
李心雨叹了口气,摸摸他剃成毛寸的头。
“等着,妈妈换衣服。”
吴桐回房间换了一身“见外人”的衣服,端坐在餐桌前,捧着杯热水,竖起耳朵听着卧室那边的动静。
门开了,李心雨穿着家居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被惊醒的迷糊。年年牵着她的手,一步一蹦地跟着。
“早。”李心雨冲吴桐点点头,往厨房走,“有吃的吗?”
吴桐站起来:“我煮点面?”
“行,多煮点。”
李心雨打开冰箱,翻出一盒牛奶,倒在杯子里,在微波炉里叮了2分钟,回头看着小孩哥无比松弛和开心的样子,她也不禁笑出了声音。只见小家伙坐在椅子上,翘着脚假装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罗裕从阳台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你这阳台通风不行啊,抽烟味儿散不出去。”
李心雨没理他,端着牛奶加了两块储物柜边上放着的喝咖啡用的方糖,拿出小勺子搅了搅,放到年年面前。
“慢点喝。”
罗裕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你这房子不错,三室两厅,一个人住大了点吧?书房那屋空着也是空着,要不我搬来住几天,陪陪年年?”
李心雨抬眼看他。
“你住哪儿?”
“书房啊,沙发可以将就一下。”罗裕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比我现在租的那个一室一厅强。”
李心雨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吴桐正在煮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一眼。
李心雨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要住这儿?”吴桐小声问。
“说是住两天。”李心雨顿了顿,“年年想妈妈。”
吴桐点点头,没再问。
面煮好了,她盛了四碗,端出去。
罗裕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点点头。
“手艺不错。你做的?”
吴桐“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年年吃得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李心雨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他擦擦嘴。
罗裕边吃边聊:“你们那个蛋糕店关门了?我听小雨说的,老板回老家了。”
吴桐点点头:“歇一段时间,还开呢。”
“那你这段时间就住这儿?”
吴桐又“嗯”了一声。
罗裕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行,有个伴儿挺好。”
吃完饭,罗裕去阳台抽烟,年年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简直扰民,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吴桐在厨房洗碗,李心雨进来拿抹布,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心雨忽然低声说:“他要是说让你回父母家住两天,你别搭理他。”
吴桐愣了一下。
李心雨没解释,拿着抹布出去了。
晚上,罗裕果然提了。
“那个……吴桐啊,”他坐在沙发上,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你这几天是不是回自己家住?你不陪陪爸爸妈妈吗?”
吴桐从厨房探出头。
罗裕接着说:“你看,我跟年年来了,三个人住有点挤。你那个屋空出来,我睡那儿,书房太小了,沙发睡得腰疼。”
吴桐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李心雨的声音先响起来了。
“她住这儿。她付清了一年的房租。”
罗裕看向她。
李心雨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年年换下来的衣服,语气很淡。
“她交房租的,合同签了。你住书房,嫌小可以睡客厅沙发。或者去住宾馆。”
罗裕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行行行,我就是提个建议,你们定你们定。”
他站起来,拍拍肚子那里的衣服。
“我去买包烟,你们聊。”
大门关上了。
吴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心雨。
李心雨没看她,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罗裕睡书房。
年年洗完澡,裹着儿童专属小浴袍跑出来,一头扎进李心雨怀里。
“妈妈,我要跟你睡!”
李心雨抱着他,摸摸他湿漉漉的头发。
“好。”
年年抬起头,看着她。
“那爸爸呢?”
“爸爸睡书房。”
年年想了想,点点头。
“行吧,书房有沙发。”
李心雨笑了一下,牵着他进了卧室。
吴桐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
年年在喊“妈妈挠痒痒”,李心雨在笑,声音虽然还是淡淡的、轻轻的,但又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她关上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暖气开得很足。
第二天,除夕,没有大年三十,是2025年啦,农历腊月二十九,阳历是1月28日哟。
吴桐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她推开门,看见年年趴在茶几上画画,罗裕在旁边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早。”罗裕冲她点点头,“小雨还在睡,昨晚陪年年玩到半夜。”
吴桐“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路过李心雨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她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李心雨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她看了一秒,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厨房。
中午,李心雨起来做饭。
罗裕说要露一手,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炒了几个菜。李心雨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
年年像个永动机,停不下来一秒钟,总是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厨房看看,一会儿回来跟吴桐说“阿姨阿姨,我悄悄告诉你哦!我爸爸炒菜可香了”。
吴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画面。
油烟味儿飘过来,电视机开着,年年的笑声,厨房里的说话声。
像一家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爸妈发来消息:【到三亚了,热死了,你那边冷不冷?棉棉说想喝椰子汁,我们在去买的路上。】
吴桐回了两个字:【挺好。】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厨房。
李心雨端着菜出来,围裙还没摘,脸上带着点笑。罗裕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菜,两个人一前一后,像配合了很多次。
年年欢呼着扑过去。
吴桐站起来,帮忙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罗裕一直在说话。
讲他工作的事,讲他租房的事,讲他最近相亲的事。
“相的第三个了,还是没成。”他夹了筷子菜,“现在的女的都太现实,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
李心雨低头吃饭,没接话。
罗裕看向她:“小雨,你说是不是?”
李心雨抬起头,看他一眼。
“不知道。”
罗裕笑了笑,又转向吴桐:“你呢?有对象没?”
吴桐摇摇头。
“没有?你这么漂亮没有?”罗裕一脸惊讶,“不可能吧?”
吴桐没说话,夹了筷子菜。
李心雨放下筷子:“吃饭少说话。”
罗裕耸耸肩,继续吃了。
下午,李心雨带年年下楼玩,罗裕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吴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她听见窗外的笑声,探出头看了一眼。
楼下的空地上,李心雨蹲在那儿,年年在跑,跑一圈回来扑进她怀里。她抱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年年高兴极了,笑得都直不起腰。
吴桐看了一会儿,把透气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关上了。
晚上,年夜饭。
罗裕又下厨,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
年年坐在李心雨旁边,吃着吃着就靠到她身上了。李心雨也不推开他,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夹菜。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热热闹闹的。
吴桐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年年说:“妈妈,我想吃那个虾。”
李心雨夹了一只,剥好,放到他碗里。
年年又说:“妈妈,我困了。”
李心雨摸摸他的头:“吃完饭睡。”
年年点点头,脑袋往她胳膊上一靠,眼睛半闭着。
罗裕在旁边笑:“这小子,就黏你。”
李心雨没说话,低头看着年年,那种从眼底、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的犹如有实质般的光芒,是爱啊。
吴桐端起杯子喝水,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没水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站在厨房里,她扶着操作台,看着窗外。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一闪一闪的亮。
她站了很久。
久到水凉了,她才端着杯子出来。
客厅里,年年已经睡着了,李心雨抱着他往卧室走。罗裕跟在后面,轻声说着什么。
吴桐站在餐桌旁,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剩的半桌子菜,慢慢坐下来。
电视里还在放春晚,小品,观众在哈哈笑。
她听着那些笑声,一口一口喝着凉掉的水。
十一点多,年年醒了,嚷嚷着要守岁。
李心雨牵着他出来,三个人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吴桐坐在单人沙发上,离他们有点远。
年年坐在地毯上,靠着李心雨的腿。罗裕坐李心雨旁边,时不时指着电视说几句。
“这个小品去年看过吧?”
“这个谁谁谁,现在这么老了。”
“哎这个歌我会唱,年年听爸爸唱……”
吴桐看着他们。
她看见罗裕的手搭在沙发背上,离李心雨的肩膀很近。看见李心雨低头跟年年说话,嘴角挂着笑。看见年年回头叫“爸爸你看”,罗裕凑过去,三个人挤在一起看手机屏幕。
她忽然站起来。
李心雨抬头看她。
“我去倒杯水。”吴桐说。
她走进厨房,没开灯,站在黑暗中。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出来的时候,年年已经又困了,李心雨抱着他往卧室走。
罗裕在收拾茶几,看见她,笑了笑。
“还不睡?快零点了。”
吴桐摇摇头:“一会儿睡。”
她坐回沙发上,看着电视。
零点到了,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罗裕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小雨,年年,快出来,倒计时了!”
门开了,李心雨抱着年年出来。
年年如小兽般依偎着李心雨,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
“……五、四、三、二、一!过年好!”
电视里欢呼声一片。
罗裕大声说:“过年好过年好!”
年年被吵醒了,也跟着喊:“过年好!”
李心雨笑了,摸摸他的头。
吴桐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们。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
她就笑了一下。
凌晨一点多,大家都睡了。
吴桐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李心雨抱着年年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笑的样子,想起罗裕坐在她旁边说话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站在厨房里,对着窗户,心跳变得很慢,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她想起那杯水,凉透了。
她忽然坐起来,靠在床头。
有个念头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她在吃醋。
吃罗裕的醋。
吃年年的醋。
吃他们一家三口的醋。
她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心跳咚咚的。
她喜欢李心雨。
不是那种喜欢。
是那种喜欢。
吴桐捂住脸,倒回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完了。
她完了。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是不是……?
翌日,大年初一,阳历1月29日早上,喜气洋洋的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呢!吴桐顶着两个巨大快要掉到脚背上的黑眼圈走出卧室,随手关上了卧室门。
李心雨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煮饺子。年年在旁边,踩着凳子,非要自己动手。
“我来我来!”年年伸手去够锅盖。
李心雨把他往后拉了拉:“小心烫。”
罗裕在阳台抽烟,听见动静,探进头来。
“饺子好了?我饿了。”
吴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李心雨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
吴桐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行。”
李心雨看了她几秒,没再问。
“洗手,吃饭。”
吴桐去卫生间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有点肿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出来的时候,饺子已经上桌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年年坐在李心雨旁边,吃得满嘴流油。李心雨给他擦嘴,自己顾不上吃。罗裕在旁边念叨“这个馅儿咸了点”。
吴桐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饺子。
吃着吃着,她忽然开口。
“我后天回爸妈家住两天。”
爸妈还没结束旅程回来呢!
这次他们带着吴棉去海南旅游,要元宵节那天回来。
李心雨抬起头看她。
“不是周五才回吗?”
吴桐没抬头,盯着碗里的饺子。她莫名有种丢盔弃甲自己是个逃兵的感觉。
“提前两天。陪陪他们。”吴桐心虚地避开视线交流。
李心雨没说话,看了她很久。
“好。”她说。
吴桐继续吃饺子。
韭菜鸡蛋馅儿的,有点咸。
她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有点酸,有点涩,有点咸,有点苦,也应该有点甜吧?
甜的部分,好像还没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