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期限快到了。
那天下午,两人请了一天假,买了水果篮和牛奶,李心雨陪吴桐去幸福里小区。
车停进10栋后面的停车场,停车场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空空荡荡,两个人下了车,往1单元走。
天很冷,风往脖子里灌。吴桐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拖沓。
李心雨赶上她,握住她的手。
吴桐愣了一下,低头看。
李心雨的手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捏得非常紧。
“走。”李心雨说,没看她。
吴桐没说话,任她牵着。
从停车场到1单元门口,也就五、六十米左右。吴桐觉得这条路走得特别慢,又特别快。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不是因为李延珂,而是因为别人。
到单元门口了,李心雨还没松手。
吴桐抬起头,看着她。
李心雨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对着看了几秒。
“上去吧。”李心雨说。
她松开手,先一步上了楼梯。
吴桐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叫住她。
但她没出声。
开门的是那个护工大叔,“宋哥。”“宋哥好呀!”
“来了来了,丫头们快进来。”
屋里还是那股中药味儿,比上次更浓了。
李延珂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人比上次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
看见她们进来,他笑了笑。
那笑容挂在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吴桐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样的00后。从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
将死之人。
“坐吧。”李延珂的声音也变了,更轻了,像用不上力。
她们在桌子前坐下。
李延珂看着吴桐,开口了。
“我想了想,结婚的事儿,算了。”
吴桐抬起头。
“太为难你了。”李延珂说,语气很平静,“我也知道自己挺过分的。临死了,想拉个人垫背。”
他看着吴桐,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那咱换个说法。你当我朋友行吗?”
吴桐点点头:“行。”
李延珂又笑了笑,这回笑容稍微大了一点。
“那再麻烦你一件事。我想找个意定监护人,你愿意吗?”
吴桐愣了一下,看向李心雨。
李心雨微微皱着眉,没说话。
李延珂解释:“就是法律上的,等我动不了了,脑子不清楚了,你能帮我作决定。签个字什么的。”
李延珂早在刚确诊的时候,就签了那份《生前预嘱》,并且连遗嘱一并在公证处办理好了公证。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要插管,不要抢救,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吴桐看着那几行字,点了点头。
他看着吴桐,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护工宋哥一个月休四天,那四天你能不能来陪陪我?请也顺便照顾我……多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挺难受的。”
吴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能说我尽力。”她说,“不一定能行,因为我也得上班,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事情,最好的情况是得等我下班的,看具体情况。”
李延珂的目光落在她们俩身上。
从她们进门到现在,两个人一直坐得很近。李心雨的椅子挨着吴桐的,手臂挨着手臂。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看见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
十指相扣。
他看了几秒,抬起头。
“行。”
他说。然后他眼神定在了李心雨的眼睛里。
李心雨微微点头。
回去的路上,吴桐一直没说话。
李心雨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也不问。
快到家的时候,李心雨忽然说:“点奶茶吧。”
吴桐转过头。
“想喝什么?”李心雨问。
“随便。”
李心雨拿出手机,点了两杯常喝的。
到家之后,吴桐去卧室找书,李心雨去洗澡。
外卖送到的时候,是吴桐开的门。
她接过两杯奶茶,放在玄关的高鞋柜上,顺手拿了一杯,吸了两口。
然后她把那杯奶茶放在了玄关的高鞋柜上,继续回卧室去找她必须找出来的那本书。
翻了一会儿,找到想找的那本,坐床上看起来了。
忘了奶茶的事。
李心雨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袍,一眼看见玄关柜上的外卖袋子。
两杯奶茶,一杯明显喝过的被放在外卖袋子的外面。
她愣了一下,往客厅看了一眼,没人。卧室门关着。
她走过去,拿起那杯没开封的,看了一眼标签——是吴桐点的香草拿铁。
那另一杯呢?
她看了看手里的这杯,又看了看那个被喝了两三口奶茶杯上的标签。
吴桐喝的那杯……好像是她的?
李心雨站在玄关那儿,握着那杯奶茶,愣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吸管口——已经被用过了,上面有个浅浅的唇印。
她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拿起那杯被吴桐喝过的奶茶,慢慢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好像比平时点的好喝。
她又吸了一口。
然后端着那杯奶茶,回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吴桐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渴了,出来找奶茶。
玄关柜上,外卖袋子还在,里面放着一杯没开封的。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标签——香草拿铁,她的。
那她刚才喝的那杯是谁的?
吴桐端着那杯奶茶,站在玄关那儿,脑子转了好几圈。
李心雨那杯……她喝的那杯……
被李心雨喝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杯没开封的奶茶,又看了看对面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脸一下子烫起来。
她站在那儿,握着那杯冰凉的奶茶,心跳“嗷嗷的”,像有人在里面开轰趴。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谁都没提奶茶的事。
吴桐老是过不去地回想这件事,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
李心雨倒是正常,吃包子,看手机,偶尔抬眼扫她一下。
“今天几号?”吴桐忽然问。
“一月二十三。”
吴桐愣了一下:“今天?”
李心雨放下手机,看着她。
“怎么了?”
吴桐张了张嘴,是我算错了,想说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没什么。”
李心雨看了她几秒,没说话。
吃完饭,李心雨进书房了。吴桐收拾碗筷,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知道李心雨不知道她其实知道并且以及记得她的生日。
但还是有点……失落。
她正刷着碗,手机响了。
李心雨发来的消息:【来书房一下。】
吴桐擦干手,走过去,推开门。
李心雨坐在电脑前,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有个开心的事跟你分享。”
吴桐走过去:“怎么了?”
“我的23年9月开始连载24年3月完结的一本小说,”李心雨顿了顿,语气努力压着,但压不住那点往上扬的尾音,“卖出简体出版和电视剧的版权了。”
吴桐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李心雨点点头,嘴角终于忍不住高高的弯起来。
“真的。版权费够我还完剩下的房贷了。”
吴桐“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然后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李心雨。
“太好了!!!”
李心雨被她抱得一愣,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几秒,她圈住吴桐的腰,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吴桐的背。
“行了行了,快松手,勒死了。”
吴桐松开她,眼眶红红的,笑得跟个吃到蜂蜜的熊瞎子。就像这好事是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样。怪傻里傻气的。
“我太高兴了!真的!你写那么多年,终于……”要熬出头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李心雨看着她,有点无奈地笑了。
“你怎么又哭?”
吴桐擦着眼泪,吸了吸鼻子:“高兴也不行吗?”
李心雨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高兴行。高兴可太行了!走吧,为了谢谢仙女,请你吃好的。”
那家意大利餐厅在美丽市最贵的商圈,环境好,灯光暗,每道菜都跟画里画的似的。
吴桐坐进去就开始紧张,怕自己吃相不好,怕刀叉用错了,怕出洋相。
李心雨倒是自在,点菜、倒酒,跟在自己家似的。
“放松,”她说,“吃个饭而已。”
吴桐抿着嘴点点头,偷偷看她。
灯光下,李心雨的侧脸很好看,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点俏皮。
她想起第一次在蛋糕店看见她,那种被惊艳到的感觉。
像彗星撞地球。
现在这颗彗星,就坐在她对面,请她吃漂亮饭。嘻嘻,请她吃庆功的饭!
吴桐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耳朵又红了。
吃到一半,她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李心雨点点头。
吴桐没去洗手间。
她绕到前台,把单买了。
然后她急死忙活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跑去了隔壁商场,直奔那家老牌珠宝店。
“你好,那个……我前两天来看过的那款葫芦吊坠,3克的,还有吗?”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
李心雨去停车场开车,吴桐说在道闸口外头路边等。
车开过来的时候,吴桐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
李心雨愣了一下。
“什么?”
“生日礼物。”吴桐把盒子塞到她手里,眼睛看着前面,不敢转头,“你生日不是今天吗?二十三号。我差点……记错了?更怕或者万一有什么事岔过去了!反正给你了。”
李心雨低头看那个盒子。
红色的,丝绒面,上面印着珠宝店的logo。
她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喜庆又好看的粗红绳项链,坠子是个小葫芦,金灿灿的,吊坠上挂着价签,3克重,不大,但非常精致。
她看着那条项链,很久没动(但其实只有几秒钟)。
吴桐在旁边小声说:“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你借给我那么多书,还送我那个多邻国的家庭版会员……我想着葫芦寓意好,福禄嘛,黄金保值!你小说卖出去了,以后肯定越来越好……”
她说着说着,发现李心雨没反应,转过头来看。
李心雨低着头,看着那条项链。
吴桐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心雨?”
李心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看了吴桐一眼,没说话,把项链拿出来,递给她。
“帮我戴上。”
吴桐接过项链,手有点抖。
她凑过去,把红绳绕到李心雨脖子后面,系上。
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李心雨后颈的皮肤,温热的,软软的。
她的心跳又快了。
“好了。”
李心雨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小葫芦,抬起头,看着吴桐。
“谢谢。”
吴桐摆摆手:“不客气,就……就小礼物。”
李心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可不是小礼物了!何况你还没亲眼看到和亲手摸到我补给你的生日礼物呢。”
这时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不停鸣笛,李心雨只好说声抱歉,“回家给你。”
车子行驶得非常平稳,就像老天奶也在给她们叠幸运的buff,一路绿灯,都没用15分钟,到家了。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李心雨买房时一起买的“两道杠”停车位里,吴桐迫不及待了,她还没解开安全带就扭着身子往后座上张望。
李心雨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打开后车门,从后备箱先后拎出两个箱子,一个超大的,一个正常标准大小的。
“打开看看。”她拎着箱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在了后座包上,对吴桐挤挤眼。
吴桐欢快的下车,绕到李心雨那侧,打开大的那个,是一箱新书,数了数,二十几本,都是她以前说过想看的。
她又打开稍小的那个,是一箱旧书,书页有点发黄,边角有翻过的痕迹,每本书都有很多不同颜色的便利指示贴。
她拿起最吸引她的一本书,翻开,发现里面果然有笔迹。
李心雨的字。
每一页都有,有时候是划线,有时候是批注,有时候只是几个字——“喜欢这段”“写得真好”。
吴桐抬起头,看着李心雨。
“这是我以前读过的书,”李心雨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笔记都做在上面了。你不嫌弃就拿去看。”
吴桐低头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翻过去。
眼泪又嘤嘤嘤掉下来了。
李心雨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哭?”
吴桐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没哭……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李心雨笑了,弯腰本想从车里抽张纸巾递给她,想了想,站直身子,去车驾驶座后背挂在挂钩上那个自己随身背着的毛茸茸的单肩包的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了吴桐。
“行了,回家再看。在停车场哭,别人以为我欺负你。”说完还是忍不住补充一句:“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嘤嘤怪’诶,怎么办?戳中我的笑点了!好好笑噢!”
吴桐接过手帕,擦着眼泪,忽然想起,这已经是她给她的第二块手帕了,香香的。
“对了,你早上送我的这个礼物。”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多邻国,“你看,我学了半小时了。”
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打卡记录。
李心雨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喜欢学日语吗?”
吴桐低着头,小声说:“你送的会员,不多学点岂不是浪费。”
李心雨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其实仍然只有几秒钟而已)。
然后她关门锁好车子,两人一人抱着一个箱子,走到停车场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吴桐。”
“嗯?”
“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一起过吧。”
吴桐吃惊地转过头看她。
李心雨没回头,看着前方电梯门上不停跳动的红色数字。
“每年都过。”
吴桐愣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好。”
她说,声音轻轻的,仿佛在做一个美梦,不敢大小声,怕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