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雨不知道自己在新家里待了多少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哪怕外面是春末夏初的大太阳,屋里也暗得快要几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她躺在沙发上或者地毯上,裹着一条收起来可做抱枕的毯子,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修饰的精美花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一条又一条细小的蛇,更像年年化疗后脱落的头发。
她每天就盯着这些花纹看,一遍又一遍,有时候看个半小时,有时候看一个下午,就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
没有。它一直那样,一动不动。
她也不想动。
饿了就吃泡面,有时候甚至不煮不泡,不想动,就干啃面饼。
家里还有一箱,是去年囤的。搬新家的时候一起捎带过来了。
开水壶就在厨房,她懒得烧,有时候就用净水器里的纯净水泡,泡出来的面硬邦邦的,嚼着像橡胶。
她不在乎。
困了就睡,睡醒了继续躺着。
不洗头,不洗澡,不刷牙。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脏得不成样子,黏在身上,难受得不行,可她就是懒得换。
头发乱糟糟的,油腻得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地上是掉的一大团一大团的头发。
她自己都能闻到身上那股能创飞所有财神的臭味儿,但是她不在乎。
反正也没人闻。没人。没人在乎,她也不在乎。
手机早就没电了,像块石头一样被扔在主卧的床头柜上。
她不是没力气去充电,是不敢——既怕手机亮起来,屏幕上空空如也,印证自己早已被世界抛弃;又怕真的有消息进来,打破这死水般的沉寂。
有时候她会想,就这么躺着,躺着躺着,是不是就能顺其自然、名正言顺地死掉了?
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做点什么。但是她没有力气。
那股力气好像跟着年年一起,烧成了灰,埋进了公墓的那一小块地里。
年年的骨灰盒很小,木头的,上面刻着一只小猫。年年喜欢猫,一直想养一只。他说等病好了就养,但是病没好。
她抱着那个小盒子,从上海一路坐火车回来,一路没撒手。火车上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躲避,可她什么都不在乎。
骨灰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像格子铺。年年的格子在最上面一层,阳光能有足够的时间和温度被照耀到。她把盒子放进去,关上那扇小门,站了很久。
那天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犹如群魔乱舞,更是吹得她眼睛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着,可她却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扇小小的门。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回的家,不记得怎么躺下的,不记得过了多少天。
只知道现在她躺在这儿,像个活死人。
门锁响了。
李心雨听见了,但是没动。
紧接着是脚步声,开灯的声音,窗帘被拉开的声音。阳光猛地涌进来,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脸。
“心雨!”
是她妈的声音。
李心雨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没应。
脚步声走近,停在沙发边上。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心雨……你这是……”
她妈的手摸到她脸上,凉的,但是李心雨感觉到了温度。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她妈没再问,转身走了。李心雨听见她在厨房里走动,开水龙头,烧水,翻箱倒柜。然后是她爸的声音,在门口说了什么,没听清。
后来没过多久,她被使劲拽起来了。
她妈力气很大,把她从沙发上拖抱起来,一路拖到卫生间。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李心雨站在那儿,满脸麻木和茫然,没吭声也没动。
她妈叹了口气,开始动手。脱掉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家居服,把她按进盛满热水的浴缸里。
花洒里的热水从她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李心雨打了个寒战。
她妈不说话,就蹲在浴缸边上,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重重的力道给她洗头,挠她的头皮。洗发水的味道,很久没闻过了。泡沫流下来,流进眼睛,有点辣。她不躲,就那么坐着。
洗了很久。
洗完了,她妈用浴巾把她裹起来,像裹一个小婴儿。
“出来,把衣服换了。”
干净的衣服放在洗手台上,棉质的,带着洗衣液和留香珠的薰衣草香味。
李心雨换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看见她爸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开着,炒菜的声音滋滋响。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妈拉着她在餐桌前坐下。
“坐着,乖,别动。”
她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细心地剔除了骨头,把肉递到她嘴边。
李心雨张嘴,咬了一口。
嚼着,咽下去。
没任何味道。
她妈又夹了一筷子上海青。
她继续嚼,继续咽,就像一个不够智能的劣质机器人。
食不知味,味同嚼蜡。但是她妈喂,她就吃。
喂完饭,给她灌下去一杯热乎乎的姜丝红枣枸杞红糖茶后,她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粒药。
“褪黑素,助眠的。吃了去睡觉吧。”
李心雨张嘴,就着杯子被妈妈端在手里的水,吞下去。
她妈甚至严肃的让她张开嘴吐出舌头,仔细检查。确认她真的吞下去了,才松了口气。
她妈把她拉进主卧,按到床上。然后自己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两人,从后面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
“睡吧。”
李心雨听话地闭上眼睛。
那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不停地做梦,走马灯似的。
梦里全是年年。年年笑,年年哭,年年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还在说“妈妈我不疼”。年年最后那天,握着她的手,说“妈妈你别哭”“妈妈我舍不得你”“妈妈我好爱你”。
她没哭。
但是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妈说,她睡了两夜三天。
李心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外面的世界还是那样,该亮亮,该吵吵。
她爸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老汉是63年生人,晚婚晚育,33岁才有了李心雨,自然是当宝贝疙瘩疼宠从小到大。
李心雨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粥进了胃里,暖的。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她喝完,抬起头。
“爸,妈,我想出去自驾游。”
她妈愣了一下,有点热泪盈眶,赶忙用手擦掉眼泪,然后点点头。
“好呀,好呢。”
她爸自打2023年60岁退休,买了辆轻客,折腾了近1年,自己改装成了简易版的房车。说是房车,那优点不胜枚举,比房车轻便、灵活多了,比房车更精准满足他们一家三口的需求,更实用,而且比高大的房车风阻小更省油!
说到她爸改装的床铺,其实就是把后座拆了重新排布,在最后排的两个后座那里各自焊了个两个不锈钢架子,又在尾部焊了一个不锈钢置物架,尺寸经过精心设计,一合,晚上睡觉时,把最后两个左右分开的做包向前折叠放平,再把铺焊好的折叠木板放下来,放了个床垫,就成了两张单人床。
能睡觉,不能洗澡,上厕所可以在服务区或公共厕所解决,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爸也带了专用的帐篷和简易便携的马桶。吃饭用买的5度电的移动大电源,又买了多功能电用锅具,想吃馍馍或红薯就蒸馍馍和红薯,想吃面条煮面条,想炒菜也可以满足。
一家三口准备了1天,第二天早上7点准时出发,她爸开车,老先生可是开车行程累计超过100万公里的老司机,她妈虽然有驾照,但是不敢开车,她坐副驾,李心雨躺后面第二排连坐的双人座上。
没有目的地,就一路在大西北转悠。
第一天,她躺着,看着窗外发呆。
第二天,她坐着,盯着她爸和她妈,还是发呆。
第三天,她妈递给她一本书,她接过来,一直握着,但她没翻一页。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车走过高速,走过国道,走过省道、县道甚至乡道和乡村公路,也走过山路。大多数时候停在服务区休息,有时候停在房车基地里,也有时候停在某个小镇上的公园里的停车场。
李心雨每天在车上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退。
有一天晚上,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月亮很大很亮,照在水面上,熠熠生辉。她爸支起自己定制的便携方桌,一边用脚踩踩轮胎一边检查,在车外转悠着抽着烟,利索的生起了一堆篝火,她妈在车的中门旁边择菜。5米长点的插线板从车门里延伸出来,电锅里煮着一锅蔬菜午餐肉块的菠菜面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传出几里地去。
没一会儿,她妈端着两碗面进来,递给她一碗。
“吃吧。”
李心雨接过来,也不会吹吹,直接低头吃。
她妈看着她,忽然说。
“心雨,你跟妈说句话。”
李心雨抬起头。
她妈说:“这么多天了,你就没开口说过话。跟妈说句话,什么都行。”
李心雨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妈知道你难受。年年走了,妈妈也难受。但是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妈害怕。”
李心雨看着她妈,忽然发现她妈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皱纹多了,眼睛下面也有青黑色的印子。
她想起这些天,她妈一直不遗余力在照顾她,甚至是捧在手心里那样呵护。做饭,洗碗,收拾,从来不说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妈总是坐在她旁边,像小时候那样握着她的手,直到她进入酣眠。
她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
“妈妈。”
就两个字。
她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哎。”
李心雨说:“我没事。”
她妈泣不成声,点点头。
“妈知道。”
那天晚上,李心雨第一次走出了车门,脚踩在草地上,松软的土地刚下过雨水,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泥土清香。
湖边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那儿,看着湖面。月亮倒映在水里,亮亮的,波光粼粼,晃眼睛。
她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似乎在为她挡风。
“冷不冷?”
李心雨摇摇头。
她爸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心雨,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李心雨看着他。
她爸说:“年年的事,你尽力了。我们都知道。他在天上不会怪你。”
李心雨没说话。
她爸继续说:“你以后的路还长。你不能一直这样。没了年年,你还有爸爸妈妈啊,我们爱你视你如珍宝,你……哎……”
李心雨低下头。
她爸抽完那根烟,拍拍她的肩膀。
“进去吧,外面冷。”
李心雨点点头,跟着他回了车里。
那之后,她开始慢慢恢复。
每天多说几句话,每天多吃几口饭,每天有心思写几句一日小记了,每天看看窗外沿途的风景,不过总觉得有道坎跨不过去,那是一种无力感。就好像自己的生命什么都留不住,妄想留住什么都是徒劳和愚蠢的。
她妈跟她聊天,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上学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她爸气得把他们堵在了放学后无人的教室里,差点去揍那个男生。
李心雨听着,有时候会笑一下。
她妈看见她笑,高兴得不得了。
有一天,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她妈拉着她去逛集市,俗称赶集。
集市上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她妈拉着她,一家一家逛,一个摊位一个摊位仔仔细细看过去。买了几斤橙子和毛桃,买了几块腊肉,还买了两双嫩粉色的和柠檬黄色的拖鞋。
“你那双拖鞋该换了。”她妈说。
李心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确实旧了,鞋底已经裂口了。
回到车上,她妈把嫩粉色那双新拖鞋递给她。
“换上。”
李心雨换了。
软软的,但是没有踩屎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吴桐第一次搬进她家那天,她给吴桐拿了一双棉拖鞋,柠檬黄色的,也是新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双柠檬黄色的拖鞋的后劲竟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没要那双嫩粉色的,她从她妈妈那里换来了柠檬黄色的拖鞋,穿在脚上。她轻轻的跺了跺脚,软乎乎的。
自驾游进行到第四十七天。
车停在天山脚下的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天已经很晚了,他们跑了一小时夜路,决定收车、吃饭、休息。她爸用户外吸顶灯吸在车门上方,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摊子,她妈在旁边油炸馒头片和馕块。
李心雨坐在那张方桌旁,看着锅里的油花跳动。
她忽然开口了。
“爸,妈,我想通了。”
她妈愣了一下。
李心雨说:“我没事了。真的。”
她爸不确定地专注看着她。
李心雨说:“这四十多天,我想了很多。想年年,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我想明白了,我得活下去。年年不会想看见我这样。”
她妈的眼眶倏地红了。
李心雨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可能就放任自己没了。”
她妈走过来,紧紧地抱住她,使劲捶她的肩膀和后背。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她爸也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油炸馒头片和油炸馕好了,吃吧。”
那天晚上,李心雨吃了三片烤馒头片、6小块油炸馕。有的吃到了焦的,有点苦,但是她品出味觉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挺香。
第二天,她对爸妈说,想回去了。
她妈问:“回哪儿?美丽市?”
李心雨点点头。
她爸说:“行,那就返程吧。”
李心雨说:“你们不用回。难得出来一次,不要被我破坏了你们的行程,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妈愣了一下。
李心雨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做。还有一个人要去见。”
她妈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是那个吴桐吗?”
李心雨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吴桐。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待了很久了。从第一次在蛋糕店见到她,到她搬进来,到她们一起经历那些事。再后来,两人各自被自己的劫难牵绊住了,那几个月她没顾上她,也没怎么联系过,但是吴桐一直在她心里。
可是那是什么感情呢?
是朋友吗?是同居室友吗?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想见见她。”
她妈看着她,知女莫若母,深深叹息,没再多问。
“好,等明天送你去最近的城市的机场,回去吧。注意安全。”
李心雨坐飞机直飞美丽市。
落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打了辆车,直接回家。失眠,干脆索性大扫除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了。
第一站,商场。
她站在那家女装店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店里灯光明亮,有几个顾客在挑衣服。店员在接待,但不是吴桐。是那个00后小爱同学。
她站了二十分钟,探头探脑,没看见吴桐。
后来小爱出来倒垃圾和取店里的快递,看见她,愣了一下。
“李心雨?姐姐?”
李心雨点点头。
小爱看看她,又看看店里。
“你找桐姐?她今天不在,去杭州出差了。”
李心雨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
小爱说:“下下周吧。选品会,要好几天呢。”
李心雨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站,吴桐家开的超市。
那家超市在城南,就在吴桐父母家楼下,超市是一楼,他们的家在二楼,开了好几十年了。李心雨之前送吴桐回家的时候路过几次,但是从来没进去过。
她把车停在对面正对着的停车区,坐在车里,看着超市门口。
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的顾客。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收银台后面忙活,长得有点像吴桐,应该是她妈。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搬货,应该是她爸。
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个多小时。
吴棉没出现。是的,她来找吴棉。
后来天黑了,她发动车子,走了。
第三站,罗裕的婚礼。
她本来不想去的。
请帖是三个半月前收到的,寄到了她爸妈那儿。罗裕写的,说是要再婚了,请她赏光。
她妈当时问她去不去,她当时护理年年忙不过来,只能压着火气,敷衍说:“不知道,得看年年的身体状况”。
现在她知道了。
她要去。
婚礼在美丽市护城河边上的一家精品酒店举办的。场地和排场都非常精美华丽,是西式的,请的人不多,只摆了十几桌。
李心雨到的时候,门口迎宾的是罗裕和那个新娘。罗裕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新娘看着挺年轻,化着浓妆,穿着属于女人一生中最美那一刻的拖地的白婚纱。
罗裕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了然的笑了。
“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李心雨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罗裕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一个人来的?那个室友呢?”
李心雨说:“她出差了。”
罗裕笑了笑。
“行,进去坐吧。”
李心雨走进去,坦坦荡荡的在家属那两、三桌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互相表白,双方父母致辞。司仪是个年轻小伙子,人长得的精神漂亮,主持的风格也非常震撼和激情四射。
李心雨坐在下面,一直很平静。
她看着台上的罗裕,想起很多事。
想起年年查出病情确诊的那天,她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在出差,回头说”。后来再打,就不接了。几次三番,她明白过来了,但是非常恼火甚至恨得心口发抠,什么意思?孩子生病了就丢给妈妈?孩子难道不是他的骨肉吗?丢过来犹如摆脱了一个垃圾?
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年年去上海,给他发照片,发视频,他一条都没回。一分钱都没有分担。
想起年年最后那些日子,躺在病床上,说“妈妈,我想爸爸”。她给他打电话,发现被拉黑了。
想起年年走的那天,她抱着那个小盒子,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她给他发了条短信:“年年没了。”他仍然没回复。
直到现在也没回复。
到了宾客致辞环节,主持人不知发什么疯,竟然念到李心雨的名字。当然,这正中下怀。
她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走上台。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面的宾客,看着颜值已然走下坡路的罗裕,看着那个美丽的新娘。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工作人员。
“能帮我放一下吗?”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插上U盘,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照片和视频。
第一张,是年年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
第二张,是年年一岁生日,戴着姥姥给绣的小老虎帽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第三张,是年年三岁,在公园里跑,跑得满头大汗。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都是年年的照片。
慢慢地,照片变了,按顺序播放,开始有视频。
年年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瘦得皮包骨头。
年年对着镜头笑,说“妈妈我不疼”。
年年握着她的手,说“妈妈你别哭”。
最后是一段视频。
年年躺在床上,声音很轻。
“爸爸呢?爸爸怎么不来?”
李心雨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爸爸忙,过两天就来。”
年年点点头。
“那让他快点来。我想他了。”
视频结束。
大厅里鸦雀无声。
李心雨站在台上,看着罗裕。
罗裕的脸已经发青了。
李心雨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这是年年最后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等爸爸。但是爸爸的电话,从第一天开始骗他,说到第二天,到第三天,到最后一个星期。后来爸爸把妈妈的电话拉黑了,年年再也打不通了。”
她看向新娘。
“这位年轻美丽的新娘,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是否知情他的为人。但是我祝福你。也希望你不后悔你的选择。”
说完,她畅快地走下台,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和哭声,男人的喊声,宾客的骚动。
李心雨没回头。
她一直走,走出酒店,走到外面的阳光底下,阳光明媚。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装饰花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上。她盯着那些精致美好的花纹,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条微信。
吴棉发的:【心雨姐,你今天去你前夫那个婚礼了?】
李心雨秒回:【嗯。】
吴棉:【我同学在现场,说那个新娘给了新郎好几巴掌,婚礼黄了。】
李心雨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没回复。
吴棉又发了一条:【心雨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姐?】
李心雨:【嗯。】
吴棉:【我姐后天回来。下午三点到机场。】
李心雨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谢谢。小妹。】
那天下午,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
坐在到达大厅的椅子上,看着出口。
三点,三点十分,三点二十分。
人群一波一波地从那个口子涌出来,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东张西望。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眯着眼睛仔细分辨,没有吴桐。
三点二十五分,她看见她了。
吴桐拖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瘦了太多,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但是看着精神头还好。
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李心雨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
吴桐的右前方向,有一个人正在朝她挥手。是个年轻女性,短发,穿着很帅气的衣服,笑得一脸灿烂。
她好帅。
李心雨愣在那儿。
那个帅妹妹跑过去,站在吴桐面前,笑着说了什么。吴桐摇了摇头,往旁边让了让。她看样子不死心地伸手想接吴桐的行李箱,吴桐利索地躲开了。
然后吴桐拎着行李箱,自顾自的头也不回地往出租车等候区走。
帅妹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整个人显得阴沉沉,周身散发着不许靠近的黑暗气场。
李心雨站在那儿,看着吴桐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她的眼眶热了。她第一次竟感觉被自己的眼泪烫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一幕。
这种奇怪的情绪又来了。经由吴棉确认那个帅妹妹就是章姣。听说章姣每次都去接机,但是吴桐一次都没让她送。吴桐都是自己乘坐出租车走的。
她想起吴棉说的话:“我姐什么人我清楚,她心里有人,谁也插不进去。”
心里有人。
是谁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猜。
十月初,她知道吴桐从广州出差快回来了。
吴棉发信息报信:【心雨姐姐!!!我姐确定了归期,四天后回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几天,她坐在家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有些魂不守舍。
三天了,还剩最后一天。
手机忽然响了。吓了她一大跳。
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专属的铃声真的是久违了,李心雨心如擂鼓。
她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接了。
“喂?”却在这一刻犹豫和后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属于吴桐的熟悉的声音。
“李心雨。”
李心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忍不住拍了拍心口。
“吴桐?”
“嗯。”
那头的声音有点抖。
“我在你家楼下。”
李心雨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透过几盆绿植的枝叶间,往下张望。
六楼,有点高,但是阳光太好了,空气质量也非常优秀,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楼下站着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仰着头往上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吴桐。
李心雨握着手机,眼眶热了。
“我马上下来。”
电梯太慢,她边跑边一步三级台阶地往楼下滑溜,一口气跑完所有的楼梯。
当她扑到单元门口,她定了定神,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气息,使劲推开单元门。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这天的阳光不能更好了,天空蓝得透透的,湛蓝如碧洗,万里无云,热烈且灼灼地笼罩、照耀在两人身上。
吴桐站在那儿,拖着行李箱,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T恤,胳膊肘上挂着一件鹅黄色地长袖空调衫薄外套,头发有一点点乱,但这不妨碍她整个人是那么的可爱和美好。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下面的两团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吴桐在笑。
看见李心雨出来,她忍不住笑了。一直在笑。
李心雨背靠单元门站着没动,就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着。
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影影重重挨在一起。
然后吴桐先往前走了一步。
李心雨也想往前走一步,去靠近她,去摸摸她地脸颊,但是她犹如被钉在了原地,腿脚有如千斤重。
吴桐再次向前迈了一步。猛地抱住了李心雨。紧紧地,紧紧的。
李心雨艰难地抬起双臂,轻轻回抱。
她们拥抱住了彼此。
李心雨抱着她,逐渐收紧双臂,越抱越紧,最后抱得实在是太紧了。
吴桐不小心碰倒了的行李箱歪倒在一边,轮子还在不停哀鸣转动。
吴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颤抖着声线,闷闷地说。
“我回来了。”
李心雨点点头。
“嗯。”
吴桐说:“我从广州回来,直接来你这儿了。行李还没放回家。”
李心雨紧紧抱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开口说她该回家了,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阳光晒在两个人身上,炙热得发烫。
过了很久,吴桐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但是亮亮的。
“我想你。”
李心雨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也想你。”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使出吃奶的力气拥抱着彼此。有路过的人看了她们一眼,面带疑惑地走过去。她们不在乎。
又过了很久,李心雨松开她。
“上去吧。”
吴桐点点头,弯腰把行李箱扶起来。
李心雨伸手接过行李箱,拉着她往单元门里走。
电梯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吴桐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心里纳闷,却并未破坏此时的气氛,手被李心雨牵着,没松开。李心雨看着她的侧脸,瘦了,但是阳光晒过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电梯到了。6楼。
李心雨用指纹将门打开了,李心雨从自驾游回到美丽市后,就把家里的大门换了,门锁也换成了既可以输密码开锁、也可以指纹开锁的智能门锁。
“进来吧。”
吴桐站在玄关,愣住了。
鞋柜里放着一双夏天的棉拖鞋,柠檬黄色的,跟她以前穿过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李心雨。
李心雨说:“给你准备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一直先放着。”
吴桐换鞋进去,站在客厅中间。她环顾四周。欣赏这个新家。
房子很大,比三楼更大得多,装修是极简风,但是有两面墙全是书柜,顶到天花板的那种。顶楼得房顶本来就比其他楼层更高出很多,这书柜,简直不要太帅!而且书柜里已经摆满了书,整整齐齐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上,简直布灵布灵自带光环,亮亮的,非常惹人喜爱和“垂涎”。
李心雨站在她旁边。任她慢慢欣赏。慢慢熟悉。
“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我三楼的原来那套卖了,筹钱给年年治病。这套是他们本来打算以后腿脚不方便了搬过来住的,跟我一个小区一栋楼一个单元,楼上楼下,有电梯,方便照应。现在给我了。从一开始买下的时候,房产证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为人父母者,总是为孩子计之长远。我很幸福啊,吴桐。”
她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有个露台噢,还有个二十多平的阁楼。地下室也比其他楼层住户的都大,三十多平。”
吴桐听着,没说话。
李心雨说:“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次卧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吴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房间比三楼的次卧要大至少10平米,布置得很用心,非常非常非常温馨。电脑桌连墙托举着定制的白色书柜,衣柜也是顶格的满墙款。
床靠着飘窗,床单是淡绿色的,上面放着墨绿色的凉席,床头摆着两个枕头,一白一粉,夏凉被是抹茶绿。阳光从窗户那里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被精心布置的飘窗上,显得暖暖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布艺的,暖黄色。
电脑桌靠墙,上面摆着一盆绿萝,还有一沓新的笔记本和几支笔。笔是她喜欢用的那种牌子,笔记本是她习惯的康奈尔款内芯的加厚手账本。
书架是小的,目测只有一米二宽,但是也顶格到了天花板,上面放了满墙的书,近百本。她走近看了看,都是她以前说过想看的。有些她在书店翻过没舍得买,有些她念叨过好几次,有些在她的微信读书的书单里。
窗帘是浅灰色的,跟客厅的色调一样。地上铺着一小块地毯,毛茸茸的,踩上去很软。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们俩的合照。去年冬天拍的,在蛋糕店门口,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记忆犹新,那时候,她还抱怨了好几次自己被拍得笑得鬼迷日眼的,太难看了!
吴桐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眼泪掉下来。哭得酣畅淋漓,“嘤嘤嘤”停不下来。
李心雨站在她后面。
“喜欢吗?”
吴桐转过身,边抽泣一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弄的?”
李心雨想了想。
“和我父母自驾游结束后我一个人回来就开始弄了。一点一点弄的。书架是网上买的,但也是定做的,书是一本一本挑的。那盆绿萝我养了两个月,怕养死了,天天浇水,好像还是快死了。”
吴桐看着她。
“你为什么给我准备这些?万一我不回来呢?”
李心雨沉默了几秒。想象那个画面,心情瞬间down到谷底,眼圈又发红了。
“不知道。就是想着,万一你回来呢。你要是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住。不能让你住那种什么都没准备的屋子。”
吴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强忍着,也忍不住“嘤嘤嘤”。
她走过去,又抱住李心雨。
“我回来了。”
李心雨回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嗯,欢迎回家,妹妹酱。”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了很久的话。
阳光一直照着,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
李心雨说了那几个月的事。医院的事,房子的事,房车旅行的事,她爸妈的事。说了罗裕婚礼的事,说了她在台上放的那些照片和视频,说了那好几声清脆的耳光。
吴桐听着,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但是她没打断,就让李心雨一直说。
说到最后,李心雨看着她。
“对不起。那几个月我没顾上你。”
吴桐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你那几个月,比我难多了。”
李心雨看着她。
“你不怪我?”
吴桐说:“怪你什么?怪你没扛着儿子的事还要来陪我?怪你没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兼顾我的情绪?”
她顿了顿。眼泪一大滴落在了李心雨的手背上。
“李心雨,我是生气过。气你那几个月没理我。但是我知道以后,我更生气了,我气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李心雨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吴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都在感叹,却是异口同声:“都过去了。”
晚上,互诉衷肠毕竟需要时间,有点晚了,她们一起做饭。
冰箱里有菜,是李心雨前几天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可能就是习惯。
李心雨切菜,吴桐炒菜。抽油烟机开着,轰轰轰响。厨房里弥漫着在油锅里炝炒葱花的香味。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在饭桌上面对面坐着。
李心雨看着吴桐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有一种满溢出来的幸福感。
吴桐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李心雨眼含着泪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回来了。”
吴桐笑了,眼泪再次滑落。
“嗯,全全,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