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培训的最后一天,吴桐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是上次在杭州培训加的那个妹子,吴以凡,28岁。她俩虽然加了好友,但是并没有聊过天,所以看到这个微信名和微信头像,吴桐感到新奇和陌生。吴以凡的微信昵称是无法平凡。好霸气的名字。
【听说你来广州出差了?我也在!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吴桐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在培训时拍她肩膀说“网上那些事我不信”以及“你不是那种人”的人。想起那个笑得像偷到腥的猫一样的女孩。
她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广州?】
吴以凡回得很快:【朋友圈啊,你发的那张展馆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吴桐这才想起来,前几天确实发过一张展馆门口的照片,配文是“广州,第一次来”。
她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好啊。】
约的地方在越秀区,一家老字号粤菜馆。
吴桐按照导航找过去,七拐八拐的,在一个巷子里头。
进门的时候,吴以凡已经坐在那儿了,冲她招手。
“这儿这儿!”
吴桐走过去坐下,打量了一下这家店。装修很老旧,墙上挂着发黄的奖牌,服务员都是头发花白的阿姨,操着听不懂的粤语在喊菜名。
吴以凡笑嘻嘻的:“这家店我每次来广州必吃,本地人推荐的,保证你吃完想再来。”
吴桐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以凡倒是不见外,拿起菜单就开始点。
“烧鹅要半只,白切鸡来一份,虾饺,凤爪,再来个啫啫煲……你吃不吃内脏?”
吴桐摇摇头。
“那就不点煲了,来个清蒸鱼吧。”
点完菜,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托着下巴看吴桐。
“你比在杭州的时候看着还累。”
吴桐愣了一下。
“有吗?”
“有。”吴以凡点点头,“眼睛下面那两团,遮瑕都遮不住。”
吴桐没说话。
吴以凡也不追问,只是倒了杯茶推给她。
“先喝口茶,暖暖胃。”
上菜速度很快,很快菜就上齐了。
烧鹅油亮亮的,皮脆肉嫩,还一点都不腻。白切鸡蘸着姜葱酱,鲜美得很,吃到嘴里,口齿生津。虾饺晶莹剔透,咬开全是虾仁,把人简直要鲜没了。
吴以凡一边吃一边介绍。
“这个烧鹅要蘸这个酸梅酱,解腻。这个鸡你试试,他们家的鸡有鸡味。”
吴桐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鸡有鸡味,这不是废话吗?
但是她没多嘴,只是低头吃。
吃着吃着,吴以凡忽然放下筷子。
“吴桐,我问你个事儿。”
吴桐抬起头。
吴以凡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是不是喜欢女生?”
吴桐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
吴以凡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
“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看你……跟我一样。”
吴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以凡继续说:“我是拉拉,出柜好几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同类。但是你不是,你身上没有那种感觉。可是你又……”
她没说下去,但是吴桐懂了。
可是你又对某个女生有那种感觉。
吴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烧鹅。
油亮亮的,这会儿看着有点腻。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吴以凡没说话,耐心且微笑着等着她往下说。
吴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我有一个朋友……”
吴以凡笑出声。
“得了,别说朋友了,直接说。”
吴桐脸红了。这一刻,她发现揭开面纱,做一个真实的自己会令她感到害怕。
但是她真的说了。
说了李心雨。
说了那两条微信。
说了那几个月的心路历程。
说了那天下午,李心雨站在店门口,对她说儿子没了,说房子卖了,说那条微信是不小心发的。
说到最后,她眼眶红了。
吴以凡听着,放下筷子,托着腮,歪头杀,目光亮晶晶的,就像她的眼睛里有星星,她一直都没插嘴,只是偶尔拍拍吴桐的肩膀,偶尔点点头。
等吴桐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消化。
然后她很直白的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她儿子没了,房子卖了,在上海陪护了两个月,眼睁睁看着孩子走。她说这些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吴桐愣住了。
什么感觉?一种真实和恐惧感袭上心头。
她当时……她当时脑子里很乱。
她想起李心雨站在门口的样子。
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声音抖得厉害。
她说“年年只活了两个月”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说“我最后抱着他,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的时候,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她说“我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紧紧掐住”的时候,吴桐觉得自己喉咙也紧了。
她说“我下意识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对你释放了我的恶意”的时候,她不仅没有怨怼她,反而有种窃喜。
但是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隔着几米的距离,听着那些话。
然后她轻巧而冷漠地说了那句“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吴以凡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跟你说‘你不是那种人’吗?”
吴桐摇摇头。
吴以凡说:“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种被误解、被冤枉、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还不肯低头的东西。我自己经历过,所以我懂。”
她顿了顿。
“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吴桐看着她。
吴以凡说:“你超级心疼她。”
吴桐愣了一下。
“你听到她那些事的时候,你心疼了。但是你没有动,因为你还在生气。你气她那几个月没理你,气她那条微信,气她没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
吴桐没说话。
吴以凡继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那几个月在干嘛?她很可能一个人孤零零在异地他乡陪儿子走完最后一段路。她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况且她儿子才六、七岁,那么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一点点瘦下去,最后没了。她经历了什么,你能想象吗?恕我直言,事实就是很残酷、很现实的,你无法感同身受,你的所有想象都是很幼稚的。”
吴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吴以凡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她说话。她那几个月没理你,确实是她的锅。但是吴桐,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她看着吴桐,眼神认真。
“你是认真的喜欢她吗?”
吴桐愣在那儿。
吴以凡说:“不是那种‘她对我好我喜欢她’,不是那种‘她声音好听我喜欢她’。是那种,你知道她经历那么多痛苦的时候,你想冲过去抱住她的喜欢,她的事就是你的事的那种喜欢。”
吴桐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来了。
刚才听着那些话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她冲过去,抱住李心雨。
把她抱得紧紧的,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抱着。
但是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说了那句“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吴以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表情,我太熟了。”
吴桐看着她。
吴以凡说:“当年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又害怕,又心疼,又生气,又舍不得。整个人拧巴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再次拿起筷子,给吴桐夹了一块烧鹅。
“吃吧,吃完我跟你讲讲我们同道中人的事。”
那顿饭吃了四个多小时。
吴以凡讲了很多。
讲她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
讲她第一次谈恋爱,怎么紧张,怎么害怕,怎么不敢说出口,又是怎么被辜负的。
讲她出柜那天,她妈哭了三天,她爸一个月没跟她说话,讲现在父母虽然接受了,但是他们之间变得非常客气和疏远。
讲她现在的生活,有稳定的女朋友,有共同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
“你知道拉拉最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吗?”吴以凡问。
吴桐摇摇头。
吴以凡说:“是两个女人在一起,没有那么多‘应该’。谁挣钱多谁少,谁做饭谁洗碗,谁主动谁被动,全都是两个人商量着来。没有男人女人的那些框框,就是两个人,过日子。当然,我要申明,钱很重要!能吃得起面包,是两个人共同的责任。共建美好家庭嘛。”
吴桐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吴以凡看着她,轻笑了笑。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她优秀,她文雅,她是你的偶像。这话我当年也说过。”
她顿了顿。
“但是吴桐,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因为配得上噢。是因为你心动。”
吴桐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
碗里的东西早就凉了。
吴以凡说:“你刚才问我,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她的。我现在告诉你——你听到她那些事的时候,你心疼了。你想冲过去抱住她。你想替她分担那些痛苦。这就是喜欢。”
吴桐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吴以凡递了张纸巾给她。
“哭吧,痛快哭出来,哭完回去找她。”
对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做个战士吧,而不是抱怨的孩子。”
那天晚上,吴桐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想着吴以凡那些话。
她想了很多。
想第一次见到李心雨那天,她在蛋糕店里哭,李心雨递给她一块带着薰衣草香气的手帕。
想李心雨送她那箱做了笔记的书,每一页都有工整娟秀的字迹。
想李心雨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个令人感到窒息的楼道,握得很紧。
想李心雨说“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一起过”。
想那天下午,李心雨站在店门口,说儿子没了,房子卖了,说“我不想失去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喜欢她。
真的好喜欢她。
不是那种“她对我好我喜欢她”。
是那种,听到她那些事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捏碎了一样的喜欢。
但是她当时没动。
她当时站在原地,说了那句“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她为什么没动?
因为生气?
因为害怕?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人告诉过她,没人教过她,也没人说她应该怎么怎么。
29岁了,马上三十岁,她却仍然活得像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错过了那个时刻。就像李心雨也错过了她的时刻。
李心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没有冲过去抱住她。
就像李心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也没有陪在她身边。
她们俩,就那么错过去了。在最难熬的日子里,谁也没有被接住,谁也没有兜住谁。
这和她想象的爱情,不一样,简直南辕北辙,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二天凌晨5点,刚洗漱完,正化妆的时候,她收到吴以凡的微信。
【想了一晚上,想明白没?】
吴桐看着那行字,放下美妆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打,最终写了这两句话。
【想明白了。我喜欢她。】
发出去。拿起美妆蛋接着化妆。
过了几秒,吴以凡回了。
【那就去找她。当面说开。】
吴桐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做回最真实的自己,此刻却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我怕。】
吴以凡回:【怕什么?怕被拒绝?】
吴桐:【嗯。】
吴以凡:【你听好了,吴桐。喜欢一个人,就得承担被拒绝的风险。你不说,永远不知道。你说了,最多就是被拒绝。但是万一她也喜欢你呢?】
吴桐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万一她也喜欢我呢?
她想起那些画面。
想起李心雨看她的眼神。
想起李心雨握她的手。
想起李心雨说“我下意识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了”以及“我不想失去你”。
她化好妆站起来,开始收拾洗漱用品等小物件,行李昨天睡前已经整理好了的。该去机场了。
她心跳加速,却心情沉重。
飞机落地美丽市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吴桐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在出租车候车区打车。
“去哪儿?”
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自己家。
是李心雨家。
车开在路上,她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她从小长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甚至觉得太小了、太落后了。
但是现在,她觉得每条路都很熟悉和令她踏实的安全感,每个路口都承载着人生的希望和温暖。
那些她和李心雨一起走过的路,她回忆起来,都带着一种菠萝包的甜蜜感和蛋糕的清甜清香。
车停在那栋楼下。
吴桐扫码付了钱,下车。
站在楼下,她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李心雨发了条微信。
【我在楼下。】
发完,她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单元门开了。
李心雨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还是那样苍白。
两个人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对视着。
谁都没动。
吴桐先动的。
她放开紧握行李箱拉杆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李心雨面前。
李心雨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吴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是关键时刻卡壳了,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她很诚恳,也很自责。
李心雨愣住了。
吴桐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那几个月……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以为你不理我,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我不知道你在陪年年,我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李心雨站在那儿,眼泪哗啦啦掉下来。
“你不用说对不起。”
吴桐摇摇头。
“要说的。还有那天下午,你说那些事的时候,我应该……我应该抱住你的,我应该安慰你的。我不应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太自私了,我也挺混蛋的。”
李心雨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吴桐又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跳过了询问,直接把她抱住了。
李心雨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吴桐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李心雨觉得自己快被勒断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来晚了。”
李心雨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个人站在楼下,单元门外,紧紧相拥着。
晴空碧洗,头顶是,汹涌的、灿烂的千阳,明媚且灼热,两人被阳光温柔且热烈地笼罩着,纵然心有千千结,这一刻,却忽然真的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