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和江凡赶到派出所时,程晖已经到了,警察第一时间联系了家属。王玫恢复理智,窝在程晖的怀里哭的涕泗横流。
卷发大妈也在丈夫和女儿面前哭诉,她脸上的伤口医生诊断过,不深,已经敷了药做了包扎。但因为伤在脸上,卷发大妈哭的很哀伤,声称自己被毁了容。
该闹的都闹过了,警察帮助两边反复做调解。折腾到近半夜,王玫终于同意赔偿卷发大妈一千块钱。
关于程昱的事,也被卷发大妈闹到警局,警察警告王玫,如果不能履行监护人义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他们还会联系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重新议定程昱的抚养问题。王玫听后,脸都白了。
几人筋疲力尽出了警局,江凡的电话响了。刚一接通,王宏的大嗓门透过听筒响彻午夜空旷的街道:“程昱不见了。”
两家人还在警局协商时,程昱打了电话让王宏照看一下程昱。他白天刚溺了水,晚上又闹,江凡怕他年纪小,身体吃不消。
王宏晚上回去就帮家里摆摊,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收拾利落。带着提前留好的盒饭去找程昱,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王宏还以为程昱睡下了。他熟门熟路地从程家门口鞋垫底下找出备用钥匙,打开门一看,哪里还有程昱的影子。
江凡母子、程晖母子从电话里听明白了,程昱这是跑了。王玫腿一软就坐倒在地。警察刚刚说的话言犹在耳,程昱要是找不回来,王玫要被追究责任。
“他,他能上哪去啊?”王玫害怕地话都说不清楚,“小杂种一个,谁要他啊。他故意的,他是想逼死我。平时不声不响的,憋着坏呢。他想让我坐牢,他这是给他妈报仇啊。”说着说着,王玫又哭上了。
程晖忙着安慰她,一时间也没个主意。程昱来家里快两个月,程晖一直努力对他视而不见。对他不闻不问已经是程晖能做到的最大的修养了。
这些人中,反倒是江凡和程昱寥寥见过几次。他突然想到送他上楼时,小孩那声轻轻的“再见”,江凡当时脑袋里一团浆糊,哪里想到他这是在告别。想到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江凡心里不是滋味。
江凡最先冷静下来,安排王宏去高中周边找,程昱在附近的书店逗留过。让王玫和程晖会家周边找,尤其是菜市场附近,那地方程昱常去买菜。此时,大家都慌神,江凡拿了主意,大家也都听他的去找。
剩下江凡和赵凌,急的江凡抓耳挠腮,“还能去哪?他还能去哪?他妈那边没亲戚了,难道去程晖老家,找他爷爷奶奶?还是回北方那座城市,他在那里长大,至少熟悉……”江凡脑海中突然闪现程昱书包里那本红艳艳的地图册,灵光一闪,“火车站,他去火车站了!”
他们这座城市当时有一东一北两个火车站,分别承接东西和南北方向的人流。程昱要是去找程家二老,就得去东站。要是回北方,就去北站。母子俩当即分开,打车分别去找。
在北站找到程昱时,江凡就想,他和这个小孩八成有点缘分。后半夜的进站广场在夜幕下显得很空旷,稀稀落落的乘客或坐或卧,或者默默地排队候车。
那么多人,江凡一眼就看到程昱。单薄瘦弱的身体,极不协调的大书包。江凡跑过去就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程昱检了票,进入候车通道。
“程昱,你站住!”
程昱疑惑回头,似是不相信有人叫他。然后,他就看到向他飞奔过来的那抹人影。修长,瘦削,柔软的发丝在奔跑中飞舞。他的眼睛温柔,明亮,额头上细密的汗水顺着眼尾流过。
程昱只犹豫了片刻,掉头疾步往站里走。江凡忿忿地低声骂了一句,追到进站口要抓他,被车站工作人员拦住。
“刚过去那个,快拦住他,他离家出走,他还未成年。”江凡急的语无伦次。
工作人员回头看快步逃走的程昱,对江凡横眉冷目:“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我……”江凡迎着工作人员探照灯一样的视线,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就像缠在他的唇齿间,情急之下,删繁就简地说了一句:“我是他哥!”
“程昱,你回来!”眼看着程昱已经走过通道,就要进到候车厅,工作人员仍然狐疑地打量江凡,江凡仓皇地商量着:“先抓住他,其他我再证明给你们,我又跑不了。”
工作人员放开通道,让江凡进去,终于赶在程昱进入大厅前抓住了他。
“放开!”
“不放!”
“我要回家。”
江凡和程昱剧烈地撕扯,被程昱折腾地精疲力竭,“你爸妈都没了,你哪里来的家?”
“这里才不是我家。”
江凡一怒之下扯下程昱的书包扔在一边,将程昱扑倒在地,长手长脚地将程昱锁住,“这里至少有你哥。”
“他不是我哥!他们当我是仇人,恨不得让我去死!”江凡钳制地程昱动弹不得,发了狠的程昱一口咬在江凡手上。
江凡疼地叫了好几声,“我是,我是你哥行不行?”
程昱像被点了穴道一样瞬间定住,牙齿还咬在江凡的皮肉里,耳边是江凡剧烈地喘息:“我是你哥,我是你哥。别折腾了,累死我了,太累人了。”
这是兵荒马乱的一天,也是跌宕起伏的一天。
到此刻,无论体力上,还是精神上,江凡再也拿不出一丝力气,靠着最后一点执念强行留下了程昱。
后来,江凡通知了其他人,叫来了王玫和程晖,证明了程昱的身份,工作人员才肯放程昱跟着他们回家。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乏了。
王玫受了惊,整个人病恹恹的,处在崩溃的边缘。程晖照顾她尚脱不开身,哪里又顾得上程昱。江凡自作主张提出让程昱在他家住一夜,自然没人有异议。
折腾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多。所有人都饥肠辘辘,赵凌匆匆煮了几袋方便面,几个人狼吞虎咽吃了,总算感觉又活过来。王玫食不下咽,程晖带她回家休息。赵凌要给程昱收拾沙发,江凡不放心,决定把程昱带到自己房间睡,锁上房间门。
江凡把程昱的书包往地上一扔,推着他躺在床里面,自己躺在外侧,长手长脚一半耷拉在床外。一沾上枕头,一天的疲乏席卷而来,江凡头一歪就睡着了。
江凡常年穿着短袖短裤,他体热,容易出汗,像个小火炉烘烤着程昱,贴着程昱手边的皮肤微湿,因为没冲澡有些黏腻。
程昱平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房顶。盯的久了,房间的轮廓渐渐清晰。耳边是江凡均匀的呼吸声,困意渐渐上涌,程昱闭上眼睛。
第二天,王玫大姐王佳来了。
程晖在楼下接她时,江凡正好带程昱出门吃饭。王佳的眉眼和王玫很像,眉宇间的气势比王玫凌厉。穿着很讲究,衣服款式新潮,面料看着很有档次,耳朵上手上都有配套的饰品,是个富贵严肃的女人。
程晖向王佳介绍江凡,王佳眉开眼笑地和他说了几句话,刻意忽略了江凡身后的程昱。程晖带王佳上楼,江凡带程昱往外走。没一会儿程晖又跑下来追上江凡,叫他到一旁说话。
“那是我大姨,”程晖解释:“来看我妈。”
“我知道,刚才介绍过了。”
“我爸葬礼她也去了。”程晖支支吾吾:“我们家的事,我是说程昱的事,她都知道。”
程广志在老家的葬礼,王佳去参加了,妹妹家里这些乌糟事她也清楚。当时,她就劝王玫放弃程昱的抚养权,丢给他爷爷奶奶眼不见为净,可惜没拗过王玫。
一晃快三个月,王玫的情绪越来越控制不住,甚至伤了人弄到警局。程晖坐不住了,联系王佳商量解决办法。
江凡一时不太明白程晖的意思,程晖又不看他,垂着脑袋只看地上踢来踢去的脚,更让江凡无从揣摩程晖的心思。
“我就是觉得很辛苦。”程晖终于肯抬头,眉间紧紧皱着,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我们都知道。”程晖难得流露情绪,江凡既欣慰,又替他难过。江凡搂着他的肩膀抱了他一下,“我和王宏随时都在,有事你说,别一个人扛着。”
程晖在江凡的肩头看到程昱,程昱正好看向这边,兄弟俩的脸色同时转冷。程晖紧紧抱了江凡一下松开他,“我其实是想问,能不能让他再在你家里住几天?我妈情绪很差,我大姨也——”
“没问题,我明白。”江凡爽快地答应。
程晖笑笑,“我这次恐怕——”
“程晖!”王佳在四楼窗户探出头叫他,程晖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江凡让他程晖先上楼,程晖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江凡已经带着程昱一前一后走出小区,渐行渐远。
王佳在程晖家里一住就是十多天,程昱就一直住在江凡家,和江凡挤他那张单人铁架子床。
程昱想去客厅沙发睡,江凡不同意。程昱偷跑一次把江凡弄成了惊弓之鸟,生怕他哪天又偷偷跑了。
“那我睡地上。”程昱提议。
江凡还是不同意,他对自己的认知还算清晰,知道自己睡觉沉,程昱仍然有机可乘。江凡可不敢把程昱当小孩子看待。他还没见过哪个小孩子能隐忍王玫发疯三个月不吭不响,能从买菜钱里三块五块地攒出火车票钱,还敢凭一本铁路地图就启程计划回他那两千多公里以外的家。
反正现在是暑假,江凡完全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看守程昱。饭一起吃,觉一起睡。江凡确实成功了,代价是每天早上都在水深火热中醒来。
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粤城位于低纬度带上,冬季如春,其余三季都是夏天,八月份正是能热死人的节气。家里没空调,只有一台嘎吱响的电风扇。江凡每晚睡觉都开着门,靠卧室和厨房的南北向对流通风解暑。
为了堤防程昱,江凡每晚房门紧闭,卧室经过一个晚上的憋闷就像一个架在火上烤的大蒸笼。每天早上醒来,江凡身上的棉布T恤都被汗浸的透透的,一拧头发都是水,身下的凉席也能湿一大片。
更尴尬的是他每次醒来都抱着程昱,一睁眼就对上程昱乌黑冰冷的眼珠,好几次吓得慌慌张张躲开,摔到地上。
“你别那么看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睡着了懂不懂?”
程昱拧着眉头,白净的小脸紧巴巴的异常严肃,“我睡沙发,还是睡地上,你选一个。”
“我不选,小孩子才选。”江凡头脑很清醒,“就床上,没的商量,你离我远点不就好了。再说,我抱你你可以推我啊,没准还是你喜欢我抱故意靠近我。”
“我有病么。”程昱咬牙切齿。
江凡根本不知道他睡着时有多不老实。一晚上能翻三五遍身,还是那种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的翻。要不是程昱知道他真是睡死了,简直怀疑江凡是故意折腾他。江凡只有在抱住程昱后,才能老老实实睡到天亮。
“我也没办法,谁让你身上凉快。”江凡“蹭”地上床,贴过去摩挲程昱的胳膊、脖颈,被程昱厌烦地推开也不恼,“你是什么体质?玉石?冰块?你冬天也这么凉快?啧啧,真神奇。”
程昱和他说不通,推开江凡,自己下床。
“有什么好气的,你又不是小姑娘,抱着睡又不掉块肉。”江凡大喇喇趴在床上,程昱背对他脱下皱皱巴巴的短袖。
江凡眼睛突然睁大,翻身坐起来,“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程昱身上的皮肤和脸上一样白净,只是那样洁净美好的皮肤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颜色暗沉,深浅不一,像是趴着很多丑陋的蜈蚣,渗人又可怖。
程昱愣了片刻,镇定自若地换上干净的衣服。江凡上去掀开他的衣服看,“怎么弄的?他们,他们打你了?”
“没有。”程昱躲开他的碰触。
“那是谁弄的?你整天穿校服,就是因为这个?”程昱才多大,怎么身上会有这么多可怖的伤疤。
“不关你事。”程昱冷淡地说。转身去了洗手间,留下江凡一个人震惊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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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