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妈给王宏放了一天假，王宏迫不及待找江凡玩。俩人在电玩城消磨了半天，中午在小摊上吃了河粉，商量下午去河边玩。
粤城城郊西面靠近村庄的地方有一条河，十几米宽。夏季雨水充沛，河水有两三米深，水质清澈，可以抓鱼，可以游泳。每年暑假，江凡、王宏和程晖都要去几次。
王宏闷闷不乐，“你最近看到程晖了没？”
“没，”江凡嚼着一根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他妈给他报的全套补习班，从早上到晚，根本看不着人影。”
“这个学法，是要考清华啊。”王宏嘀咕。
“不知道。”江凡心里不是滋味。就好像大家本来都走在一条路上，突然程晖和他们分开走上了另一条路。
把这想法和王宏说了，王宏笑他：“就一个暑假，上学了大家不还是在一起，你整天胡思乱想。”
“那毕业后，不照样要分开？”
“想不分开也可以啊，进同一所大学。你和程晖学习好，完全没问题。”
江凡觑了一眼蹲着在地上画画的王宏，蹲在他身旁，胳膊肘顶他，王宏扭头看他。江凡没说话，但那眼神王宏瞬间就明白，他是问：“那你呢？”
王宏肩膀撞向江凡，他块头大，江凡坐倒在地，王宏哈哈大笑，指着他脑门说：“就说你心事多，每次说你还不信。我学习不如你们，就和你们去一个城市呗。在本市最好，粤城的大学这么多。”
江凡这心一下子就开阔了，拆了一根棒棒糖恭恭敬敬递给王宏，王宏装腔作势接过含在嘴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吃饱喝足，俩人骑上车，呼啦啦地往城郊去。经过学校门前的书店，竟然又看到程昱。他那一身红色的校服在周围一群蓝色校服里实在太惹眼。
王宏问江凡：“他在书店干什么？”
江凡摸摸鼻子，“学习吧。”王宏狐疑，江凡讪讪解释：“我那天看到他买中考辅导书。”
“程晖他妈下学期还不打算让他上学啊？”王宏问。
江凡耸肩，他哪里知道。程晖他妈最近发作更多了，不但晚上骂，有时白天也逮着程昱骂，白天夜里都不得安宁。楼上楼下的，江凡听着都觉得受不了。
程昱也奇怪，楼下大妈多嘴嘀咕他，他就指着鼻子和人家对骂。小屁孩打他，他也打回去，鱼死网破都不在乎。偏偏程晖他妈，怎么骂他都不还嘴，就生受着。
现在看着，程昱可能也受不了，这才到书店躲个清静。江凡突然就有点廉价的同情心作祟，向王宏提了一个馊主意：“要不咱们带上他一起？”
王宏定住看他，江凡脑袋那个多余的小人开始焦躁地转圈：“完了完了，带程昱玩就是对不起程晖，我成叛徒了。”江凡又悻悻一笑，“我就开个玩笑——”
“开什么玩笑？”王宏许是能看见江凡脑袋里那个忧虑多思的小人，“你倒是去叫啊，带个小孩玩会，哪用的上想那么多？”
江凡哽住，对王宏心悦诚服，他果真是方圆十里内最聪慧通透的小胖子。
对于江凡的提议，程昱断然拒绝，“不去。”
江凡对付他已经轻车熟路，扯着他的书包把人生拉硬拽塞到自己后座上，骑上车就跑，好像再多解释一个字都掉了凡哥的面子。
江凡把车骑的飞快，中间停都没停一下，一路风驰电掣直奔河边，到地方时车链子差点没摩擦出火花来。下车后，头发已经被风扬的像周星驰电影里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博士，还自以为挺有型。
王宏四仰八叉躺在河边草丛上直喘粗气，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程昱靠在树边站的笔直，竭力隐藏自己屁股快要烧着的窘状。
江凡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身上的短裤短袖，就留了条裤衩，一个猛子扎到河里，“噗通”溅起一片水花。
“凉快，太凉快了。”江凡在河里滚了两滚，清凉的河水拂过全身，比按摩还舒服，他浮在水里喊：“你俩快点下来。”
王宏喘匀了气，脱了衣服也跳到河里，两个人在水里游了两个来回，呼呼哈哈地直叫唤，吵得河岸两旁的鸟儿虫雀都跟着叽叽叽地叫。
两人游了一会上岸休息，程昱像个乖巧的小姑娘一直在河岸边看。江凡存心逗弄他，到他身边时使劲甩头发，水珠甩到程昱的脸上，沁凉一片。
江凡湿漉漉的手揉搓程昱的脸，“下去玩会，在这杵着当界碑呢？”程昱脸上滑腻腻的，还挺好摸，额角那块留着一小块粉红的伤疤。
“你老欺负他干什么。”王宏拉开他的手。
江凡意犹未尽，“嗳，你也摸摸，滑不溜手，可软乎了。”
王宏一听，蠢蠢欲动地伸出胖乎乎的手，被程昱一手拍开。王宏欲哭无泪，“他摸你，你怎么不反抗？”
程昱背过身走了几步，离他俩远点。
王宏看江凡，江凡指了指程昱，又指了指河水，对王宏挤眉弄眼。王宏顷刻明白他的意思，俩人做贼似的悄悄靠近程昱。四只手分别钳住程昱的肩膀和大腿，程昱身子一轻，就被俩人抬起来，惊慌失措地喊：“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来都来了，过过水呗。”江凡坏笑。程昱又瘦又小，两个人抬他不费吹灰之力。
“放下，快放下！”程昱叫喊。
“一！二！”江凡和王宏在河岸边悠着程昱，数到“三”时，一起使劲把程昱扔到河里。江凡在岸边笑地前仰后合，“一天天和个小老头似的，有劲没劲。”
笑岔气了，江凡和王宏仰躺在草地上，任程昱在水里扑腾，一会儿上来，一会儿下去，咕噜噜喝了不少水，“拉我……上去……我不会……不会水……”
“鬼才信哩，臭小子憋着坏呢。”江凡岔开五指挡着太阳，翘起一条腿优哉游哉地哼着歌。
“我真……不会……拉我……”不多时，声音渐歇，水里的动静也没了。王宏觉得不对，坐起来一看，就见程昱红艳艳的校服飘在河面上顺流而下，“艹！他真不会水！”
“什么！”江凡猛地翻身坐起，程昱的校服已经飘出去一段距离。两人撒丫子就跑，靠近了“噗通”“噗通”两声跳到河里去追。
江凡胳膊和大浆似的，摆了几个来回，摸到了程昱的校服。把程昱掀翻过来，游到他背后，抱着上半身往水边靠。上了岸，把程昱仰躺在岸边，只见他双眼紧闭，探了探鼻子，呼吸都没了。
江凡后背唰地起了一层冷汗，忙不迭撕扯开程昱的校服，抱起他让他趴在自己跪着的膝盖上，使劲敲打他的后背。从程昱的口腔控出一些水后，又把他翻过来仰躺在草地上，按着他的胸腔一下一下的按压，口腔又溢出一些水，顺着下巴流下。
王宏也赶过来，探他的呼吸，焦急喊着：“人工呼吸，快！给他渡气。”
江凡深吸一口气，捏着他的嘴巴就渡了进去，送了几次，又去按压程昱的胸腹。反复好几个来回，程昱终于咳一声，吐出一大口水，不住的咳嗽。
“老天爷嗳！”王宏拖着他的后脑，让他侧着捋顺呼吸，“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江凡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咳的脸红气喘的程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咳嗽稍定，程昱看到自己散开的校服，猛地合在一起，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江凡和王宏讪讪的，都当程昱是怕他们了。
回去时，江凡心有余悸，自行车骑的格外平稳，生怕颠着后面的人。到了小区楼下，又买了牛奶水果棒棒糖把程昱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心里的愧疚才稍稍平复了些。
回到家，卧室里是赵凌打电话的声音。江凡拿了套换洗衣服，进卫生间冲澡，身上还带着河腥味。冲完出来，一阵舒爽。在冰箱里看到西瓜，江凡懒得切，拿了勺子蒯着吃。
突然听到卧室里赵凌情绪突然激动，大喊了一声：“我不听！”
江凡一惊，担心他妈，拿着勺子就要开门找赵凌。手刚握上把手，就听赵凌哭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啊？你说！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江凡心里一咯噔，赵凌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嘶吼：“你见客户不带电话？我怎么可能信……江伟光，你畜生啊你，你帮程广志瞒着王玫，谁知道你是不是也瞒着我……我不信！你回家，你明天就回家，生意不做了……我无理取闹？我嫁给你时，你什么都不是，现在嫌我了……好啊，那我去找你，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就要去看着你……”
江凡丢了魂似的出了家门，赵凌的哭诉声在他耳边越发嘹亮。那一刻，江凡觉得，赵凌很像另一个王玫。
江凡茫然下楼，楼下又是一番狰狞景象。十几个人围着，里面是两个女人骂骂咧咧的声响，江凡烦躁地想把这些人一起塞到炮仗里，一根火柴点了一起送到天上。他绕过人群想要出去，余光瞥见人堆里被挤来挤去的程昱。
江凡挤开人群进去，就见程昱蹲在地上捡棒棒糖，几袋牛奶都破了，洒出大片大片的白渍。橘子也被人踩烂了，黏在脏兮兮的水泥砖地上，污浊不堪。
程昱刚捡起棒棒糖，王玫就扯过去扔在地上，骂他：“说啊，哪来的？偷来的，还是抢来的？你妈是婊子，你是小偷，没一个好东西！”
隔壁卷发大妈打开她的手，劝她：“你差不多行了，他就是个孩子，你也折腾好几个月了，见好就收吧。”
王玫调转枪头直冲卷发大妈：“有你什么事？你多管什么闲事？我是他监护人，他是我老公的儿子，我不能管了？这么大点的孩子就知道偷，我不管他，等着他进监狱？”
卷发大妈被她骂的脸红脖子粗，“你这人不识好歹，人家孩子说了，是别人给的，没偷没抢，你不听。自家男人拴不住，老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王玫最听不得这话，瞬间被激怒，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伸手薅住卷发大妈刚烫的头发，“你臭不要脸！你当你男人是好东西？还不是和卖菜那女人眉来眼去，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言语身体双重攻击，卷发大妈也稳不住了，反手扯住王玫的头发，“你就是疯婆子，活该你男人不要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旁边一个短发女人上手去拉，无情地被波及，脸上被挠了一杠子，骂骂咧咧地退到一旁。其他人见状都不敢再上手，只能嘴上喊着：“行了行了，别打了，别打了。”几个男人退的很后，生怕受牵连，抽着烟，叹着气，“太可怕了，疯了疯了。”
江凡愣了一会儿，上前扯着程昱后脖领的衣服把人挡在身后，试着上前拉王玫，几次挤进去又被挤出来。刚刚又挤上前，就听见“嗷”地一声尖叫声：“见血了！”
人群自动退开，江凡终于看清，王玫骑在卷发大妈的腰上，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卷发大妈的脸。一个男人终于看不过去，上前扯开她，其他人也跟着抓住她的手脚不让她乱动。
有人上前要扶卷发大妈，卷发大妈的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她拿手一抹，手上一把血，“嗷”地一声哭出声，“报警啊，杀人了，疯女人要杀了我啊！”
现场乱作一团，王玫挣扎着还要打，卷发大妈在地上哭嚎，始终不肯起来。不知道是谁报了警，警车怪叫着呼啸而至，人群才稍稍安静下来。
卷发大妈要赔偿，王玫骂她活该，眼瞅着两人又要撕扯，警察干脆把两人塞到警车里，带到派出所调解。
警车怪叫着走了，人群散了，世界恢复了宁静，草丛里的虫子叽叽叫着此起彼伏。
江凡蹲在路边，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觉得脑壳疼，岔开五指使劲揉着脑袋。一颗剥好的棒棒糖递过来，江凡接过塞到嘴里。甜味在口腔化开，理智渐渐回笼。
程昱默默地站在一旁，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脚边是他那个大的不成比例的书包。
江凡起身，拉程昱上楼，程昱抽出自己的手，江凡也没在意，回头嘱咐台阶下的程昱：“你先回家，我得联系你哥，还得去派出所。”
程昱仰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阴鸷，清声说：“我没哥。”
江凡一怔，也顾不上和孩子计较，“总之，你先上去。”江凡几个跨步上了三楼，拉开门要叫赵凌，程昱追上来拉住他的衣角。
江凡回头，程昱讷讷：“谢谢。”
“谢什么谢，快上去。”程昱拽着他衣角不松手，江凡皱眉。
“再见。”说完，程昱松手。江凡脑袋里一团乱麻，匆匆进屋找赵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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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