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江凡赶回粤城,在楼下看到程昱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焦躁终于消解掉。
回到家,江凡匆匆冲了个澡,洗去满身的疲惫,趴在床上睡了一觉。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怎样,以前睡眠好的不行,在哪一歪都能睡着。现在不行了,在酒店睡不好。看来以后外市的工作还是少接,太费神。
睡饱了醒来正好中午,肚子饿地咕咕叫。江凡打算去王宏家觅食,刚出家门,脚步顿住。跑到楼梯间窗户往下看,程昱的汽车还在。江凡低头打量自己,T恤衫、花短裤、凉拖鞋,怎么看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邋遢形象。
江凡嫌弃自己,打算换身衣服。打开衣橱一看,全是身上这样的。这两年在粤城待的,也没正式上班,都是些休闲运动的衣服。翻来翻去,扔的床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是,才在柜子里找到一件好几年前买的休闲衬衫,看着还有点格调。
江凡试了试,还能穿,他身材一直没什么变化。细说起来,前几年不太会照顾自己,还瘦了一些,这两年注意饮食了也没补回来。
换好一整套休闲服,又换了一双板鞋。对着镜子一照,衣服是像那么回事了,头发又邋里邋遢的没什么型。洗完澡就睡觉,压的一侧头发塌着,另一侧翘起来。额前的头发把眼睛遮住了,江凡撩到耳朵后又觉得太刻意。
纠结半天,打湿了头发,自己用剪子修剪。他上高中时常这么干,那时程昱还很佩服他这个手艺。想到过去,江凡心里一甜,手上咔嚓一下。再看镜子里的人,额前像是被狗啃了一样。
江凡沮丧地放下剪刀,拨通王宏的电话,叫了外卖。
正是中午,店里忙的脚不点地,人声嘈杂。王宏一边上菜,耳朵夹着电话喊:“江老爷,你体谅体谅小的,现在哪有人手给你送外卖。”
“我饿了,早上赶回来的,两顿没吃了。”江凡薅着额前的头发欲哭无泪。
“既然这么饿,能不能劳烦您移动一下双腿,到店里吃。我保证三分钟就给你上菜,OK?”
“不方便,等你那边忙差不多的吧。”江凡挂断电话。
王宏对着灭了的屏幕,嘀咕着:“他还生气了,我爹都没这么难伺候。”
“欢迎光临~”大排档门口的电子门铃响了,王宏转身迎客,见程昱推门进来。王宏眼前一亮,“你来的可太是时候了。”
程昱一愣。
店里已经人满为患,程昱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王宏把他拉到收银台:“你在这等着啊,一会帮我送个外卖,正缺人手。”说完一溜烟钻到后厨,程昱无奈地还顺手帮他接了好几个单。
等王宏出来,就见一个平时经常在店里吃饭的女白领和程昱聊天,王宏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对女白领说:“别动歪心思啊,我弟名草有主了。”女白领不快地瞪了王宏一眼,扭头走了。
王宏把打包好的饭菜递给程昱手上,“赶紧去,再晚会我怕人饿没了。”
“送哪?”程昱颠了颠分量,足够两三个人吃。
“江凡,江老爷。”有顾客过来现金结账,王宏动作麻利低头找零,“快去,你那份也在里头。”
程昱顿了顿,轻声道了声谢。王宏哼笑了一声,“臭小子。”
江凡换回自己的一身大裤衩短袖,躺在一堆衣服上仰天哀怨。肚子咕噜咕噜叫,他平时让让王宏伺候惯了,家里连包方便面都没有。
门被轻轻扣响,江凡蹭地起来,“救世主,上帝,佛祖显灵了!你比我亲爹还亲,我以为你真要饿死——”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程昱,两人都愣了,江凡呆呆地问:“怎么是你?”
程昱摸了摸鼻子,也不知是被江凡那些胡言乱语惊到的,还是被他乱糟糟的头发。轻咳一声,“宏哥让我给你送饭,他店里忙,顾不上。”
“哦。”江凡猛地想到自己的头发,连忙抬手挡住,“那什么,他也不能歹着个人就使唤。”江凡迅猛地拉开门,几乎是抢过程昱手上的袋子,“谢谢你啊。”放在一旁玄关柜上,“砰”的把门关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程昱像是被打劫了,看着空荡荡的手,面前是关的死死的门。程昱哭笑不得,再次敲门。
“怎么了?”江凡躲在门里使劲薅着自己的头发,愁的五官都挤到一块,怎么偏偏这副鬼样子让他看到了。
“午饭——”
“饭钱我月初都给了,王宏知道。”
“不是,我是说,我的午饭也在里面。”
江凡一看那明显不是他一个人分量的午饭,拍了自己的脑门,“你等会儿,我给你分出来。”
“我能进去吃吗?”
江凡一窒,看着老旧的餐桌,眼中浮现出两个人在那里吃饭的场景,心里募地苦闷难当。
“能,当然能,你等会啊。”江凡手忙脚乱地把房间里的衣服一股脑塞到衣柜,跑到洗漱间喷了点发胶在头上,把狗啃的那块抓上去。
刚要去开门,又看到小卧室门上那一排门锁,江凡几乎抓狂。好在门上有个挂钩,江凡到房间里翻出一件冬天才穿的长风衣挂上,扯了扯衣摆,勉强将锁头挡住。
程昱听见门里头叮叮咣咣,江凡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忽远忽近,那些声音仿佛是他外放的心跳声。曾经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的温馨岁月,在这扇破旧的铁门前一一浮现。
江凡终于开门叫程昱进去,程昱进门第一时间低头换鞋,两人身体都是一僵。江凡从鞋柜里掏出拖鞋让程昱换上,大小正好,程昱想起这双鞋还是他当年穿的那双。江凡没发现,拎着塑料袋去了餐桌。
饭菜都是用他留在王宏店里的不锈钢饭盒装的,省得往外倒。去厨房洗了两只碗,盛了米饭就可以直接吃。三道菜,都是店里的小炒,扑鼻的香味。
程昱环顾房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木餐桌,熟悉的狭小空间,心头百感交集。
“坐啊。”江凡招呼他。
程昱坐下,江凡递了饭碗给他,自己也坐下吃饭。心里好像有很多话,却不知从哪说起。
“每天都在宏哥那吃啊?”程昱问。
“差不多。我做饭不好吃,你也知道。”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中只有咀嚼的声响。
“没找女朋友么?”
江凡顿了一下,脑袋都快埋到饭碗里,讷讷地说:“没遇到合适的。”
程昱打量江凡,两人太久没坐的这么近了。江凡比记忆中瘦了,眉眼也成熟了。三十几岁的人了,接不上话时还是和以前一样躲躲闪闪,心思都写在脸上。
“吃饭,一会菜凉了。”江凡给程昱夹了一筷子菜,“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在市二院——”
“程昱!程昱!”窗户外隐约有人在叫程昱。与此同时,程昱手机响了。
程昱接了电话,沈淼在那头喊:“往楼下看。”声音大到江凡都听见了。
程昱疑惑着问江凡:“我能不能去卧室阳台……”
“随意。”
程昱从阳台上往下看,就看到张开双臂笑地热烈的沈淼,对着电话问:“你怎么跑这来了?”
“想你呗。”沈淼大喊:“快开门,粤城太热了,我要晒死了。”
程昱返回客厅,指了指窗外,“我朋友来了,我先走。”
“好啊。”江凡笑着,等程昱走到门口,“那个……”程昱回头,江凡想问他什么朋友,张嘴却说:“午饭还吃吗?”
“不吃了,我收拾完了再走?”
“不用,我一会收拾,你走吧。”江凡送程昱到门口,程昱下楼接人,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关上门,江凡回到餐桌前,顿时没了食欲。他做贼心虚地来到窗台,偷偷往下瞄,楼下那个男人也在往上看,吓得江凡赶紧躲到窗帘后面偷着看。终于看清男人的面目,竟是在北城遇到的那个走在程昱身边的英俊男人,江凡心里头一凉。
他怔怔地坐在床尾,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越来越近。经过门口时,陌生的声音问:“不是三楼吗?”
“四楼。”
“我刚才看到你在三楼出现的。”
“你看错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那个男人还在嘀咕:“我难道中暑了?”
程昱把沈淼请进屋,沈淼进屋感叹:“这房子可够年头了。”
“你怎么突然来了?”程昱翻出一瓶矿泉水给他。
“过分了啊,好歹给我沏点茶。”沈淼抱怨。
“厨房没收拾过,家里也没备茶。”
“好吧。”沈淼四处看看,“上头派我到这里开拓市场,我就想着来看看你。听你说过粤城的房子,我还以为是市中心的老宅,就这么套破房子?”
“还行吧,吃饭了吗?”
“这不来找你了吗?不请我吃点地道的?”
“当然得请,走吧。”两人又下楼,楼道里沈淼问:“粤城这鬼天气,和蒸桑拿似的,还是北城舒服,我后悔调来这里了。”
程昱说什么江凡没听见,只听到单元门“咣当”阖上和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江凡颓丧地仰躺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回头想想却如弹指一挥间。江凡一直记得他和程昱朝夕相处的八年,他觉得他和程昱足够熟稔,那个男人的出现让他惊觉两人已经分开了整整七年。
七年,一段漫长的岁月,一个人能经历多少故事?赵雅茜结婚,生孩子,离婚;王宏孤单了好几年,现在结婚一年多了;刘贺结婚,又离了……还有程晖,出国,回国,结婚,如今已经生了一儿一女……
那可是七年,能遇见多少人,发生多少事,他怎么能想象程昱还会在原地不动等着他回头呢。眼角冰冰凉凉,江凡抬手一抹,是眼泪。江凡唾弃自己,真是越活越矫情了。拉过一旁的脑袋蒙上头,睡吧,没有什么痛苦是好好睡一觉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