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上大学是程昱去送的。
学校离家里二十多公里，两人打了一辆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校园里人头攒动，处处都是新鲜面孔，数不清的学生和家长。人们脸上洋溢的欢喜感染了江凡，让他从高中同学各奔东西的离别感伤中脱离出来。
江凡带的东西不多，一共两个行李箱。他拖一个，程昱拖一个，两个人悠闲地像逛早市的大爷。很快找到设计学院的迎新处，一看坐着的那人，江凡惊呼：“你怎么在这？”
曾帆乍一看觉得眼熟，很快变成惊喜：“江……凡？你真的考我们大学了？”她看了看新生名单，可不是有江凡的名字。
“是啊，可太巧了，你也是设计学院的？”江凡问。
“从现在起，你得叫我学姐。”曾帆笑着说。看到程昱，曾帆眼前一亮，“这就是你弟弟？”
“啊，是。”
程昱打了招呼，曾帆笑容明朗，“你们兄弟俩可不怎么像，不过，都很帅。”
“不是亲弟弟，我们两家家长是朋友。”江凡解释。
“你弟进哪个高中？”
“九中，和我一所学校。”
曾帆激动，“我妹妹也是九中，咱俩太有缘了。”
又过来两个新生报道，曾帆顾不得和他多说，让江凡和程昱自己先去宿舍楼，以后再聊。他们去时，宿舍还没人，四个床铺，四张桌子，空空荡荡。程昱放下行李给江凡铺床，江凡依旧像个大爷，在椅子上坐着休息，喝刚买的冰镇柠檬茶。
程昱手脚利索，很快把床铺地整整齐齐，床单是他新买的，黄色小碎花。江凡没眼看，“你说你怎么给我挑这么个颜色？”
程昱又铺上凉席，“除了这个，还有一个粉色的，你要哪个？”
江凡翻白眼，“丢脸和丢大脸之间，我没法选。”
程昱轻笑，“还有一条蓝色的，我给你放柜子里，你记得换。”
“知道了，你昨天都说过了。”江凡去阳台上看了一圈，他们来的早，楼上楼下都没什么人。程昱把他的衣服挂好，桌上的东西也都摆好，很快这屋里就有了人气。
“好了没？咱们出去转转。”在房间里待着无聊。
“等一下。”程昱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其他桌子上一桌放了一盒。
江凡拿着要拆开，被程昱打开手，“别动，给同学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江凡捏捏程昱的脸颊，“挺有心啊。”
程昱偏过头躲开江凡的手，眼神飘忽了一下，没理他。都收拾差不多了，两人离开宿舍，在学校里转转。中午在食堂吃了午饭，下午程昱自己回家。
江凡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他学的是产品设计专业，当时报专业时还和程昱吵了一架。江凡喜欢画画，他的手绘本有一箱那么多，没事也爱写写画画。报专业时，程昱理所当然以为他会报绘画相关专业。没想到江凡却在金融、互联网、法律、经济几个大热的专业之间徘徊。
程昱不懂，他明明那么喜欢画画。
江凡却觉得程昱幼稚，“要生活啊，画画能当饭吃吗？你当我是梵高还是毕加索？”
“总要试试看才行，你不是说以后要当大画家吗？”程昱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睛，漂亮的犹如夏夜的星空。
“我吹牛不行啊。”江凡戳他，“你还小，爱好和工作是两码事。梵高喜欢画画吧？活着的时候还不是穷的吃不上饭。”
程昱反驳：“毕加索不是很有钱？”
江凡苦笑，“全世界有几个毕加索？梵高吃不饱饭，那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至少能名垂千古。更多的画家是既吃不饱饭，又没什么成就。”江凡戏谑他：“劝我当画家，我看你是见不得我好。”
“我只是以为你喜欢。”程昱坚定地说：“人至少应该做喜欢的事情，不是吗？”
“我是喜欢。”江凡沉吟着说：“只是从没想过以此为生。”
也是被程昱这一闹，江凡才惊奇地发现，他在选专业这件事上，在决定未来四年大学生活甚至一辈子生活的选择上，从来就没考虑过他到底喜不喜欢这件事。
赵凌让他学法律，说是将来进体制有铁饭碗。江伟光让他学经济或者管理，将来可以帮他打理公司。他自己想的是那些热门专业，金融、建筑，听着又酷炫又能挣钱。
程昱幼稚的言语让江凡确实纠结了一番，经过考虑后，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也就是最后报的产品设计专业。既包涵他喜欢的画画，又是一个技术专业，将来也有就业需求。
大学生活远没有高中宣扬的那样轻松。
尤其是一二年级，各种基础课程、通识课程、学生活动，几乎占据了江凡所有时间。高考失利的阴霾一直盘旋在江凡心底深处，让他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因为有程昱在，江凡每周都要回家两三次。回去时把脏衣服带回去，程昱会帮他洗了晾干。徐阿姨周末也会给他做一些好吃的，让带去学校分给同学。
因为不常在学校住宿，江凡和大学同学的关系一般，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倒是和大他一届的曾帆关系很好，甚至邀请曾帆姐妹来家里吃过饭。
曾帆的妹妹曾可，和程昱同班，学习不错，性格也好。江凡通过这姐妹俩，套到不少程昱在学校的情况。
也不怪江凡使手段，实在是程昱这两年越发沉默寡言。个子蹿的比江凡还要高出一截，整日里不是学习，就是做俯卧撑，练了一身结实的肌肉。曾经的少年日渐有了大人样，性子却越来越闷。
除了初三那年江凡操心过他的学业，程昱这两年直接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江凡就是那个“别人”。自从江凡上了大学，程昱的家长会都是他亲自去，教程昱的老师有几个还教过他。
刚入学时，熟识的老师见到程昱，都说：“你应该像江凡那样好好学习。”一个学期下来，老师们集体改了口，见到江凡总要说：“程昱比你还要厉害。”
程昱好好学习当然是好事，但班主任也找江凡聊过，说程昱太过沉默。这个班主任知道程昱家里情况，格外嘱咐江凡要注意他的心理状况。江凡在高三因为心理波动影响过成绩，对程昱的心理就加倍小心。
等到程昱高三下半年，江凡读大三，基础课程少了，时间也充沛，几乎天天回家。
为了来往方便，江伟光还给了他五万块让他买了辆二手车。江凡爸妈对不能陪在江凡身边一直很愧疚，因此对一直陪着江凡的程昱很感激，和江凡打电话时也经常问起程昱的学习。听到程昱越发出息，也都很欣慰。
周五下午没课，江凡上完上午的课就打算回家。路上碰到曾帆，把车停下，摇下车窗问她：“你怎么回学校了？”曾帆大四，这半年已经开始在公司实习了。
“真是你啊，去哪？”曾帆看到江凡很高兴。
“回家？你去哪？”
“捎我一段。”曾帆坐到副驾驶，“我回家拿点东西，正愁打不到车。”
江凡拐了个弯，汽车沿图书馆路往西门驶去，“实习顺利吗？”
“顺利，顺利极了。”曾帆苦笑，“等你上班就会发现，社会啊，真是个吃人的地方。”曾帆就是这样，说话和说相声似的。
江凡笑了笑，“怎么了？受委屈了？”
“那倒没有，就是累。”曾帆瘫倒在车座上，“天天加班，我上班还没有一个月，加班时长已经累计了一百多个小时，你自己算去吧。”
“这么辛苦？”
“辛苦还算不错的，公司简直拿实习生当牲口看。”曾帆抱怨：“到底是哪个人发明的实习生制度？真该让雷劈了他。”
俩人路上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到了曾帆家所在的街道。曾帆下车，江凡又开了一条街到小区楼下，在大树下停好。往楼上一瞥，程昱果不其然已经在阳台窗户前看到他。江凡冲他摆了摆手，上楼。
进屋换了拖鞋，程昱正在摆桌上的碗筷。三盘菜，两大碗米饭，显然是两个人的量，江凡诧异：“你知道我要回来？”
“知道你下午没课，猜的。”程昱又端了两碗山药排骨汤放下，“就让徐阿姨准备了两个人的。”
江凡洗干净手，坐下先喝了半碗汤，满意的喟叹：“徐阿姨煲的汤太绝了。”
“周末没事？”程昱边吃边问。
“没事，在家陪你。”江凡只要和程昱吃饭，眼睛就忍不住黏在他身上。
程昱的五官愈发漂亮，面若冠玉，气宇轩昂。江凡觉得什么词语用在程昱身上，都显得寡淡。之前他漂亮还是男女莫辨的漂亮，如今男人气质尽显，坚持了快三年的锻炼，让他的身体结实又好看。多一分粗莽，少一分则清秀。
“看什么？我能当饭吃？”程昱给江凡夹了一筷子菜。
“羡慕，嫉妒，恨啊。”江凡的视线更加肆无忌惮，“我要是有你一半好看，校花也得拜倒在我的运动裤下。”
“你喜欢校花？”
“半个学校的男生都喜欢校花。”江凡吹嘘：“真不是我吹，我们学校那校花，百年一遇的美人。听说已经被星探看中了，毕了业就进娱乐圈。”
“那你不是没戏了？”
“我也就看看，校花那种人显然不是为了给我配对降临人间的。”江凡扒了两口饭，看程昱没怎么吃肉，给他夹了两块排骨，“光吃蔬菜哪来力气学习。”
“没胃口。”虽然这么说，程昱还是把江凡夹的排骨吃了。江凡还要再夹，被他用筷子挡住了，“真没胃口。”
“中暑了？”江凡放下碗筷，起身探过身子摸了摸程昱的额头，程昱几不可查地僵住，江凡已经坐回去又摸自己的额头，“也不烫啊。”
“现在还不到四月，中哪门子暑。”程昱有时很不理解江凡的脑回路，“再说，中暑摸脑门有什么用？”
“好像也是哈。”江凡讪讪地笑，“那也得注意点。粤城这鬼天气，热起来就是一眨眼的事。”
江凡有个坏习惯，吃完饭脑袋就晕，据说这毛病还有个名称，叫什么饭后低血压。吃完饭能躺着绝不坐着，程昱纠正了两年也改不了他这个毛病。程昱刷完碗，江凡已经躺在床上睡了。
江凡的身形这两年没什么变化，去年长高了两公分，今年就不见长了。他不爱锻炼，身子和程昱比稍显单薄。这么多年睡觉都是一个姿势，摊开手脚，像个大字一样仰躺着，看起来没心没肺。
程昱倚在门框上看他，心里有一座憋闷已久的火山呼啸着。滚滚熔岩翻滚上涌，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他眼前浮现出几年前王伟把江凡压在车上急切告白的模样，王伟的脸渐渐变成他自己的。程昱抓着江凡的手，压制着他的身体，面对面的低声嘶吼：“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